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普高学位短缺是不容遮蔽的事实
2019-07-20 12:18

深圳普高学位短缺是不容遮蔽的事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朱罗纪(ID:newJurassic),作者:朱罗纪,题图为2019年高考时走进深圳市文锦中学考点的考生,源自视觉中国。


每年的小一报名时期、高考时期、中考时期,绝对都是深圳出大新闻的时候。对教育的焦虑,已经成了这个城市家长们的头号问题。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已经陆续发生了罗湖龙华学位风波、富源高考移民风波,以及这几天的中考焦虑。


往年也是如此,今年可以说,深圳的家长们对于中考的焦虑,已经逼近了“癫狂”状态。网上流传着深圳家长们集体发出的呼吁:希望深圳大幅增建公办高中。


但是很快又有官媒发文,谈到的事实又好像是在说:家长们的担忧过于夸张了,不符合事实。深圳的高中学位一点儿都不缺。理由主要是,2019年中考报名人数7.83万人,招生计划却有7.84万人,实现全覆盖。


这样的解释,在去年也是有过的,我在人民网“地方领导留言板”查到去年6月一份材料。有家长留言说“深圳中考比高考残酷”,“普通高中录取率低于内地贫困地区贫困县”。



深圳教育局给了回应:“不存在普通高中录取率低于内地贫困地区现象”。



披露了几个核心信息,1、2018年中考报考人数7.21万,招生计划7.22万,“学位供给充足”。2、深圳高度重视高中教育,十二五(2011-2015)规划新增公办高中学位2.5万个完成了(具体多少个,没有细说,我也没查到媒体关于十二五高中学位建设规划是否完成的相关报道)。3、深圳在更加着力的发展职业教育,并开始打通“中职升本科”的通道。


那么,大家看看,和今年的解释是不是一样。估计未来几年,还是这样的口径。整体看下来,给我的感觉是:深圳市教育局不认为深圳存在高中学位供给严重不足的问题,而且认为每年对考生中考的问题解决的都是不错的。如果看整体的录取率,其实深圳的确没有比别的城市差多少。


但我认为,教育部门没有去正面回应家长们的愤怒,这不但是一种舆情应对上的不智,更是一种无视事实的错误。


首先的问题是,官员或者官媒必须要首先正视:家长们的呼吁是公办高中的学位供给不足,应对这个问题,政府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民办普高、职业高中、技工学校全部加了进来。在家长眼里,这是偷换概念,也是在凑数。


其次,教育部门也必须要正视。在公办高中与民办高中,在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这两组高中教育系统是存在着“鄙视链”的——能去公办高中绝不去民办高中,能上普通高中绝不去职业高中,就是说,高中与职高,公办高中与民办高中,在公众认知中,存在着显著的社会地位不对等。


比如在公办高中与民办高中之间,涉及到有否“中性竞争”的问题,高中教育领域不是义务教育但也没有市场化,公立高中和民办高中,在政府资源、财政支持、公众认知等等方面都不一样。又比如在高中和职高之间,家长们的普遍认知是,职高跟“蓝翔”差不多,这和25年前中国的家长们主动让孩子放弃高中而去中专是完全不一样的。


造成这个鄙视链的背后,有着深层次的体制原因。这个原因解决不了,一味地把民办、职高人为抬高到与公办高中同等的地位,是一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很简单,如果政府给予公立、民办完全的中性竞争,如果对职高采取更加重视的对待(比如说引入500强大企业合办,合格的职高毕业生可以直接进入500强),那官员们可以理直气壮的祭出上面那一番说辞。


完全没有这些行动或者是没有尝试去改变之前,教育局这样讲,就像是我们房地产领域的问题一样。我记得前年深圳有“研究型”官员称:深圳有房屋1041万套,能住2800万人,“用来住是足够的,用来炒肯定不够”。



他没搞明白,我们说的住房是“成套住房”,你不能把占主流的650万套民房、180多万套工业配套宿舍都算进去,这里面存在着一个基本标准线的问题。现在深圳教育部门说学位足够,也是把只要是个高中不管有没有达到“基本标准线”,全都装进来。反正到最后,只要能得出一个结论:用来招生的高中学位>报考人数,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反怼家长们。


退一步,我是个数据流,我只从经济的角度看问题。既然大家都谈不拢,那就看摆data。短时的数据都可以“被引导”,但是长期的数据是盖不住的。观点要跟着事实走,事实是什么,观点就要认。


但统计这个之前,我要说一句,我谈的是总量供给,不是“最优质的高中”(也就是“房地产里的豪宅”)供给。也就是结构的问题,深圳的高中,一是总量问题,二是两极分化严重,优质高中太少,资源过于集中。我注意到,很大一批家长们的焦虑,是来自于录取分数太高,考试太难。


那么,在我看来,这是人口的问题,是总量问题解决不了的,不是说总量够了,你的小孩考上四大八大的概率就高了。即便是深圳建了足够多的公办高中,四大八大高达439分的录取分也不会降下来,小孩考上四大八大的概率,也依然是非常低。所以,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要注意区分。


当然我个人不赞成这样一条路的高分竞赛,背后的经济损失很大。预期中考竞争越激烈,家长在其中的投入就越大——包括时间、精力、金钱的投放。每个孩子的课外补习,几乎都可以塞满。家长也一般会有妈妈要全职陪同,甚至有的妈妈要和小孩一起读学而思,放弃工作全程陪同什么都不干。这个背后带来的全社会投入以及耗费,不可以量化(比如那个放弃工作的妈妈本可以创造出多少社会财富)。对于城市和个人发展,利弊需认真辨析。


之前写过文章统计深圳的基础教育学位缺口《几个大数据看深圳学位的缺口问题》,这次再来统计一下高中的学位供应情况。


选择周期是2010~2019年,横跨两个五年,基本可以覆盖十二五、十三五(十三五明年届满),招生数字的来源来自深圳每年的国民经济统计公报,报考生源的数字来源于每年的公开媒体报道。不统计职高、技工学校,只统计包含公办、民办的普通高中学位数量波动。


数据是这样的:


2010~2019年,深圳中考的报考生源人数从2010年的5.48万人,增加到2019年的7.83万人,中考生(潜在需求量)增加2.35万人,累计增长率42.3%。


而深圳普通高中的招生人数,从2010年的3.52万人,增加到2019年的45752人,招生人数累计增加1万多人(实际供应量),累计增长率为30%。


2010年深圳普高招生数


这里面,公办学校的占比是这样的。


2010年,公办普高招生26532人,在普高中占比为75%。2019年,为35531万人,累计增长率为38%,在普高中占比78%。整个10年,公办高中录取率有2个年份超过50%,分别在2011年、2014年。


数据来源:深圳新闻网。备注:2010年报考人数54783人,普高招生3.52万,其中公办普高招生26532人,录取率48.4%;2011年报名人数56943人,普高招生3.64万人,其中公办普高招生28664人,录取率50.3%。


总结5点:


1、普高学位供给滞后于中考生的增长。过去10年,代表需求端的中考生源量10年增长率超过42%,代表供给端的普高学位量10年增长率为30%。深圳普高学位供给的增长率滞后于中考生源的增长率,两者不同步。这是上述数据展示出来的最重要的事实,歪曲不了。


2、公办高中增幅、占比有进步,但依然滞后。客观讲,在结构上,政府过去10年在公办高中学位的增幅上,超过了整体普高学位的供应增幅——公办普高增幅是38%超过整体30%的增幅,在整个普高系统中的占比也提高了3个点。但是依然滞后于42.3%的需求端增幅,依然是不同步。


3、考虑到本身存在的缺口,普高学位需要更加大幅度的增加。这些还都是在认可2010年时供需均衡的基础上做的讨论,但是在2010年,普高学位不足就已经非常严峻了——表现为公办高中录取率48.4%。那么,很容易就可以论证出,无论是绝对量,还是增长率,深圳在普高学位问题的解决上,都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


4、未见政府总结检讨计划完成情况。2011-2020十二五、十三五期间,深圳规划的新增公办高中学位分别是2.5万个、2.83万个,累计是5.33万个,平均每年都要增加5300多个,十二五已过,十三五即将届满,有没有完成,从未见到教育部门有过公开的总结检讨。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饼画得再好,还得看落地。我查询到2018年11月,教育局公开的规划,2019年新增公办普高学位是2400个,不足平均数的一半。当然,也许其它年份增加得多,但是这需要年度账本的公开。


5、同期,深圳增加的大学、初中、小学,都要比高中学位多。初中小学多,之前已经算过了。大学多,这些年我们也都看到了,南方科技大学、深圳技术大学、深圳理工学院、龙岗大学城、光明大学城等等,都是大项目。我当然不是说深圳多建大学不对,我的意思是,都要大建。


罗里吧嗦那么多,就是一句话:深圳的普高学位无论是总量,还是结构,还是增长率,都滞后于生源需求的增加。对于教育部门而言,与其一而再再而三的“安定军心”,不如坦然面对家长的愤怒,承认短缺的事实。正视血淋淋的现实,也要比你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学位都装进来凑数,要好得多。


有人会问,职业教育就低人一等?职业教育的学位凭什么不能算学位,我双手双脚支持发展职业教育。一是,现在的就业市场,大学生满地走技术工奇缺,发展职业教育必要性很强。另外,家长们也要正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学习好。


但这有前提,就家长来看,选择应该是一种主动而非被迫的。就是说,你要有比较充足的选择给我,让我意识到,去读职高也是适合的。而不是告诉我,有个学上就好,只有这些了。高中又不是义务保障,只要缺就会有供应商进来,政府如果提供不了,可以放开市场(并且中性竞争)。现在的问题是,家长的选择性太少,几近于被迫。而这个背后,是因为总量不够造成的。这和那些考不上高中选择去蓝翔的行为,不是一码事。


都知道,解决深圳的问题很难,这个城市除了人不缺,其它啥都缺。怎么搞出来更多的学位,我也不知道,有地有高潮,没地全白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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