别把国学Cosplay错当成国学
2019-03-17 10:29

别把国学Cosplay错当成国学

本文来自:采铜的创想世界(ID:CTDT4US),作者:采铜,头图为徐州某书院做国学仪式


1939年,一代大儒马一浮在四川乐山乌尤寺创办了一所讲授国学的学校,名为复性书院,他还力请好友熊十力前来一同办学,开坛讲经。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并称“现代儒学三圣”,在当时的中国是极有声望的大学者。而时值日寇铁蹄肆虐华夏,马一浮从杭州一路向西避难,到了四川才安顿下来。


马一浮原本是性情孤僻的人,喜欢独处,早年他身居杭州陋巷,潜心于书斋,不问世事。但是及至民族危亡之际,他决定发扬半生所学,培育人才。在兴办复兴书院之前,他已受当时的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之邀,给西迁途中的浙大学子讲授国学,先是在江西泰和,后在广西宜山。在两个地方的授课讲义后来刻印出版,合为《泰和宜山会语》。在这本书的起头处,马一浮阐明了给浙大学子开课的初衷:


其意义在使诸生(注:“诸生”即“各位学生”)于吾国固有之学术得一明了之认识,然后可以发扬天赋之知能,不受环境之陷溺(注:指我国正被日本侵略),对自己完成人格,对国家社会乃可以担当大事。……


然后他又说:


此是某之一种信念(注:“某”即“我”),但愿诸生亦当具有一种信念,信吾国先哲道理之博大精微,信自己身心修养之深切而必要,信吾国学术之定可昌明,不独要措我国家民族于磐石之安,且当进而使全人类能相生相养而不至有争夺想杀之事。具此信念然后可以讲国学……


在这个开篇中,马一浮讲明了他授课的动机,是自己对社会民族所抱有的责任,培育良才,既为了保留传统的文化,又为了振奋民族的精神,乃至助益于全人类的和平安宁。他强调信念的重要性,认为讲国学的前提是要怀有如是一种信念,并希望以自己的信念去感染台下的学生。


在展开具体的国学讲授之前,马一浮还提出,要研究国学必须辨明四点。哪四点呢?


一、此学不是零碎断片的知识,是有体系的,不可当成杂货;


二、此学不是陈旧呆板的物事,是活泼泼的,不可目为古董;


三、此学不是勉强安排出来的道理,是自然流出的,不可同于机械;


四、此学不是凭借外缘的产物,是自心本具的,不可视为分外。


这四点中每一点都颇值得玩味,其中第二点跟本文讨论的话题关系密切。国学不是“陈旧呆板的”,而是“活泼泼”的,“固当温故知新,不可食古不化”。所谓“温故知新”,当然分成两层意思,一曰温故,一曰知新。细读儒家经典是为“温故”,再结合当下社会形势得其新意是为“知新”。只懂得“温故”,不懂得“知新”,是“食古不化”,把国学当成老古董来学,这可不是真国学。


马一浮眼中“活泼泼”的国学,跟他对“六艺”的看法关系密切。儒家的“六艺”有两种含义,第一种含义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六种才艺,这是周朝时贵族学生要修习的功课,放到现在就相当于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意思;第二种含义指的是六部上古经文《诗》《书》《礼》《乐》《易》《春秋》,它们都经过孔子的整理,然后成为了儒家学习的经典,其中《乐经》失传,所以“六经”也常称为“五经”,但“六经”作为一种整体称谓还是被沿用。六经广义来看,指的就是六个不同的学科,也衍生为“六艺”。马一浮讨论的“六艺”指的就是“六经”衍生出来的意思。


马一浮认为,所谓的“国学”指的就是“六艺之学”,他说“吾国二千余年普遍承认一切学术之原皆出于此,其余都是六艺之支流”。举个例子说,六艺之中的《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便是我们文学的源头,后人要写诗,或者别的文学创作,肯定要读《诗经》,所以如果你是搞文学创作的,那么就属于六艺中的诗艺无疑了。


从这个逻辑出发,马一浮又作了一个更大胆的论断,他说西方的学术也可以统一在“六艺”这个框架之下。他说:


六艺不唯统摄中土一切学术,亦可统摄现在西来一切学术。举其大概言之,如自然科学可统于《易》,社会科学可统于《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自然界一切现象者皆属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类社会一切组织形态者皆属之。


我们一般人读到这个观点确实会感到惊讶,这种惊讶恰恰是由于我们对于“国学”的误会所引起。我们一般的印象中,会认为国学必定是“旧学”,以及国学必定是限于“中国特色”之学,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印象。不论是儒、道、佛,都试图探讨和阐明宇宙、人生的普遍道理,这个道理对或者不对,我们先不论,其实也没能力去论,但是既然是普遍的道理,就不存在新、旧之分,也不存在国家、民族之界限,而是天下皆同的。


例如儒生读《诗经》,不仅仅是背诵其诗句,而是要体会诗句背后的“美”,这个美也并不为中国独有,也并不只有古人有,今人没有。你说,“诗经”属于“诗艺”,李白杜甫的诗属于“诗艺”,但是莎士比亚、叶芝的诗难道就不是“诗艺”吗?这说不过去。


又如“六艺”中有一项是音乐,修习音乐为的是体会音韵和谐之美,陶冶情操。那么弹古筝、拉二胡当然能体会这种美,难道弹吉他、拉小提琴就不能体会这种美吗?这当然也说不过去。


马一浮用“六艺之学”来定义“国学”,并用六艺之学来涵括一切中西学术,其背后当然有对本国文化的骄傲和执念,但同时也打消了国学的新旧之界、国家之界,而更追求天下大同的理想。所以他说:


故今日欲弘六艺之道,并不是狭义地保存国粹,单独地发挥自己民族精神,是要使此种文化普遍地及于全人类,革新全人类习气上之流失,而复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


诸生当知:六艺之道是前进的,绝不是倒退的,切勿误为开倒车;是日新的,决不是腐旧的,切勿误为重保守……


这两段话,用现在来说就是,“国学”是个Open System,是一个开放系统。


可是呢,我们现在到了21世纪了,竟然还有人讲求复古,讲求回到过去,小孩子该读的书不读,脱离现代教育,脱离现代生活,装模作样去学,学到的却是一个假国学!


马一浮与熊十力相比,尚属于“守旧”的一派,他主持复性书院,还是提倡以儒家经典典籍为主要学习材料,但仍然提倡“前进”和“日新”的国学观。而熊十力则更进一步,他在复性书院的开学典礼上,明确提出不要轻视对西方学术的学习。在他的演讲稿《复性书院开讲示诸生》中,他是这么说的:


今兹书院之设,本为研究哲学与文史诸学之机关,但研究的旨趣自当以本国学术思想为基本,而尤贵吸收西洋学术思想,以为自己改造与发挥之资。主讲草定书院简章,以六艺为宗主,其于印度及西洋诸学亦任学者自由参究。


本院简章,举一切学术,该摄于六艺。故学者选修课程,应各择一艺为主,而必兼治其相类通者。如所主在《易》,则余艺如《春秋》等,诸子学如道家等,及印度佛学与外道,皆所必治,即西洋哲学与科学,尤其所宜取资。


务望于科学方法及各科常识,尤其于生物学、心理学、名学及西洋哲学与社会政治诸学,必博采译述册子,详加研索。


好吧,一代大儒、新儒家的代表人物熊十力,尚且提倡国学学校的学生研习西方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兼收并蓄,触类旁通。而我们现在的一些国学学校可好,把这些知识统统排除在外,而且是要“从娃娃抓起”,让他们脱离一切现代文明成就,这么搞的话,八年、十年下来,这些孩子到底是要培养成“圣人”还是“文盲”呢?


对儒家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儒家特别讲求“知行合一”,对于知识,光通过书本上去知道还不够,还需要自己去践行,去证悟的,这样的学问不可能脱离当下的时代和此时此刻的生活。熊十力在给友人刘公纯的一封信中就说得很犀利:


治哲学者,研穷宇宙人生根本问题,有所解悟,便须力践之于日用之间,实见之于事为之际。此学此理,不是空知见可济事。若只以安坐著书为务,以博得一世俗所谓学者之名为贵,知与行不合一,学问与生活分离,此乃浅夫俗子所以终身戏论,自误而误人。


所以,不让生活在21世纪的孩子去学现代的学校,认识当下的世界,而是去一味地模仿古人,请问,这到底是在传承国学,还是在搞一场大型的国学Cosplay模仿秀呢?


熊十力还说:


宇宙无量,理道无穷。古今大哲人、大科学家所知皆有限,即综古今来各大学者之知识而总计之,仍是有限。庄生知也无涯之叹,可谓明智。然以无涯而遂不求知,则小器也,废物也。知无涯,吾求之之力亦与之为无涯。


知识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本来就应该兼容并包,无用东西,有何道理来一个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文化如同河流,它是不断演进的,不可能停滞在一处,成为一潭死水。古代先哲的智慧,我们当然要认真学习,取其精华,但也不必拘泥食古,倒退返祖。


特别是对于儿童的教育,更加应慎之又慎,事关其长大后能否在现代社会适应和生存,岂可随意胡来?


国学教育只能作为一种提升视野、陶冶性情、修养身心的课外教育,绝不能搞成替代现有教学体系的全日制教育!就像西方文明中,古希腊哲学是其源头,今天欧美很多学生当然也会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著作,但是你能想象,西方搞出个什么幺蛾子学校,只许孩子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不读其他吗?若是真有,他们的家长会答应?


《吕氏春秋·察今》: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今天不知哪里冒出的这么多国学商人,这么多打着国学旗号的书院,且不问这些校长、老师本身国学学养如何,就其种种宣传和动作来说,不过是在用刻舟求剑的方式去理解国学、倒腾国学,是在上演一场大型的国学Cosplay罢了!


本文来自:采铜的创想世界(ID:CTDT4US),作者:采铜,头图为徐州某书院做国学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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