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牺牲再多也换不来安全的公共空间
2019-08-11 21:15

女性牺牲再多也换不来安全的公共空间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果壳(ID:Guokr42),作者:空心二胡 Edan,题图来自东方IC。


过去一段时间内,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关于针对女性的恶意伤害事件的报道或讨论:


大连一位夜归女子无端遭受陌生男子恶意暴打,在女子昏厥之际对她进行脱衣猥亵;太原一女子因拒绝加微信,深夜遭三名男子的当街暴打;四川巴中一男子与妻子发生争执,殴打妻子致死;郑州28岁男子多次表白遭拒持刀杀害女同学;重庆一男子小区车库刺死一女子......


除了谴责凶手之外,报道或讨论的焦点,往往落在“女性该如何自保”上。


图 | Un Women


其实,不需要媒体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渲染,几乎每一个女孩子从小就被父母、被老师教育“不要一个人出行”,“九点之前一定要回家”,“裙子太短”,“领子太低”——一句话,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成年以后步入社会,这些“训诫”犹如“隐形的宵禁”,在女性的潜意识中扎根。


不夸张地说,恐惧和焦虑是女性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保护好自己”当然没有错,这些关心和提醒大多也是出于善意的。然而,一味地要求女性要保护好自己,不但忽视了恶性事件背后盘根错节的社会问题,加剧女性的受害焦虑,还牺牲了女性的个人权益。


女性相较男性更高的受害焦虑——是杞人忧天吗?


“酷热的夏天想要穿上漂亮又凉爽的吊带连衣裙,但是一想到地铁上恼人的目光,还是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加班到很晚叫车回家,尽管很困还是强打精神,坐在后排警惕司机的一举一动;半夜回到小区,避开幽暗的小路,绕远走有路灯的地方,看到昏暗的楼梯间和虚掩的门立马神经紧绷,加快脚步一路小跑直到回到家锁上门;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与朋友聚会,也不敢玩到太晚,到家后不忘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一条报平安的微信......”


这些细节都是犯罪学中典型的受害焦虑的表现——情绪或行动上对于犯罪或与犯罪关联的现象产生的畏惧或焦虑反应。


当自我保护成为女性的日常| alaskaskellum.com


几乎所有关于受害焦虑的研究调查都发现,女性相较于男性有着更高的受害焦虑。然而,从官方数据来看,女性的高受害焦虑和实际的受害率并不成正比。来自联合国毒品与犯罪办公室的数据显示,全球202个国家平均78.7%的谋杀受害者都是男性,其中有193个国家的数据都显示,男性更容易成为谋杀的受害者。


一些犯罪学家认为,女性的恐惧来源于主观的感觉而非客观事实,这种恐惧是“非理性”(irrational)的。“非理性”这个说法引起了其他一些学者的异议,他们认为犯罪学家针对女性的研究不够透彻。


社会学家肯尼思·费雷罗(Kenneth F. Ferraro)提出 “性伤害的阴影”(the shadow of sexual assault)假说。他的研究发现,女性较高的受害焦虑多半来自对于性侵的恐惧。她们意识到其他的犯罪如抢劫、入室盗窃也可能附带发生性伤害。而性侵会给女性带来严重的不可逆的身心伤害,且基本上都是男性针对女性的犯罪,所以女性的受害焦虑程度才会远远地高过男性。



“女性漫步于人行道上最害怕的事情=男性入狱最害怕的遭遇” | hisellmart.com


也就是说,女性真正害怕的是针对女性这个性别身份的犯罪。《中国女性安全出行报告》的数据显示,94%的女性在公共空间遭遇暴力事件的施害者是男性,大都是性暴力,如性骚扰、分手暴力、强奸等。


还值得一提的是,许多女性主义学者提出,官方统计犯罪的方法并不明确,很多私下发生的性暴力事件都没有被曝光,真实的犯罪率应该比官方的数据更高。


空间也被性别化了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欧美的女性主义学者们开始为生活在受害焦虑中的女性发声。英国女性主义地理学家瑞秋·佩恩(Rachel Pain)认为,女性对性暴力的恐惧应该与更广泛的社会控制问题联系起来。这些恐惧根源在于,在社会空间的使用上,男女存在不对等的关系。


建筑师莱斯利·维斯曼(Leslie Kanes Weisman)在《设计的歧视——“男造”环境的女性主义批判》一书中提到,男女在空间的使用习惯和行为上有着显著的差异。男性总是被鼓励要向户外发展,女性总是被鼓励要向室内靠拢;男性总是被鼓励身体向外伸展,女性则是被鼓励身体向内收缩;男性被教导要有空间支配力,而女性则是被教导要挪到对自己相对安全的空间(比如地铁中的女性专用车厢)



公共交通上常见的情景 | everydayfeminism.com


与此同时,男性思维主导的都市规划往往忽略了女性的需求,尤其是对女性人身安全的特殊考量:空间与空间的功能性以及领域性会特别分明,使得都市规划以及建筑物设计容易产生治安死角。


就拿大家比较熟悉的大学校园来说吧。国内大学的校园普遍占地面积广、人烟稀少,部分建筑内部结构复杂,夜晚照明不足,这些都是引发女生受害焦虑的关键因素。国内某高校的女大学生在接受采访时,详细描述了自己对校内不同区域和建筑的安全感受:她们认为图书馆、食堂是安全的地方,而对偏僻的厕所、楼梯拐角、没有摄像头的地方高度警惕。


女大学生们在脑海中普遍存有一张清晰的“认知地图”。这张“认知地图”主导着她们的日常生活,标注着她们认为特别容易遭到性侵的场所和时段的地图。



夜晚的大学校园 | 图虫创意


照明、能见度、声音、路标、警察和管理员等等都是女性重视的公共安全考量因素。而当她们认为公共空间无法掌握且充满威胁时,就会尽量避免涉足这些空间,使得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受到影响。


当男性被社会赋予向外发展的特权时,他们的自我空间就不仅仅只限于私领域,而是扩张到公共领域;现有的社会空间又大多是在男性主导的性别意识形态下设计出来的。两相叠加使得公共空间变成了“男性的空间”,使得街道不只是大家的街道,而是成为“男性的街道”,女性被排除在外。


而那些在夜晚出行的女性则被污名化为“不服从或不安于室的女人”,因为她们破化了不成文的规则,越过了“夜晚”的边界;甚至在她们受到侵害以后还会被指责为在外流连或不正经的女人,好像犯了错的是她们而不是攻击她们的男人,她们理应成为“男人的街道”里男人的猎物。



图 | ADL Report


而“猎物”活在“被捕杀”的焦虑下,似乎也就不足为怪了。英国社会地理学家吉尔·瓦伦丁(Gill Valentine) 为了研究针对女性的暴力犯罪的实际分布,曾在英国雷丁镇与不同的女性群体一起工作过。她发现,女性普遍认为公共空间对自己来说是危险的,而私人空间则常被描述为女性的安全避难所。这与“男造环境”——男性主导的公共空间不无关系。


当一个公共空间对女性的行为设下重重限制,这个公共空间就名不符实了。我们甚至可以更严重的说,当一个自称“公共空间”的空间不适合特定人士时,这个空间相当于在否定这位人士的公民立场。当大多数公共空间的规划、建筑、设施都是男性思维的产物,女性在这些空间的自主权很显然被剥夺了。


把夜晚归还给女性


公共空间本不该如此。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美女性曾经掀起过“夺回夜行权”(Reclaim the Night)运动,为的就是让女性获得夜间外出的安全保障。第一场游行发生在1977年的利兹。当时,一名女性被英国连环杀手“约克郡屠夫”杀害,而警方给出的回应是让女性天黑以后不要出门。



“夺回夜行权”运动,1978 | Suzanne Lacy and Leslie Labowitz


2017年,印度女性也掀起了类似的活动。印度昌迪加尔的一位女DJ晚上十二点多独自开车回家,差点遭到了两个男人的绑架和强奸。幸好警察及时赶到逮捕了嫌犯。其中一名嫌犯的父亲是印度政府的高官。事发后,高官接受电视采访说:“那个女人不应该晚上12点的时候出门,为什么深夜了她还在大街上开车?那个氛围本身就不对。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


被激怒的印度女性在twitter上刷起了——#AintNoCinderella(我们不是灰姑娘)的话题,并配上自己深夜外出的照片。



一位参与女性的twitter发言 | bbc.com


一味地叮嘱女性通过“不要走小路”,“不要一个人出门”,甚至“晚上尽量不出门”等等来自保,非但不能缓解女性的受害焦虑、对降低女性遭受性侵害的可能性收效甚微,反而强化了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意识形态,并且牺牲了女性应有的个人权益。试想,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需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工作面试,却要纠结一个人赶路住宾馆是否安全,那她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个人向外发展的大好机会。


更何况,近年来许多研究都发现,所谓的“安全避风港”——家,才是更危险的地方。因为绝大多数针对女性的暴力行为,特别是强奸,都发生在私人空间的“家里”。根据联合国妇女署的统计,2017年全球有8.7万名女性被故意杀害,其中一半以上是被亲密伴侣或家人杀害的,比如丈夫家暴或者杀女婴。



Instagram网友的呼吁“我们不需要保护者,我们需要的是盟友” | @ambivalentlyyours


总之,针对女性的暴力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女性不够小心、不懂得保护自己。女性已经不能够更小心了。如果再碰到针对女性的恶性事件,还要谆谆教导女性“要保护好自己”、一而再地规训女性,将重点从事件本身及其背后复杂的成因上扯开,不但会加重女性的受害焦虑,更可怕的后果是会强化男权秩序对女性的压迫和控制,进一步侵蚀女性的生存空间,甚至逐渐将女性排除出公共空间,把女性逼回家中。


可当失去了傍身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在家中等待女性的会是什么呢?


图 | BBC电视剧《她说》截图


参考文献:

[1] Pain, R.H., 1997. Social geographies of women's fear of crime. Transactions of the In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 pp.231-244.

[2] Pain, R., 2001. Gender, race, age and fear in the city. Urban studies, 38(5-6), pp.899-913.

[3] Weisman, L., 1994. Discrimination by design: A feminist critique of the man-made environment.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4]  陆贽,2019. 南昌红谷滩杀人事件:女性的受害忧虑与社会信任危机. 公众号『Her小号』

[5] 周培勤, 2016. 隐形的宵禁: 性侵忧虑和女大学生的校园空间使用. 妇女研究论丛, (6), p.42.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果壳(ID:Guokr42),作者:空心二胡 E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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