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做家务我就会想,这是不是在浪费人生?
2019-11-29 17:27

一做家务我就会想,这是不是在浪费人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ID:lixiangguo2013),作者:理想君,原标题:《洗碗,给孩子换纸尿裤......我在浪费人生吗?》,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生老病死,食衣住行,这是克瑙斯高的奋斗,也是你我的奋斗。


挪威作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的六卷本自传小说《我的奋斗》与希特勒的野心无关,而是作者四十多年成长与生活的自述,六卷主题分别为死亡、爱情、童年、工作、梦想、思考。截至目前,理想国已出了前三卷《父亲的葬礼》《恋爱中的男人》《童年岛屿》。


克瑙斯高 (摄影师 Nygjerd)


挪威人口500万,《我的奋斗》卖了50万册,甚至说公司里严禁谈论克瑙斯高,影响工作。孔亚雷说:“我真的向大家推荐第二部,那遇见第二个妻子的片段,那是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爱情片段之一。”第二部《恋爱中的男人》写热恋,激情澎湃,范晔论述书中提及的“五彩斑斓的鸟”,“象征性或者寓意性太强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看角度。”


《我的奋斗》挪威版封面


有了孩子以后,洗碗,擦桌子,给孩子换纸尿裤......你会不会有些片刻在怀疑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浪费人生?这是克瑙斯高在《我的奋斗》前两部里不断叙述的事情,一个当爹的作家写不出来的痛苦全部在他的书里。每个人都可以在克瑙斯高身上看到自己,他的文字点燃你对生活的热爱。 


今天微信是一个月前的沙龙实录选摘,这是一场克瑙斯高自传小说《我的奋斗》分享会,一次关于生活与写作的“只说真心话的大冒险”。康慨、孔亚雷、范晔,三位译者谈及翻译这一行当,认为文学翻译恐怕是最难被人工智能取代,因为它有太多创造性的东西在里面,“可能所有幸福性都带着某种痛苦,所有痛苦的东西可能也带着某种受虐。做翻译特别辛苦,但是也特别幸福,因为面对你最爱的文本,一个字一个字抚摸它,你好像能够重温它,能够变成它。”


整天要换纸尿裤,为写不出小说痛苦


孔亚雷:克瑙斯高为什么在全球引起轰动,其实是特别奇怪的现象。你想想看,一个作家,如果我们总结,他的第一部跟第二部在欧美出现时候就引起轰动,我们且不问他后面第三、第四、第五写的是什么。第一、第二部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一个刚刚当了爹的作家写不出小说及其痛苦。


美国版全六册封面


所有伟大小说的特点是内容都特别简单,可以用一句话解决掉。如果剧情特别复杂的,脑洞很多的,肯定是通俗小说,肯定不是伟大作品。为什么一个作家说自己写不出东西来,整天要换纸尿裤,整天要烧饭打扫卫生这么个破事能引起全球读者的关注,这是为什么?我觉得有几个理由。


我曾经看过亚马逊一个普通读者的留言印象特别深,特别感动。那个读者说我已经60多岁,我跟克瑙斯高没有任何共通之处,我也不写作,但是我看他的书必须每天限定自己看的页数。


这么厚一本书,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受,我有这种感受,我遇到特别好看的书的时候不舍得把它看完,我知道它有200页,我恨不得一晚上把它看完,但是因为我是很节制的人,很克制,也很会把自己享受拉长的人,所以我限制自己每天看10页,这样可以拉长享受。我想到什么说什么,比如看美剧,我无法理解有人一晚上把10集甚至20集美剧看完,这样的人我觉得你不会享受。我一天晚上只看1集,越好看的只看1集,最多看2集。


范晔:那是因为你自制力很强,像我自制力薄弱的,我也想慢慢地享受,但是无法自拔。


孔亚雷:因为我跟范晔特别熟,我越来越了解他,他其实不太注重享受,我特别注重享受。特别注重享受的人表面看是克制,其实不是克制,他只是极端热爱享受。所以我很认同那个亚马逊读者。他也回答了大家为什么关注克瑙斯高,为什么这位退伍军人,60多岁的人,会引起共鸣?因为克瑙斯高这部小说,通过一个作家写不出小说的特例引起所有人的共鸣,这个共鸣就是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时候,这个地球上的每个正常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我在浪费我的人生。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或强烈或薄弱,在某个时刻你会强烈感受到我在干什么?我应该去做我更想做的事、更有意义的事,但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洗碗,我在这里擦桌子,我在办公室写年终总结,我在干什么?这是一种焦虑,我称之为生命意义的焦虑,换句话说觉得我在浪费我的人生,每个人在某个时段脑子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你在浪费你的人生吗?


这就是克瑙斯高不断在第一卷和第二卷里自我询问的问题,因为他觉得一方面在写自己的第二本小说,怎么写也写不出来,遇到巨大的瓶颈困境。一方面他刚刚生了小孩,他既幸福又忧伤,幸福当然是有了小孩做了父亲,忧伤在于他更加没有时间写作,他每天要做饭、换纸尿裤、擦桌子,他太太好像是一个诗人,总之他太太不太干活,他还得收衣服,所有都是我们特别熟悉的生活细节。这就是那个60多岁的退伍军人在这里找到特别大的共鸣点,这是他的书为什么这么打动我们,因为每个人在他身上看到我们自己。



美国最有名的文学作家评论家詹姆斯·伍德跟克瑙斯高在挪威举行的一个公开对谈,就像我们这样的公开座谈,座无虚席,这个座谈全文发在《巴黎评论》上,我看了,这个对谈非常有意思,克瑙斯高妙语连珠,当时状态特别好,里面有些话甚至特别有意思,我都不敢说。


你知道他问詹姆斯·伍德一个什么尴尬的问题吗?是克瑙斯高在公开面对几千的挪威人问美国当今世界最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一个问题,他说,说实话我在街上看到每一个女人,我都在想我跟她发生亲密关系时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这样?你能不能如实回答啊?当时詹姆斯·伍德傻掉了,根本没有想到克瑙斯高会在几千人面前问出这样的问题!我甚至在行文当中都可以感受到詹姆斯·伍德的震惊和不知所措,詹姆斯·伍德回答说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美国人很讲礼貌的,他不可能在公开场合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克瑙斯高已经入戏了,因为他的小说如此的open,以至于他在那样一个活动中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知道我听到这个首先想到什么故事吗?美国总统大选之前都有大量的电视采访,当时尼克松的选票跟另外一个人比较相近,但是据说他之所以在最后访谈中取得革命性的胜利,是因为他跟访谈者说其实我觉得我有罪,因为我在街上看到美丽女人的时候心中会动淫念,按照《圣经》的说法上帝的说法,我已经犯罪了,所以我觉得我真的非常愧疚。


面对整个美国公众,一个总统候选人!这句话非常有杀伤力,宁可不要他的选票,这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传奇,他通过这样一个自我的忏悔赢得美国大量选票。我觉得这也是克瑙斯高的一个特点。


“你他妈的奋斗”,他想坏了、坏了


康慨:“真心话大冒险”,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现在在这里可能津津乐道谈到太多别人家的私事,觉得他们讲了多么真心话,讲了多么私密的事情,从卧室、书店、工作生活当中跟父亲,包括他父亲怎么去世的,你可以感觉到那种味道,把这种东西都拿出来给我们看,对他来说可能并不是一次太愉快的冒险经历,对作家来说可能是一个苦难的历程。


但是他为什么这样做?这个小说的第一卷手稿出来之后,他大概把十多份发给里面涉及到最多的亲戚和朋友。


他的哥哥回了一封电子邮件,这个电子邮件的主题叫做“你他妈的奋斗”,他想坏了、坏了,打开邮件一看说,其实我吓唬你。但其他的亲戚可能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他的叔叔叫做居纳尔,非常非常的生气,联系了挪威的报界,因为报界的记者听到这种事情马上就会扑上去。大概还有他14位其他亲戚也联名写了一封信,给挪威一个很好的报纸《阶级斗争报》,发表在《阶级斗争报》上,就讲克瑙斯高写的这个东西根本不是文学,而是犹大的文学,就是他出卖了我们。所以它在印刷的时候,不得不把大概十来个亲戚的名字改了。


克瑙斯高的前妻琳达出过诗集,做过广播纪录片,在第二卷里写到《我将成为美国总统》,躁欲症发作的时候,到躁的那部分他妻子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所以她跟她妈妈说我即将成为美国总统,陷入很疯狂的状态里。他的妻子这样一个情况,是不是也是克瑙斯高的书造成的?


克瑙斯高自己对这个也很自责,到第六卷的时候他写怎样眼泪蒙住眼睛,已经看不到键盘的存在,但是他还在拼命地写下去,他说既然我已经写到这,我就要把它完成,他也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这几个孩子。


从文学的意义来说,为什么这么多作家喜欢他、推崇他?刚才我们讲杰弗里·尤金尼德斯说克瑙斯高把自传性小说推到极致,等于冲破了自传性小说的音障,超音速飞机飞到一个地方一下就冲过去了,在文学上他用极端的方法,用一个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全部交托出去的方式,创造了无论是自传性小说,还是自传,还是小说,把这样一个文体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在评论家来说,好评论家、好作家才这么喜欢他。



花30页写做一杯咖啡,仿佛遇到一具尸体


孔亚雷:纯文学作家,一般来说都是500字到3000字之间,你写长篇,状态特别好的时候一般是4000字,5000字到头了,像村上春树有时候写的特别顺是4500,而且这个4500是初稿,之后还要大改的。但是克瑙斯高基本上保持每天1万字的匀速,而且我不觉得他改动很多,我有一种直觉,我不觉得他改动很多。


这就需要两点,一个是需要非常高超的文学技巧,第二是他找到自己的一种文学手法,找到自己的风格。这也是我说为什么这个小说迷人的原因,他虽然写大量的日常琐事,没有任何的情节性可言,但是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它的文体本身,你读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就好像你坐在高速行驶的列车说,迅速行驶但是又很平稳。


还有一点特别美妙,克瑙斯高把对日常生活的描写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我们知道自从后现代以来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话题,包括村上春树,包括很多美国作家,对日常生活非常关注,衣食住行。但是很难有一个作家像克瑙斯高这么疯狂,而且美国很多书评家也都提到,他真的会花大概30页写做一杯咖啡,而且这30页你一点不觉得很拖沓,非常紧凑。


踢球的克瑙斯高


永远留我脑海的一个情节之一是,他租了一个小房子写作,就是烧水做咖啡,他出去抽根烟,外面很冷。他的有些句子特别深刻,比如他出去抽烟,拿着咖啡杯出去,坐在露天长椅上一边抽烟喝咖啡,他觉得有点怪,他说我拿着这个咖啡出来有一种赤裸感。这个太生动了,你拿着室内的在家里喝的咖啡杯坐在公共场合喝,突然有一种赤裸感,好像没穿衣服跑到外面来,这个太生动了,这个就是文学。


很多人会问什么是文学?这就是文学。所有人能体验到的,你拿家里的咖啡杯到外面喝咖啡,觉得好像有种赤裸感,多么生动又美妙的每个人都可以共鸣的例子。


还有一个例子,因为挪威很冷,他从工作室回家,每个人走路都在冒着寒气,就好像每个人都被点燃似的。这句话我永远都记得,这个比喻太妙了,就好像北京马上要进入每个人都要被点燃的季节,大家嘴里都呼着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写过这样的比喻,就好像每个人被点燃了似的。


再有一个特别妙的例子,他在街头走的时候,突然碰到一个普通有名的作家,中国最有名的一个作家,你突然在路上面对面遇到他。克瑙斯高怎么说的?他说我当时愣住了,我自己仿佛遇到了一具尸体,我非常震惊,这么一个名人怎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个人好像已经不存在了,虽然他还活着,因为他太有名了。因为他在挪威可能很有名,他迎面在路上撞到之后愣住了,好像遇见一个尸体,当然一方面很刻薄,但他真的这样想,我不觉得他是刻薄。


这是一些奇的方面,还有一些不奇的方面,我甚至有时候会重温这几十页,就是写他推着孩子去逛书店。他带着第一个孩子,推着小推车,去超市买东西,买葡萄酒、买牛排,旁边有一个小书店,推着他女儿进去,他就在里面逛,又跟老板聊几句买了什么书,小女孩开始不耐烦,然后推着走。


就这样一个描写永远在我脑海,我有时候忍不住重读这些片段,让我心里有莫名的暖意,因为我也曾经带过孩子,我骑自行车送孩子上幼儿园,他在后面小小的身体抱着我的腰,我永远记得那个温度,抱在我腰上。你读克瑙斯高带孩子细节的时候,我昨天还跟范晔开玩笑说你现在应该有共鸣,换尿布。他说我把那一段跳过去了,我觉得太烦了,每天都换尿布还看换尿布的部分。不过我后来再想想,这个肯定要像我这样过了很多年才会回忆那个东西。


这么爱的女儿,为什么有这么残暴的动力


孔亚雷:其实里面有很多很温情的方面,为人父母,包括里面有一个细节也很有意思,他骂他女儿,大声地骂,骂完之后非常内疚,所有的父母都有这种内疚,一方面这是你世上最爱的一个人,但是一方面你对他的态度,你自己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


你对他大吼大叫,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克瑙斯高就是这样的,他把他这种情绪完全如实地表现出来,你看完之后又有共鸣,也觉得打动。甚至也疑问,因为克瑙斯高在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爱的女儿,恨不得挥手一巴掌把她打到地上,我为什么有这么残暴的动力。所以克瑙斯高也为此付出代价。


我看一个采访,美国一个著名的记者采访克瑙斯高,在他家吃饭,又是克瑙斯高给他做饭,他好像感觉自己来到小说中,因为克瑙斯高老是说他在做饭。你知道他永远在做什么?就是最简单的意大利面,就像我们在宜家吃的,克瑙斯高做的最多就是宜家食物,意大利面和瑞典肉丸,也很方便,因为他有好几个小孩,他就做意大利面。


那个记者去,最有名的美国杂志社,他也给他做同样的意大利面配瑞典肉丸。那个记者觉得好像进入小说中,同时他意识到这个家庭所有私事都已经成为一个公共事件,这既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幸福。


克瑙斯“乐”高


你所有的私事,你跟你老婆谈恋爱的事情、你对你孩子的事情、你吃的晚饭、你喜欢看的片子、你讨厌的人,全部变成公众事件,这就有点像我们现在直播似的,但是他把它文学化,上升到每个人特别共鸣的一点。


他特别真实还在哪里?他跟记者承认他会自己上网搜他的名字。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会这么做,我也搜过我的名字,我觉得范晔也搜过。


克瑙斯高也会去搜,而且很得意,一看网页已经数不清,甚至把他小孩的名字也会输进去,他几个小孩的名字也已经某种意义进入文学史,也进入了公众史,你在网上搜他几个孩子名字会跳出无数链接出来,他一方面感到很虚荣,这么多链接,所以他也把自己的感受如实地说出来。


最近还在看《纽约客》的一个女作家写了关于他的书评的名字,就叫《克瑙斯高的羞耻和坦率》,他把他的羞耻展示给你们看,这个不容易。同时他又把文学作为一种保护的手段,如果不是文学帮他,他有脸那样说自己的事吗?所以克瑙斯高利用文学,但这个利用并不是贬义词,因为文学也在利用他,文学利用克瑙斯高把自己推到新的高度,文学是活的,艺术是活的,艺术可以利用作家,就像作家也能利用艺术,这是一种互相利用。


伟大的作品跟作家之间永远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你甚至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问题,他把自己什么事情都这样跟别人说,但是他通过文学的手段,把它提升到,一方面成为保护,一方面达到文学的高度。我觉得这本书是需要进入的书,不是一下子特别抓住你的书,所有伟大的书我相信都不是一下子抓住你,都需要你的耐心,它对你有要求,伟大的作品对你有要求。只有低俗的作品、低劣的作品对你没有要求,它引诱你,那不是要求,要求跟引诱这两个词不能混为一谈,要求很高贵,我要求你、我命令你。但是引诱不一样,我诱惑你。


他说站在父亲面前,没有任何感情性的东西


康慨:刚才范晔说到书里头写鸟,他说我也看到那只鸟,他说在一个餐厅的外面,当天晚上夫妻两个做爱要生第二个孩子,你在自家后院看到一只老鹰抓走一只鸽子,生活一下变得不可忍受的感觉,所以他通过细节潜移默化的,他并不会给你一个结论,他只是把细节告诉你,让你自己去得出一个结论。


有些结论可能第一遍的时候读不出来,所以需要评论家慧眼识珠帮我们把这个东西摘出来,这是他的高明的地方。


孔亚雷:而且这些东西某种意义上都不是编的,可能有个别编出来的,因为生活中如果仔细观察,真的会充满这样的现象。


康慨:他不敢编,因为他叔叔还活着,如果他编的话,他叔叔会随时把他告到法庭上。


第三卷写的是童年,他童年住在老家的时候。第四卷讲他18岁高中毕业,到北挪威的一个小山村里支教做老师,这又跟他的第一部小说《出离世界》也有关系,他爱上了一个13岁的女孩子,整个负罪感,但是他自己又有生理上的问题,所以这种羞耻感、罪恶感,又跟性欲纠缠在一起,所以这一卷里写性的地方很多。但是他写到这方面的时候又很有喜剧效果,也是很好看的一部。


第五卷讲他在上大学期间读书、听音乐,他怎么遇到第一个孩子托尼耶。这里还有一个很痛苦的,有一天托妮耶把电话给他说有人打电话找你,我以为她是开玩笑,打电话的是一个男的,这个男的在电话里说请给我找强奸犯卡尔·奥韦·克瑙斯高,他妻子以为开玩笑,但是确实这个人以为克瑙斯高在一年前强奸了他的女朋友,他反复跟人讲不是那么回事。


在九十年代初、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北欧已经有人在日常闲谈里说鲍伯·迪伦要得诺贝尔奖,在第五卷里也有一段对话写到这些东西。第六卷是一个总结,从前面这几卷出书之后的反映,包括琳达又一次躁欲症发作,写到很多关于纳粹主义和希特勒青少年时代。


英国版精装(前三册)


范晔:我读这个书确实有一些感慨,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之前很容易自我投射在主人公上的认同,但是现在多了父亲角色,我突然发现还得从另一个角度认同,特别是第一本读父亲的葬礼,读到最后的时候,我们说它是自传体小说,但并没有说童年是第一本,他的童年是第三本,这个也很有意思。


很多自传性非常强的,比如历史上最伟大的自传性文学作品之一但丁的《神曲》也不是从出生开始讲起,也是从人生道路的中途。这个也是在人生道路中途开始讲父亲的葬礼,像马尔斯的《活着为了讲述》也不是从出生开始讲,他是从他23岁的时候,他妈妈让他回去卖房子。


所以这个真是很讲究,自传也不是那么容易写的,你从哪个角度切入,从哪个世界开始你的整个故事。大家读《追忆似水年华》里面有一个玛德林时刻,普鲁斯特吃一个小点心那一刻突然记忆之流汹涌而来。当然马尔克斯里面也是,他回家跟他母亲喝汤,一喝汤,很多记忆一下子启动了。克瑙斯高这个挺逗,他一开始从一个心脏来写的。


刚才我说到父亲的角色,特别是看到结尾印象比较深,他提出最后看父亲一眼,他说站在父亲面前,这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性的东西,他说这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就像砂土、石头和水的形态是一样的,他像爆裂开的一根水管、风中折断的一根树枝和衣架上滑落坠地的一件衣衫。这三个排比,尤其最后把人的身体比作上衣架上滑落坠地的一件衬衫,这个很高级。


我在想我死的时候,我儿子会不会这么看我?我以前都不会有这样的代入,但是我现在会产生一个认同,我也会从一个父亲的角度,特别是他对父亲种种的情节,他说都没有意识到最后这本书是写给父亲的。这种父子之间的情感,以前我是不会有这个角度看的。


虽然我儿子十个月了,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新大陆,有时候看起孩子很陌生,难以想象跟自己有这样一个奇妙的,不管是生理的,还是血脉的,还是基因的,还是情感的,你有这么一个牵绊的生命,他自己又是完全独立的,这确实是很奇妙的事情。有时候我也挺害怕的,这是一个很大的东西,好像我有点承受不住。但既然已经来了,也只能以我奋斗的方式来接住他,接不住就爬起来再接着接吧。


余华说可以立刻为儿子死


孔亚雷:范晔终于说了一点他的私人生活,我觉得你不用担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觉得你肯定接得住。我特别能理解范晔刚才说的,他一方面很幸福,一方面初为人父有点恐惧,你面对的一个不知道怎么掌握的爱,这个爱太大了。


我有时候特别天真,我会劝一些下定决心不生孩子的人,我跟他们说应该生的证据,我说你能不能想象在世界上找一个完全无条件去爱的人?你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生一个孩子。任何人,你不可能无条件的愿意为他付出。


上次我碰到余华,余华跟我说:我可以立刻为我儿子死。我完全理解他这么说,以前我可能不理解,现在我也可以说同样的话,如果上帝让我做选择,我毫不犹豫。有谁让你这样做?除了孩子。


所以克瑙斯高生那么多孩子,他们福利太好了,现在已经是第五个了。我真的挺迷恋克瑙斯高对日常生活的描写,当然我已经过了那个时候,我孩子已经大了不用换尿布,被他一描写,换尿布也充满了一种温馨,包括抽烟。



还有一点是克瑙斯高特别厉害的地方,文学说简单一点就是共情论,所有伟大的文学都是这样,他通过不同的方式,最早的时候可能是现实主义,因为比较简单,但后来现实主义不能满足要求,大家都知道你是编的骗人的,后来我告诉你是骗人的,文学说穿了就是各种新的骗法,怎么骗你能够产生共鸣,共鸣越强烈这个文学越好。


克瑙斯高在这个方面达到新的高度,他真的有一种魔力,我还想写一个新的书评,因为我往往通过书评去剖析我无法解决的一些问题,克瑙斯高真的有一个迷雾,如果大家认真读就会觉得,你只要读大概五六页立刻变成克瑙斯高论,现在很流行虚拟现实,克瑙斯高的虚拟现实是最高级的,比现在所有高科技都高级。其实文学在几千年前一直做虚拟现实的事情,而且现在某种意义上始终没有放弃过,始终没有死亡过,而且越来越有力量。


很多人说小说已死,文学已死,很多年前谈图像时代,我觉得都是废话,看谁笑到最后,一定是文学笑到最后,克瑙斯高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克瑙斯高处理现实比现在那些笨拙的戴着谷歌眼镜的人高级多了,你只要看十页,而且多么简洁,只要花钱买一本书回去对着台灯看,那立刻就是虚拟现实,而且那个虚拟现实的强度、深入度、对你心灵的震撼度,完全是科技没有办法代替的。所以我经常跟朋友说,我真是被他迷住了。


法兰克福书展上的克瑙斯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ID:lixiangguo2013),作者:理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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