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一座中国工厂在数万英里之外的异域镜像
2019-08-26 12:30

《美国工厂》:一座中国工厂在数万英里之外的异域镜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硅星人(ID:guixingren123),作者:光谱,编辑:Vicky Xiao,头图来自豆瓣,为纪录片剧照



一部透明、有温度的电影,纪录《美国工厂》里的“中国老板”和“美国蓝领”的故事。


2008年12月23日,距离圣诞节前夜只剩一天。


俄亥俄州代顿市 (Dayton, OH) 本应欢快、祥和的气氛,被一桩新闻蒙上了一层阴影。


位于当地市郊莫兰 (Moraine) 的通用汽车工厂自从2005年就已开始减产,取消员工班次。


情况不断恶化。2008年下半年,停产的通知终于到来。到了12月23日,这座曾经只需要58秒就能组装下线一台雪佛莱皮卡的产线,已经一台车都生产不出来,使得重度依赖这座工厂的当地就业,迎来史无前例的打击。


截图来自纪录片《最后一台卡车:通用汽车工厂关门实录》,导演史蒂文·伯格纳和朱莉亚·莱哈特


人们聚集在旧工厂门口,开始了祈祷。他们感谢神明,感谢祂给予他们阳光和寒冷的空气,同时祈求祂的指引,度过艰难的日子。


他们的命运随着通用汽车莫兰组装车间的关门而走向没落,却又在六年之后迎来惊天逆转。


前来拯救他们的既不是神明,也不是美国政府,而是一个来自社会主义国家,不远万里造访这座锈带 (Rust Belt) 城市的中国商人:福耀玻璃的董事长曹德旺。


中国的“玻璃大王”将在代顿市恢复因通用汽车工厂关门而损失的就业,而来自福建省福清市的熟练工也将空降莫兰,手把手教这些美国失业蓝领制作挡风玻璃的技术和方法。


这将是一场盛大的、有着国际人道主义色彩的全球化运动,只不过方向与过去数十年间所发生的版本完全相反:曾经因为国际分工成为全球经济链条最末端的中国工厂和工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美国蓝领的老板和主管。


“我们将融合两种不同文化,中国的文化,和美国的文化。”一位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的美籍宣讲人员穿行在求职者的中间,向他们告知着即将到来的新工作。


然而那时的他可能没有想到,要在一座美国的工厂里,真正融合这两种文化,远比将纯碱、石灰石和石英砂熔化在一起要困难的多。


令中国主管引以为豪的敬业精神、集体主义和应运而生的工作效率,在美国失去了它们的吸引力;取而代之的,是既要安全生产,也要高薪福利的工会化诉求。


一座工厂,两种文化,争议就像厂里一台台连排的焚烧炉一样,终于沸腾了。


以上,就是最近在 Netflix 上映的纪录片《美国工厂》所讲述故事的起点。这部纪录片由导演史蒂文·伯格纳和朱莉亚·莱哈特等人花费多年制作,由美国前总统和前第一夫人奥巴马夫妇的公司协助发行,今年年初首映。



门口的中国人


许多华人,无论身在美国的移民,还是中国的企业家和创业者,都对福耀玻璃赴美建厂的故事不能更熟悉。


2014年,福耀买下了通用汽车遗留在俄亥俄州莫兰生产线所在地,用一年左右时间将其改建成了这家中国玻璃巨头在美国的第一个阵地。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由此诞生,允诺为当地创造数量接近通用汽车车间的就业,因此得到了当地政府数千万美元的财税补贴支持。


这座曾经属于通用汽车的工厂,在2008年成为了美国工业最惨淡的时代开始的标志。福耀的到来让这里重新焕发了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活力。2016年,曹德旺一度成为了代顿市最受欢迎的中国人,就连工厂门口的路也改成了他在30年前所创办的这家公司的名字。


市和州政府按照雇佣人头、开业年限等指标向福耀玻璃美国公司发放补贴,如果雇佣人数超过1,500人,允诺的补贴总值可能超过3,000万元。尽管曹德旺后来透露在美国建厂的总投入超过6亿美元,但至少在改建、设备购置阶段,补贴和福耀的前期投入基本持平。这一切,为的都是在当地创造就业。


每一个曾经因失业而房子被银行赎回、家庭离散、无力就医的当地人都对他感到由衷钦佩和感激,仿佛“Chairman”(董事长)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入乡随俗。”曹德旺说着,拒绝了中国籍副总裁王俊明(音)在行政楼大厅挂一副中国长城的建议。尽管他对着发布会上数十名当地名流和上百首批美国工人,表示“他爱这片土地”,但任何人都绝对不能搞错:他投资了这里,这里属于他。


曹德旺可以以任何理由,比如风水,这一大部分美国人特别是中西部锈带区人民无法理解的玄学概念,对工厂作出任何改变,比如高度和位置不令他满意的室内消防警报器,以及斥资3.5万美元购置并准备安装、但在曹德旺看来“朝向不对”的仓库大门。这一情况都在纪录片中有所体现。


但工厂后来也因为种种理由,面临了美国职业安全和卫生管理局22万美元的罚款。



一条条语法稍有问题的中英文标语,被刻印在工厂各处,引起了当地工人的注意。但他们并不真的在意这些,毕竟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无比务实。哪怕时薪只有十年前的通用汽车时代水平的一半,只要这里有他们的工作,能够让他们维持生计,只要福耀能带给他们一丝回归市郊中产阶级的希望,他们可以接受任何的语言和文化。


他们努力地学习基本的中文交流语句和生产术语,邀请中国籍员工到他们家里来,聚会、烧烤、钓鱼、打枪,就像家人一样。一种从未预料到的国际友谊,在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的中国籍和美籍员工之间诞生了。


“他们告诉我,他们离开中国的家人,到了这里,除了正常工资没有任何额外收入,这让我开始思考,并越发感谢他们到这里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在他们的宿舍吃过饭,也请他们到我家来吃过饭。我们建立了一种紧密的关系。”焚化炉主管 Rob 说道,“我请他们来打枪,他们对此赞不绝口,而这让我感到开心。“


然而好景不长,中国管理层和当地工人的嫌隙开始发生。


因为多块下线的挡风玻璃,在福特、通用、丰田、本田等客户的面前碎裂,一场本来想要获取客户信心的展示活动成了当地工人口中的“shit show”。而这一情况,导致了福耀玻璃美国公司工厂在开工的头两年都无法实现盈利。


这一切很难归咎给一方。中国籍管理层和美方员工都有责任,也都认为主要责任属于对方。


中国籍管理层以及他们派到美国工厂里的中方员工和美国高管认为,当地员工的“手指粗大”干不了细活,而且干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导致不但质量不令人满意,产量也上不去;而美方员工则认为,中方强迫他们加班加点,护具却未能配齐,给他们提供足够安全和舒适的工作环境。


一位工龄接近30年的美方员工表示,自己在通用20多年时间从未发生过工伤,而到了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第一年就被碎玻璃划破了大腿,导致轻度残疾。主管还在和摄像师解释着为什么会发生碎裂,就听到工厂另一边发生了事故,一位员工只佩戴着基本的护目镜和手套,拿着一块还没有完全碎掉的玻璃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染着血迹。



双方之间的矛盾已经很难调和,几名美方员工向美国职业安全和卫生管理局投诉,随后,汽车产业工人联合会  (以下简称UAW),这个美国最大的汽车业工会组织也开始介入。


如果不真的把“文化融合”的承诺提上日程,福耀的中方高层和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的美籍高管们,将不得不面对他们最害怕的情况:工会支持者和同情者逐渐拧成一股绳,导致福耀玻璃美国公司工会化。


福耀玻璃美国公司没有像曹德旺所说的那样,“入乡随俗”,而是相反,派了美方中、高层人员去到福耀在中国总部和工厂参观。


在可爱的小女孩表演的集体舞和几对新人在年会上的集体婚礼前,一位美方出访人员被震撼得在镜头面前说不出话来,流下了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什么的泪水,“我感到,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星球。一个有些分裂的世界……但我们仍然是一体的。”



回到了美国,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属于美方员工享受休息时间的用餐区域即将被改造成生产区域,电视上播放着中国的工业园里福耀员工家属和他们的孩子在游乐区域嬉戏的视频,看起来和平的视频却完全没能平息美方员工的愤怒。


这是因为他们的的待遇大体没有发生更积极的变化。而那些和工会走得近的支持者,已经被中方员工和少数美方管理人员盯上。这些人的照片在中方员工的微信里传阅,以便清楚该跟谁合作、不该跟谁合作,从而让那些不配得到合作的人尽早因为效率低下而被终止用工合同。他们的职能,被福耀采购来的机械臂所逐渐取代。


最终,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的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工会化尝试,在444票支持对868票反对的投票结果中被判定失败。福耀玻璃厂方完胜UAW。


不过,因为对抗工会不力,美籍高管们还是被解雇了。走马上任的是在美国呆了20多年,对工会斗争无比熟悉华人总裁刘道川。他适时地发出了所有人时薪从$12涨到$14的提议,并且宣布优秀员工也能参加公派旅游,去到上海,一座中西部锈带人民未曾想过的中国大都会,住五星级的凯悦酒店,在55层的天空泳池享受福耀给他们的人生。


刚从家人的地下室搬到独立公寓没多久的叉车操作员 Jill,在被解雇前上过电视、去过市议会发表工厂待遇的抗议,也开着叉车一次又一次推倒装着碎玻璃的容器以宣泄愤怒。


焚化炉主管 Rob 也被解雇了,理由是操作电脑的速度太慢。在纪录片里,他说过去的两年仍然令他难以忘怀,并没有感觉到和中国朋友的紧密联系消失了,尽管他的中国籍工友并不一定有同样想法。在他们的眼中,效率大于友谊。


在解雇了数百名当地员工,并转而采用机械臂等更加高级的自动化设备后,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终于在2018年实现了盈利。


曾几何时,美国的汽车制造业是全球自动化的龙头。如今,它的产业工人正在体会到不自降身价就不可避免地被自动化淘汰的时代进程。


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的人生,曾经因为在全球化进程中的绝对领袖地位而无比健康。而现如今美国的制造业的没落已经无法逆转,这一批曾经的中产阶级,美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绝对中坚力量,感受到了他们的国家所创造和领导的国际分工体系的反噬。


全球化大刀,终于逆转了方向,砍向他们的脖颈。



透明、温和、入微,讲述反向全球化的故事


纪录片《美国工厂》在全球特别是中国大陆境内引发热烈反响,尽管它并未在中国正式上映。


在和美国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和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的对话中,两位导演史蒂文·伯格纳和朱莉亚·莱哈特透露了观看本片需要理解的一个重要的视角,那就是——不要有预设视角


“当我们决定拍一个故事的时候,我们不是‘故事就是这样,我们去拍吧’这样,而是会说,我们的社区里正在发生一些事情,比如这个工厂倒闭了,对于社区看起来不是很好,但故事是什么不由我们决定。我们应该先去附近的酒吧,跟大家聊一聊,喝杯啤酒,倾听他们想说的东西。”


莱哈特说,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们,很少会出现在电影里,他们的声音很难被听到。总体来讲,出生于工人家庭,父亲是工会成员的她,并没有感觉到生活有多么的艰难;但当她发现,周围的人们已经失去了那种曾经的荣光,权益无法被保障,她感觉到有一种使命感,应该为这些身边的人赋予发声的能力,让他们的现状能够被更多不同族群、背景和立场的人们所看到。


福耀玻璃本身在纪录片的开放,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福耀玻璃美国公司为影片制作方完全敞开了大门,使得他们可以出现在工厂里的任何地方,跟踪采访包括曹德旺、美方高管、美国和中国基层员工在内的所有人,以确保所有人的立场、观念都得以在这部电影中得到表达的机会。(需要明确的是,制作方做到这一点并没有依靠奥巴马家庭及其团队的背书。这一点稍后详述。)


每一个人都是坦诚的。每一个被采访对象都可以毫无保留地进行表达,无论他们坚持何种立场。福耀玻璃美国公司的美籍副总裁戴维·布罗斯选择了站在中国老板背后,甚至在镜头前说气话要“杀了”在工厂落成庆典上鼓吹建立工会的州议员。


从这一角度来看,这部纪录片实属难得,特别是在中美关系急转直下的当前,为我们还原了两个国家、两种文化、在劳资关系中的两种直接对立的观念,在矛盾冲突现场的真实样貌。


前排从左到右:导演兼制片人朱莉亚·莱哈特、联合制片人张苡芊;后排从左到右:福耀玻璃美国公司工人鲍比·艾伦、导演兼制片人史蒂文·伯格纳、工人吉尔·拉曼迪亚、工人王赫(音)


就像福耀所生产的玻璃,和生产它的过程一样,《美国工厂》的镜头,是高度透明的,也是有温度的。


通过这部纪录片,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处在生命转折点的美国失业产业工人的焦虑,对任何一个机会都不放过的努力,也能看到当他们的从小到大的价值观遭到史无前例挑战时的那种犹豫和困惑,能看到他们无论选择了投票支持还是反对工会,都是出于自己命运自己掌握的那种态度;


同样,通过它,我们看到了在大部分时间里和美方员工有不同诉求的中方管理层,如何游走在复杂的劳资关系中,有效地利用美国的经济制度和法律框架,在双方利益都有牺牲之后实现了暂时的和平;


我们还看到了同时具有美国人朋友和公司政策执行者两种冲突身份的中方基层员工,一边想要和帮助美国人、和他们成为朋友,一边又因为绩效要求和思乡而不得不采取强硬方法的苦衷。


《美国工厂》是一部入微的片子,表面看起来是在讲述两种文化并不顺利的融合过程,投射在几个亲历者身上的影子。实际上,导演也用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希望,让许多从未拥有过声音的人,特别是那些因为全球化而失去工作的美国产业工人产生共鸣。


在一些人眼中,《美国工厂》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工作,关于养家糊口,以及自己争取自己的权益、尊严和荣耀的故事


米歇尔·奥巴马在和导演的对话中提到,“这部电影讲的其实就是我的故事,我的父亲。就像电影里的人们,他的自豪感和使命感,就是这份工作,能够穿着工厂制服走在车间里,支付账单,送我们去上大学的能力。”


在一些人看来,这还是一个通过中国企业在美国投资建厂创造就业,用带有些许国际人道主义情怀的叙事手段,讲述中国国力增强,资本对外输出的故事。文化的隔阂、冲突,只是副产品。


另外,通过美国人,特别是俄亥俄州代顿市的居民们,事件亲历者的视角,《美国工厂》其实还展现了一个全新的、由中国主导的全球化进程,带来了一群门口的中国人,以及大洋彼岸那一套效率至上的观念,在美国的扎根和流行。



两位导演本身是代顿市人,距离福耀玻璃美国公司工厂车程不到半个小时。正如莱哈特的介绍,他们长期关注当地的工业退潮和劳资关系等议题。本片的一些画面,正是来自二人在2008年共同制作的《最后一台卡车:通用汽车工厂关门实录》,在某种意义上也可当作《美国工厂》的“前传”来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片是由 Participant Media 独立制作的。该公司创办于2004年,在圈内久负盛名,制作的影片获得了73次奥斯卡奖提名,得奖18次,包括讲述《波士顿环球报》揭露天主教性丑闻的《聚焦》一片、著名纪录片《食品公司》(Food, Inc.)、《第四公民》(Citizenfour) 等。


《美国工厂》制片团队告诉硅星人,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后,Netflix 收购了该片的在线播放发行权。由奥巴马夫妇创办的高地制片公司 (Higher Ground Productions) 和 Netflix 有复杂的合作协议,只在影片制作的后期才参与进来,担负了一定的发行工作。


因此,一些中文媒体关于本片“奥巴马制片公司首作”的报道,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属实。


《美国工厂》在今年圣丹斯电影节还荣获了美国纪录片项目的导演奖,在RiverRun国际电影节上荣获最佳纪录长片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硅星人(ID:guixingren123),作者:光谱,编辑:Vicky X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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