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仁国之罪
2019-05-23 20:49

袁仁国之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新闻(ID:wowjiemian),作者:梅岭


5月23日,贵州茅台(600519.SH)收报861元/股,下跌3.04%。在股市收盘3个小时后,最高检发布消息称,贵州检察机关依法对袁仁国决定逮捕。


此前一天,袁仁国已经被“双开”。


袁仁国的消息在茅台镇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毕竟他卸任茅台董事长已有一年时间。“意料之中,功过不相抵,可以正确地评论,至少他是为仁怀做了一些贡献的。”仁怀茅台镇的一位政府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任职茅台43年,掌舵超过18年的袁仁国,曾在危急之际,率队打下茅台经销商版图,使得茅台站稳中国白酒第一股。但在股价与市场价齐飞背后,巨大的利润空间也带来了种种乱象。


涉嫌受贿罪


5月22日,经贵州省委批准,贵州省纪委监委对中国贵州茅台酒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原董事长袁仁国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纪律审查和检察调查,决定给予袁仁国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处理。


经查:袁仁国将茅台酒经营权作为拉拢关系,利益交换的工具,进行政治攀附,捞取政治资本;大搞权权,权钱,权色,钱色交易,大肆为不法经销商违规从事茅台酒经营提供便利,严重破坏茅台酒经销商环境。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接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涉嫌受贿犯罪。


5月23日,最高检消息,中国贵州茅台酒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党委原副书记、原董事长、贵州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袁仁国涉嫌受贿一案,由贵州省监察委员会调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经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指定管辖,由贵阳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日前,贵阳市人民检察院依法以涉嫌受贿罪对袁仁国作出逮捕决定。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看到消息落地,我们的感觉是无话可说”,一位贵州茅台经销商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另一位多年追踪贵州茅台的资本人士则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功过参半,茅台的营销体系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都是在袁仁国的手里建立和完成的”。


所谓的功过之说,在上海的一位资深茅台粉丝眼中,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贡献是建立在各种权力寻租等违法行为之上,那么贡献就是0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本来就是预期内的事情,现在盖棺定论了”。


“袁仁国担任董事长的这18年,是整个茅台高速发展的18年,袁仁国在品牌价值,经销商体系,产品持续创新,整体营销上是有阶段性的贡献的,但是不能说因为做出了贡献就可以为所欲为,功过分开来讲。茅台走到今天,袁仁国在经销商体系等方面是有关键性作用的,但是,更多的是因为茅台酱香,以及特殊工艺才造就了今天的茅台,这才是基础。”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基于私利的腐败等行为,不能简单地功过相分或者说以功抵过。这也是制度建设的内涵。”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应用经济学博士后、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两个关键时点


袁仁国曾公开表态“我的血管里流的是茅台酒,我要把毕生献给茅台”。


梳理袁仁国在贵州茅台的43年,两个时间点较为重要:1998年打造营销敢死队,扩大经销商版图;2012年,三公消费影响,茅台转向大众消费成功转型。在这个过程中,经销商团队成为茅台发展壮大的层层枝叶,向全国范围内铺开,营销团队从17人增长至553人,经销商最高峰达到3300家。


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毫无疑问,袁仁国是一个‘能人’。接手后的18年,袁仁国时期的茅台营收一步步超过五粮液、波尔多、保乐力加。至2017年4月,茅台终于超过最初的竞争目标帝亚吉欧,成为全球市值第一酒类制造商。2017年茅台营收582.18亿元,净利润270.79亿元,成为全国股价最高的上市公司之一。虽然,这并不是袁仁国一人之功,但他确实功不可没。回到他刚接手的时候,并不像今天这般成功。”


1956年10月,袁仁国出生于贵州仁怀市,1975年,19岁的袁仁国入职贵州茅台酒厂。最初的工作为最为基础的制酒工及制曲工。界面新闻记者此前曾多次到访茅台集团,时至今日,茅台酒厂制曲车间仍然立着“制曲车间职业危害告知牌”,其中提到高温和粉尘的应急处理方法,条件较为艰苦。


而后,袁仁国一路刷新所任职位“最年轻纪录者”,曾任职茅台集团供应科,任职保管员,后就职宣传科,办公室秘书,办公室副主任,车间主任。1991年,35岁的袁仁国任副厂长,7年后任总经理,副董事长。2001年,贵州茅台上市成功,袁仁国任职股份公司董事长,而后身兼任贵州茅台集团公司董事长,贵州茅台酒销售有限公司董事长。


1998年,受亚洲金融危机和陕西朔州假酒案,国内白酒市场迎来低潮,这一年,贵州茅台年销售额近8亿元,为历史低点,在全国排名第11位,时任茅台酒厂总经理的袁仁国组建营销“敢死队”,组织营销员到全国各地找市场,全国范围内扩张经销商队伍。


2012年,受三公消费影响,白酒塑化剂等影响,白酒市场进入调整期,白酒第一股的贵州茅台首当其冲,价格曾由2000元/瓶一路下挫至810元/瓶,某些地区一度跌破出厂价。随后,贵州茅台及时转向,从政务消费转向大众消费。2015年,飞天茅台一批价由819元/瓶,上调至850元/瓶,安全度过危机。


在这个过程中,经销商队伍成为茅台高速发展中的重要环节。“毫无疑问,袁任内最大的贡献并不是提高了茅台酒本身质量,因此最大贡献在于构建了营销体系,在回顾过去20年的辉煌成就时,茅台方面将其归功为‘茅台营销造就了茅台现象,茅台现象缔造了茅台传奇’。而在造就茅台神话的背后,经销商功不可没。”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在界面新闻记者参加过的茅台经销商大会上,多年来袁仁国都会带领高管团队在经销商入场时,在两侧鼓掌欢迎,这已然成为茅台的现象之一。


成败经销商


随着茅台市场价格的不断高企,出厂价与零售价之间一瓶多达几百元的利润空间,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吸引力。


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从最新纪委公布的信息来看,在袁仁国带领茅台高速发展的同时,也给茅台长期发展埋下了隐患。例如大搞权权、权钱交易,大肆为不法经销商违规从事茅台酒经营提供便利,严重破坏茅台酒营销环境。从市场的角度来看,袁仁国的价格控制等策略,从公司利益的角度来说,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事实上却留下了巨大的寻租空间。”


以当下53度飞天茅台价格来看,北京市场已突破2100元/瓶,目前贵州茅台出厂价在969元/瓶,指导零售价在1499元/瓶。这其中巨大的利润差距,造就了“谁手上有酒,谁就能躺着赚钱”的现象。上海资深茅台粉丝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黄牛只需要通过1499元拿到价格,倒手1800元卖出去,这其中就是巨大的利润”。


手握茅台酒配额的茅台高管,则身陷漩涡之中。在袁仁国之前,茅台集团已不止一位高管倒在这上面。2007年,被看作茅台营销队伍主力的原茅台股份公司总经理乔洪因涉嫌受贿被捕,2010年,乔洪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2018年6月,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原副总经理、财务总监谭定华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审查:2006年至2015年,谭定华利用职务便利,先后为10多家公司成为茅台集团的茅台酒经销商、供应商等提供帮助,收受财物3460多万元以及200克金条一根。


此外,贵州茅台此前存在“批条现象”,界面新闻记者此前曾多次走访茅台集团,在销售公司外,都有黄牛表示,只要确定要酒,就可向高管拿批条批酒,百件以内都可以。但是5月23日,有经销商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现在的批条已经少了很多了,很多政府机关批条都已经取消了”。


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茅台试图以直销来改变权力寻租的空间,把更多利润留在公司。或许有一定效果,但减少权力寻租的最好办法还是在于价格市场化,假如茅台酒仍然实行价格规制,利润空间过大,仍然难以杜绝腐败的可能性。从经济学理论上来看,实行价格上限(即规定最高价格),类似茅台就必然导致供给稀缺,那么必然滋生黑市、腐败等地下经济。”


一个明确的数字是,在2018年上半年,贵州茅台增加了250家经销商,经销商总数突破了3300家。这也是茅台经销商的最高峰值。2018年5月贵州省委决定袁仁国不再担任茅台集团董事长职务后,2018年全年,贵州茅台经销商减少437家。今年第一季度,贵州茅台经销商总数再次减少533家。截至2019年一季度末,贵州茅台国内经销商数字为2454家。


换言之,一年时间,袁仁国的时代终结,伴随着的是,其背后有接近1000家贵州茅台经销商被砍。


“袁仁国的下马,其实凸显了国家对于特大型国企的审查力度,大型国企越成功,里面的关系越复杂,从茅台的窝案来看,中国的很多国企都普遍存在这样的问题,但是敢于拿茅台开刀,彰显了对于反腐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对于净化整个国企的经营氛围和环境,走向规范化,法制化,提供了很好的案例”。朱丹蓬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经销商被砍的同时,2019年5月5日,贵州茅台集团营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揭牌。该公司为茅台集团全资子公司,贵州茅台渠道梳理仍在进行。


目前,市场上贵州茅台价格依旧走高,且多地仍然处于供不应求的情况。北京市场目前破2100元/瓶,贵州地区破2000元/瓶,对此,盘和林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价格受供需调节,控价并不能完全实现,比如茅台按照控价,结果搭售其他产品等形式是无法杜绝的,我认为茅台还是应该实现市场供需调节价格,而不是采取控价。价格规制一定会带来比涨价危害更大的东西”。


今年一季度,贵州茅台实现营业总收入224.81亿元,同增22.21%,归母净利润达112.21亿元,同比增长3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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