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她开始写爱,写背叛,“看看做成年人是怎样一回事”
2019-08-09 08:00

离婚后,她开始写爱,写背叛,“看看做成年人是怎样一回事”

本文为Lens微信公号“WeLens”(ID:we-lens)授权转载。Lens是一个致力于发现创造与美、探求生活价值、传递人性温暖的文化传播品牌。标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日前,88岁的诺奖得主托妮·莫里森去世了。她被称为“作家中的作家”,也是现代独立女性的典范。


年轻时,莫里森并没有想过成为作家。她那时在大学里任教,27岁时和一位建筑师结了婚,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但这段婚姻只持续了六年。


离婚时,第二个孩子还在肚子里。


此后,她再也没有结婚。


有人指,莫里森是为了对抗离婚后的孤独才开始写作的。她回应道,“可以这么说,虽然它简化了现实的复杂。”



莫里森的处女作,卖得很一般,50多岁后才迎来普遍的赞誉。


在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有朝九晚五的工作,独立抚养两个孩子。她感慨过,男作家们从来不用考虑这些。


她开始写作也不是为了赚钱——在那个时代,她还没听过有像她这种出身的女性靠写作成名的事儿。


她是感到了有些东西非说不可,有些答案她必须要去寻找。


在诺奖(1993年诺贝尔文学奖)致辞时,莫里森说,文学会创造意义,让语言沉思,”语言能保护我们“:


“告诉我们做女人是怎样的,我们才会知道做男人是怎样的;告诉我们什么在边缘移动,在这个地方,没有家是怎样的,离开了熟悉的家四处飘游又是怎样的;告诉我们生活在城镇的边沿,无法忍受你的陪伴又是怎样的……”


1. “让我重新开始吧,看一看做成年人是怎样一回事。”


莫里森受父亲影响很大——父亲只是个焊工,却很善于讲民间传说和鬼故事。


父亲很聪明,负责任——为了养家,换过很多份工作。


他总是对莫里森给予肯定,有些夸奖莫里森都怀疑自己身上是否具有。


这种爱,让莫里森在当时黑人被歧视的环境中成长时,没有过自卑。


只是到了中学、要谈恋爱时,她才强烈地感受到歧视和不公。她也没有逃避,她知道反抗的力量就在自己身上。


莫里森说自己从不在乎失败,但很在乎男人们要聪明、“要知道得更多”。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她的前夫很聪明,但“他对自己的生活知道得更多,而不是对我的生活。”


因此,她果断提出了离婚:“让我重新开始吧,看一看做成年人是怎样一回事。”


单亲妈妈的生活不会太好过,尤其在那个时代。


但莫里森对可能的失败做好了准备。


离婚后,她立刻去找了一份在兰登书屋的工作,并带着孩子搬了家。


莫里森和两个孩子


工作之外,莫里森沉浸在写作中。


但只能在孩子们入睡后写——她不能为了自己的追求,牺牲了孩子们的生活。


天亮之前,莫里森就爬起来,给自己冲一杯咖啡,然后开始写。


久而久之,她觉得自己在早晨时脑袋才会最清楚,最有自信,太阳落山后,自己的创造力就会被收走……


这种习惯变成选择,一直延续到去世。



莫里森也会在上班途中写,用小纸片把灵感记下来。


“我是那么忙碌。只知道我再也不会把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托付给男人的随心所欲了,公司里的或是外面的任何男人。他们的判断跟我觉得我能做的事情再也不会相关了。”在《巴黎评论》的访谈中,她如此总结离婚后的生活,“离婚而有孩子是非常棒的解放。”


2. “我总是在写背叛”


她的第一本书《最蓝的眼睛》,花了五年写完。发表时,她39岁。


故事灵感来自于她小时候认识的一个黑人小女孩,她祈求上帝给自己一双蓝眼睛——因为“蓝眼睛”是一种别人认可的美。


这虽然是一个黑人话题,但更是受到排斥的人失去自我的故事。他们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直到幻想出一个自己,祈望有奇迹出现来让自己解脱。


这个小说当时印了2000本,评价不高。莫里森也只拿到很低的报酬。


直到1993年,也就是她获诺贝尔奖那年,该书再版,她在后记里写道:


“赢回它的发表尊严,足足花了25年。”


莫里森和她的儿子斯莱德


写到第三本小说时,莫里森才确信这就是她生活的中心。


“书不写完我从不签合同,因为我不想把它变成家庭作业……我写书不签合同,如果我想要让你看,我会让你看的。这跟自尊心有关。”



52岁那年,莫里森离开了兰登书屋。


辞职几天后,坐在自家门前的码头上,看着宁静的河水,她开始感到急躁。想了很久都找不到有什么烦心事在困扰自己……


回到家中细细品味这种忧虑甚至恐慌,她才豁然开朗:


“我感到幸福,享受着从来没有过的自由。这种感觉太离奇了。不是狂喜,不是满足,不是过度的欢愉或成就感。是纯粹的喜悦,一种确定的对游手好闲的预期。”


就是在这种感觉里,莫里森开始写作《宠儿》——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探究“自由”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滋味,都是要撞上去后才会知道。包括她小说里的那些主题,始终是对于未知的寻求,“不知道”是她动笔的理由


她的这些主题,别人说永远都是关于爱。她说,“我点头,是的,但也不对——不全对。其实我总是在写背叛。爱的天空,背叛是闪电,把天空撕开让我们看清楚。”


3. 女人的友谊:“我们必须被教育成彼此喜欢”


作为单亲妈妈的日子里,莫里森有幸身边有些亲密的女性朋友。


她们那时彼此住得不远,结成一个互相依赖的小团伙。当她必须写一些东西时,她们会帮她带一会儿孩子。


她也写了很多和女性友谊有关的故事。


“对于很大一部分女性来说,女人的友谊被看作是一种次要的关系。男女关系是主要的。女人,你自己的朋友,一向是男人不在时的辅助关系。因为这样,才有了整个那一群不喜欢女人和偏爱男人的女人。”莫里森说,“我们必须被教育成彼此喜欢……停止彼此抱怨、彼此憎恨、争斗,停止和男人一起谴责我们自己。”


莫里森一生中从事的职业,主要就是教书和编书。美国当代很多女作家都受到过她的指导和帮助。前段时间刚与贝佐斯离婚的麦肯齐,也是她的学生。


她的第二部小说《秀拉》就写了两个一起长大的女人:一个叫奈尔,按部就班地生活;另一个叫秀拉,选择放纵地生活,寻找一个个情人,又将他们一个个抛弃。


在这种观念差异下,两个闺蜜友好但不再亲密。


最后,秀拉在孤独中临死之时,奈尔去探望她。两人谁也无法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更好的……


很显然,这不只是50年前两个黑人女性面临的矛盾,今天的我们,也依然时时处在类似的挣扎里。


莫里森后来的《爱》,也是写了两个玩伴:克西斯廷是来自富裕家庭柯西的孙女,留心是穷人家的女儿,她们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但柯西娶了留心,小玩伴成了她的小祖母,克西斯廷不能接受,和留心绝交后离家出走。


多年之后,走投无路的克西斯廷又回到家中,和留心生活在一起。但彼此憎恨。直到留心死前,两人才敞开心扉,最终实现了和解——但这一切来得太晚了,她们已经付出了一生作为代价。


《秀拉》



“但我的孤独是我自己的。而你的孤独却是别人的,是由别人制造后送给你的。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一种二手的孤独。”


“在所有的老太婆都和十几岁的男孩睡过之后,在所有的年轻女孩都和她们醉醺醺的叔叔睡过之后……在所有的狗干过所有的猫、仓库上的每一个风向标都飞下屋顶压到猪身上之后……那时就会有一点剩余的爱给我。而且我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


“他们将是她所爱的一切。然而这种爱如同在火上熬得太久的糖浆,成了又硬又甜的一滩泥,粘在锅底刮不掉,只剩下甜味。”


《爱》



“最后她们终于停了下来,陷入尖酸的沉默,发明别的东西来表达怨恨。她们不但老了,而且也知道谁都无法离开;她们默默地停火。最重要的是,她们心里明白,打架只会让她们紧紧抓住对方。”


“像友谊一样,仇恨不仅需要身体上的亲密,还需要创意和努力才能维持。”


“给她们一个相互联系的理由,或许能明白舌头有多宝贵。”


“男人的记忆是最短暂的。所以他们总要照片。”


“他们不懂那真正的、更好的、损失最小的、彼此都受益的方式。那样的爱需要智慧,轻轻柔柔,无依无傍。


4. 伤痕累累的爱


莫里森的很多小说是关于爱,包括那些被命运摧残、被生活伤害后继续选择的爱。


酝酿十年、写了三年的《宠儿》是尤其震撼的一部。


故事讲一个女奴塞丝,生活在绝望之中,为了不让儿女重复自己做奴隶的悲惨命运,而将最小的女儿杀死,下葬时取名”宠儿“。


塞丝一直活在愧疚之中,而“宠儿”的冤魂则在家中肆虐,造成一系列悲剧,后来还以少女的肉身还魂,继续难以餍足地向塞丝索取着爱,不择手段地扰乱母亲刚刚回暖的生活……


莫里森和奥普拉


奥普拉回忆说,当年她还没读完《宠儿》,就难抑激动地飞到纽约,通过报警查到莫里森的电话。


见面后,奥普拉泣不成声地问,“你是如何写出这样的作品的?我可以把它拍成电影吗?”


这就是后来的电影《真爱》,奥普拉自己出演了塞丝一角。


《宠儿》的各版封面


还有很多爱是给予孩子的。


《纽约客》有一篇拜访莫里森的文章,里面提到有一年她的家中着火,因为是寒冬,消防员喷出的水结了冰,一些珍贵的东西被毁,比如她的部分手稿。但最让她惋惜的,却是孩子的成绩单——说到它们再也不会回来时,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大箱子》


莫里森对孩子的世界十分珍视。她晚年和儿子斯莱德一起写了系列童书。其中,《大箱子》就来自斯莱德9岁时的一个想法。她以此提醒大人:要倾听孩子的心声,不要以爱的名义去绑架孩子。


4年前,她又推出一本小说《孩子的愤怒》(God Help the Child),写的是童年对人生的影响。


故事里的母亲,对女儿十分严厉,认为这样才能让孩子在恶劣的环境中学会坚强,“我做了对她而言最好的事。”


而为了赢取妈妈的关注和爱,女孩撒谎伤害了另一个人,长大后也给自己披上看似强悍的伪装……


这也是很多原生家庭里发生过的残酷。


“即便你认为自己的童年非常完美,我仍怀疑其中总有那么几滴毒药。你可以忘记它,但有时,它会在你血液里留下一丝痕迹,决定你如何回应别人,决定你如何思考。”莫里森写道。


《宠儿》



“要么是爱,要么不是。淡的爱根本就不是爱。”


“到一个你想爱什么就爱什么的地方去———欲望无须得到批准———总而言之,那就是自由。”


“还有一种孤独四处流浪。任你摇晃,绝不就范。它活着,一意孤行。它是一种干燥的、蔓延着的东西,哪怕是你的脚步声,听起来也仿佛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愿意的话,他们摸得到它,可是千万不要摸,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碰了,一切将不会安然如故。”


《爵士乐》



“现在我想做我妈妈没能活着看到的女人。”


“他对她的死非常在乎,伤心得要命,可他更在乎的是他的记忆可能再也想象不出那种亲昵了。”


“知道什么时候去爱,什么时候放弃。要是不知道的话,到头来你会失去控制,或者被身外的什么东西控制住。”


“特雷斯先生看着你的时候,两只眼睛是不一样的。每一只有每一只的颜色。一只眼睛悲哀,让你看见他的内心,一只眼睛澄澈,看见你的内心。”


“从葬礼上跑回家后,‘我爱你’偏偏是维奥莱特不能忍受的声音。她在屋子里踱步的时候尽量不去看它,可那鹦鹉看见了她,透过窗玻璃微弱地叫了一声‘爱你’。”


《恩惠》



“接受支配他人的权利是一件难事;强行夺取支配他人的权利是一件错事;把自我的支配权交给他人是一件邪恶的事。”


“在你之外。空荡一片。我身上感到饥饿的不是胃而是我的眼睛。用多少时间都看不够你的动作。”


“在这种地方做女人,就是做一个永远长不上的裸露伤口。即使结了疤,底下也永远生着脓。”


《所罗门之歌》



你不能占有一个活人。你不会失去从来就没占有过的东西。……你在把你的整个生命全都转向他。你的整个生命,姑娘。如果这生命对你如此微不足道……他为什么要把你的生命看得就更重要?”


“很多人对我的死活只是感兴趣,但他是关心。”


《孩子的愤怒》



“年轻是他们享受结局未知的爱的借口,直到他们不再年轻。” 


“只有成为母亲,你才会发现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对待孩子的方式,会深深地影响他们,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摆脱”。


《最蓝的眼睛》



“我们并不坚强,只是争强好胜;我们并不自由,只是放纵无度;我们并不满怀怜悯,只是客气礼貌;我们也并不善良,只是举止优雅。”


“爱绝不比施爱者更美好。邪恶的人以邪恶的方式去爱,残暴的人以残暴的方式去爱,软弱的人以软弱的方式去爱,愚蠢的人以愚蠢的方式去爱。一个无拘无束者的爱绝不是安全的。被爱者得不到任何馈赠。唯有施爱者占有自己爱的馈赠。


“这片土地对某些花卉来说,生存条件太过恶劣。某些种子无法获得养分,某些植物不会结果,当土地决意展开杀戮时,我们默许了,说什么受害者无权生存。当然,我们错了,然而这无关紧要。已经太晚了。”


6. 常挂在嘴边三个词:“不”“闭嘴”“出去”


莫里森的作品看似沉重,其实充满乐观。


“我知道这个世界伤痕累累,流血不止。尽管不要忽视它的痛苦很重要,但拒绝屈服于它的恶意也至关重要。”



1993年获得诺奖时,莫里森在致辞里提到:


语言会被权力利用,“在可敬的爱国主义的裙衣下蜷曲着法西斯主义的根须”;语言会“煽动”,被人屠杀并屠杀别人;“将会有更多迷惑人心的伪经验主义语言被巧制出来,把有创造性的人们禁锢在卑微和绝望的牢笼之中。”


而这,正是她选择文学的理由。让语言沉思,去反抗权力和规训的戕害。


“只有作家才能深刻地理解创伤,才能把悲伤化为意志,化为敏锐的道德想象力”。


她还说:“作家的生活和工作不是人类的礼物,而是必需品。”


所以,在晚年,她还一直在不断地写。这是她的武器。


几年前,在一个采访里,她说自己的心理年龄是23岁,“一个刚刚好的时候。”


去世后,她的家人在声明里说,“她写作时最自在。”



晚年,莫里森说自己常常挂在嘴边三个词是:“不”“闭嘴”“出去”。


她还取消了和老东家兰登书屋签下的自传约定:


“我在普林斯顿教创意写作时,就对学生们说别写那玩意儿,别写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人生”。



今年6月份在美国上映的纪录片《托妮·莫里森:我的碎片人生》,也没有讲述她获得诺奖后的生活。


影片略过了那些奖项、荣誉,也没有雕琢她坚韧而勤奋的履历,甚至没有去讲她辛苦养大的两个孩子——她的次子几年前患癌去世了。


里面呈现的,只是一个喜欢抽烟的老太太,坐在霞光之中,神采奕奕地谈着话。


窗外静静流淌的,是已经陪伴她几十年的哈德逊河。


曾经,闲下来时,她很喜欢坐在门廊上,花去一整天看着光线变化,听着河上传来的风声和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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