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回归史上的四轮谈判
2019-12-20 11:54

澳门回归史上的四轮谈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作者: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广东共青团”联合发布,版权归国家人文历史所有,原标题:《四轮谈判,毫不退让:一文了解澳门回归的历史进程》,题图来自:新华社记者 罗更前 摄


20年前,为了迎接澳门回归,还在上学的国历君参加了“迎澳门回归知识竞赛”“七子之歌”合唱比赛……那一年,我过得十分充实,满满的都是期待。


12月19日那晚,许多人家开着电视,守着CCTV-1,就像除夕守岁看春晚一样,一直等到12月20日0点0分,这意味着,离开祖国400多年的澳门终于回家了,中国版图又进一步完整。


20年后的今晚,国历君跟你们一起回顾,澳门回家前的点点滴滴,真是不容易。


1949年后的中葡博弈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考虑到国内外形势,决定澳门暂时维持现状。


1978年1月9日,中葡两国有关建立外交关系及澳门未来问题的正式谈判在巴黎拉开帷幕。历经四年的间接和直接、非正式和正式接触之后,中葡两国有关建立外交关系及澳门问题的谈判,终于在1979年2月8日以中国驻法国特命全权大使韩克华与葡萄牙驻法国特命全权大使马尔丁斯在巴黎签署《联合公报》而宣告结束。《联合公报》称: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葡萄牙共和国政府决定,自一九七九年二月八日起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在三个月内互派大使。两国政府将根据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干涉内政和平等互利的原则维持其外交关系。葡萄牙共和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葡萄牙共和国声明,早已自一九七五年一月起同台湾断绝外交关系。中葡两国政府商定,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根据国际惯例,在各自首都为对方的建馆及其执行任务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1979年2月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葡萄牙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图为葡萄牙首任驻中国特命全权大使安东尼奥·雷萨诺·加西亚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乌兰夫递交国书


中葡正式建交后,两国从此开始进入了发展友好合作关系的新阶段,特别是中葡关于澳门问题谅解备忘录的签订,明确了澳门的地位,为澳门问题的最终解决扫除了障碍。


“双方取得广泛一致”


1986年3月,葡萄牙大选后,苏亚雷斯就任新总统,时任国家主席李先念派特使崔月犁及周南参加其就职典礼。苏亚雷斯表示,他在竞选期间,曾对澳门广播公司发表过谈话,将信守诺言,继续执行现行政策,同中国谈判,双方有条件能就澳门问题迅速达成协议。


1986年6月30日,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首轮会谈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举行,时任外交部副部长周南(左三)任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


第一轮会谈是1986年6月下旬,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举行。会谈开场白是双方代表团团长聊天。周南说:“不久以前,我们到意大利的水城威尼斯,坐上一只叫作‘贡多拉’的小木船,那时潮水已经退下来,就在小船上听着那桨声,使我想起了一位中国诗人孟浩然的两句诗:‘潮落江平未有风,扁舟共济与君同’,这真是种美的享受。所以我希望阁下和各位朋友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每次都有机会到我们国家参观一些地方,看看中国的景色。”


会谈一共谈了4轮,全在北京举行,每轮正式谈判完了,中方都邀请葡方代表看一个景点,一次看承德,一次看泰山,一次看长江三峡,一边旅游一边商量问题。“有些在正式会议上板起面孔不好说的话,在旅游的时候就可以谈了。”周南回忆。


每轮正式谈判完了,中方都邀请葡方代表看一个景点,图为1986年9月13日,葡萄牙政府代表团团长梅迪纳(左)在周南陪同下乘船游览济南大明湖


第2轮会谈在1986年9月9日举行。周南举了晋朝书画家顾恺之倒吃甘蔗的故事:晋朝有个大画家,叫顾恺之,很喜欢吃甘蔗,而且吃法与众不同,是从尾部到头部,倒着吃的。有人问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吃法,他的回答也很好,说这就叫作“渐入佳境”。


第3轮会谈是10月21日举行的。会谈开始时,周南说:“昨天下了一场雨,今天是雨过天晴,园林如洗。北京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是黄金的季节。过去中国的诗人老是歌颂春天,到了秋天就有一种伤感的情绪。我觉得秋天比春天的景色更美丽,更值得歌颂。我比较欣赏唐人刘禹锡的两句诗:‘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前三轮会谈双方虽有些争论,但总的来说比较顺利。在第三轮会谈中,葡方团长表示愿意接受《联合声明》的总意图和总目标,包括赞成中方有关保证澳门在过渡时期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以及中国恢复行使主权后在保证澳门特别行政区享有高度自治权等问题上的立场。口头上也表示不反对20世纪内将澳门交还中国。同意协议签署后,成立“中葡联合联络小组”。


对于一些特殊问题,双方基本上也达成了协议。比如“土生葡人”的国籍问题,中方同意采取比较宽松的态度,中葡可以按照各自的国籍法对待本国公民。澳门回归以后,原“土生葡人”可自由选择国籍。澳门自回归那天起,任何人不能因为和澳门的关系而取得葡萄牙公民的资格。双方还同意在过渡时期内应解决澳门公务员的本地化、澳门法律的本地化、中文的官方地位“三大问题”。第3轮会谈结束后发表的《新闻公报》说:“双方就各项议程的实质性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并取得了广泛的一致。”


21世纪后才交回澳门是不能接受的


第三轮之后,出了一些问题。


周南回忆,“1986年11月17日,葡萄牙政府约请我去葡萄牙。对方接待的规格很高,外长德米兰达亲自到机场迎接。我们一轮会谈以后,对方也没有提出什么新鲜问题;接着总理席尔瓦请我吃午饭,谈话也挺融洽。下午,总统苏亚雷斯要单独和我会谈,而且排除其他人,只要我带上一名葡萄牙文翻译,就我们三个人。开始我说:我们很高兴双方谈得很好,基本问题都达成协议了,最后就只剩下文件了。苏亚雷斯忽然说:本世纪内交还澳门,不合适,时间太早,应该考虑在下一个世纪,就是21世纪的适当时间,来解决澳门问题。我当场就反驳了他:贵国的谈判代表、特命全权大使,都同意了在本世纪内交还澳门,怎么你们又提出异议?苏亚雷斯说,如果我们的团长同意了,那他说的话不代表政府。这个更是岂有此理,我忍不住了,说:如果按照阁下这样的说法,今后我应该跟谁去谈判呢?苏亚雷斯答不岀来。当时谈判没有谈下去,僵住了,我就告辞了。回来以后我记得李先念主席见了我。他说:你做得对,就应该当场把他顶回去。”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1986年12月31日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态度:“在2000年前收回澳门是中国政府和包括澳门同胞在内的10亿中国人民不可动摇的坚定立场和强烈愿望,任何超越2000年后交回澳门的主张都是不能接受的。”


由于中国政府表明了坚决的态度和立场,1987年1月6日,葡萄牙国务会议经过长达4个半小时的讨论之后,原则上同意中国于1999年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葡国方面于1987年1月20日正式向中国方面转达了葡萄牙国务会议的意见。


1987年1月6日,葡萄牙最高国务会议经过讨论后,原则上同意在1999年由中国在澳门恢复行使主权。1月20日,葡萄牙外交与合作国务秘书阿泽维多·苏亚雷斯访问中国,对周南说:“我们经过最高国务会议的研究,同意贵国政府的意见,就是本世纪内解决,就在1999年12月31日吧。”


周南一听,心里想,这么小气啊,就说:“澳门也好,香港也好,葡萄牙也好,你们不是12月25日要过圣诞节吗?接着就新年放长假了,在放长假期间搞回归庆典,合适吗?是不是稍微提前一点?”阿泽维多·苏亚雷斯说:我做不了主,得报告政府。过了二三天,他答复说:我们同意让一让,让到12月20日。


1987年3月18日,双方开始举行第四轮会谈。在会议开始的会谈里,周南指着窗外钓鱼台园里抽芽的新柳和刚刚开放的桃花说:“去年我访问葡萄牙的时候还是初冬季节,现在已经是大地回春了。我家门口的两棵桃树,一棵已经开花,另一棵也含苞待放了。”然后顺口吟诵了“桃花又是一年春”的诗句。后来记者发出的新闻报道中说,那已经开花的桃树是暗喻香港谈判,含苞待放的桃树则是暗指澳门谈判也将绽出花朵。


1988年1月15日,外交部副部长周南(前右)和葡萄牙驻中国大使瓦莱里奥(前左)在北京互换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的批准书


果然,在这轮谈判中,各项重大实质性问题陆续解决,剩下的只是最后审定协议文本的工作。


成立中葡联合联络小组


1987年4月12日,葡萄牙总理席尔瓦访华,和中国总理正式签署了《联合声明》。中葡联合声明包括正文和两个附件。正文共分7款,其主要内容是:


一、中国将在1999年12月20日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


二、中国对澳门执行的基本政策,包括设立澳门特别行政区、澳人治澳、保证澳门社会经济生活方式基本不变、照顾葡萄牙在澳门的经济利益及依法保护澳门葡裔居民的利益等;


三、过渡时期澳门由葡国管理,中国给予合作;


四、成立中葡联合联络小组;


五、土地契约规定;


六、各项声明与附件均将付诸实施;


七、联合声明及附件的生效日期与约束力。


两个附件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澳门的基本政策的具体说明”和“关于过渡时期的安排”。


1987年4月13日,在经过各自国家的立法机构批准后,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在北京正式签署,签字仪式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举行。近200名中外记者用摄像机、摄影机、录音机和笔记本记录下这不平常的时刻。整个签字仪式历时12分钟,这是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12分钟,它标志着澳门历史旧的一页已然翻过,新的一页从此开始。


1988年1月15日,《中葡联合声明》正式在北京换文,从这日起,澳门便进入了过渡期。


《中葡联合声明》对澳门一些大的原则问题都已明确,但在12年过渡期内很多具体实际问题需要由中葡联合联络小组来解决。总的来说葡萄牙对中方还是配合的,是友好协商的态度。但是在中葡联合联络小组内,中葡双方对《中葡联合声明》的认识和理解不同,各自所站的立场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更主要是涉及实际利益问题也时常发生争执。


康冀民是首任中葡联合联络小组中方首席代表(大使),他回忆,葡方首任代表西蒙斯·柯埃略许多时候思想还停留在葡萄牙统治澳门时期。他对康冀民说:“我们不同意‘三大问题’的提法,比如公务员本地化这是民族主义的提法。”康反驳他说:“目前澳门公务员全是葡萄牙人,你们这才是民族主义的表现。我们要求改变这种不合理的状况,逐步适当增加本地华人在中高级公务员中的比例,是合理的。这是为政权交接创造条件。”柯埃略还说:“你们老提三大问题,像中文的法律地位问题,这是政治性问题还是技术性问题?”康答:“这既是政治性问题,也是技术性问题。中文是联合国确认的六大语种之一,然而在中国的领土,在小小的澳门就不被承认,这是政治歧视,你们还谈何民族平等?这就是政治性问题。澳门居民办一些事务性的事情,都必须用葡文书写,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困难和麻烦,这也可以说是技术性问题。”康冀民认为他未能认真学习理解《中葡联合声明》,葡萄牙政府后来更换了柯埃略。葡萄牙报纸报道换首席代表时说:“柯埃略大使的屁股还没有把这把交椅坐热,就让他离开了,不知去向。”


“红花配绿叶”


12年来,中葡联合联络小组在总体上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回归前夕,双方举行了几十次全体会议,联络小组下设的各个工作小组会议和专家会晤难以数计。中葡双方在联合声明规定的工作范围内,就关系到澳门平稳过渡和政权顺利交接的各项议题进行了深入磋商,努力为澳门的稳定和发展创造良好的内部和外部环境,为1999年12月19日的政权顺利移交做好必要的准备。


为尽早使已在《联合声明》中阐明的国家对澳门的基本方针得以具体化和法律化,全国人大决定成立有关委员会负责《澳门基本法》的制定,在四年多的《基本法》起草、制定与咨询过程中,澳门的绝大多数居民始终给予高度重视并予以积极的支持。


1993年3月31日,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通过并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基本法》,同时颁布了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区徽图案。澳门的区旗和区徽是从公开征集的大量图案中层层筛选出来的。时任澳门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兼副秘书长宗光耀回忆,一部分委员认为应该用红色,这样和祖国的国旗、香港的区旗颜色一致,筹委会副主任钱伟长建议澳门区旗、区徽以绿色为底色。理由是澳门周边环水、绿色生态好,加之澳门以和平的方式回归,绿色又是和平美好的象征。




《澳门基本法(草案)》在送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议前,宗光耀曾受委托向澳葡政府通报《澳门基本法(草案)》的有关情况。澳督韦奇立对宗光耀提议说,基本法序言里第二句“葡萄牙占领了澳门”,“占领”两个字不妥:“中方领导人一再声称,解决澳门问题不算历史旧账,着眼未来,向前看。而《澳门基本法》序言一开头就表现出要算历史旧账的架势。1999年,我和我的同事都会离开澳门返回里斯本,而大批土生葡人怎么办呢?他们将成为‘侵略者’的后代,随时会受到惩罚,遭打击报复。他们的日子会很不好过,这是不公平的。如果把‘16世纪中叶以后被葡萄牙逐步占领’这句删除,序言就很完美了。”


宗光耀说,《澳门基本法》的序言虽然很短,只有345个字,但内容却很丰富。16世纪中叶以后被葡萄牙逐步占领,这是历史事实,无须争辩。长达400多年的历史,用“逐步占领”4个字一笔带过,既叙述了历史的真实面目,又充分体现了不纠缠历史旧账,维护中葡友好的格局。序言中用的“占领”两个字,是相当中性的词汇,而没有用“侵占”“侵略”一类强烈的字眼。能想出用“占领”这样中性的、温和的字眼概括澳门400多年恩恩怨怨的历史,是起草委员会的高度智慧和良苦用心。做到这一点并非轻而易举,更谈不上有日后打击葡人的伏笔。韦奇立频频点头,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1999年12月19日下午5时,第127任澳督韦奇立在澳门总督府进行最后一次的降旗仪式,为政权移交仪式拉开序幕


1999年1月16日,全国人大澳门特区筹委会第五次全体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区徽使用暂行办法》。


五星红旗在澳门升起


1999年12月19日夜,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和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率中国代表团,葡萄牙共和国总统若热·桑帕约、总理安东尼奥·古特雷斯率葡萄牙代表团到澳门回归交接大厅参加澳门回归祖国的交接仪式。当1999年12月20日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大厅肃穆,在澳门飘扬了400多年的葡萄牙国旗下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徐徐升起,标志着在葡萄牙管辖治理下400年的澳门回到了祖国。


1999年12月20日,葡萄牙结束对澳门的统治,政权移交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区首任行政长官何厚铧宣誓就职


12月2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准时通过澳门关闸进驻澳门。正午12时,由编号ZA-00-01(即表示“驻澳”在澳门行驶的车辆,而Z字是取自“驻”的普通话拼音首个字母,A是取自“澳”的普通话拼音的首个字母)的军用吉普车与车上三名持枪礼兵带领澳门部队,护卫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顺利进驻澳门。从关闸到澳门部队营区,驻澳门部队沿途受到了澳门市民的热烈欢迎。下午2点45分,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视察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营区,并进行阅兵。


1999年12月2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准时通过澳门关闸进驻澳门。从关闸到澳门部队营区,驻澳门部队沿途受到澳门市民的热烈欢迎(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国两制”使得澳门这颗“南海宝石”越来越闪亮迷人。回归以来,澳门与内地的关系呈现飞跃式发展,背靠祖国,澳门社会保持繁荣稳定,昔日百业凋敝、人心浮动的澳门经济实力持续增强,澳门经济总量由2000年的490.2亿澳门元增至2018年的4403亿澳门元(折合约为3609亿元人民币),人均GDP则约为666893澳门元,约合8.26万美元,民众幸福感稳居世界前列,演绎了“小城大事”的精彩。


参考资料:


宗道一等编著《周南口述:遥想当年羽扇纶巾》

康冀民《亲历澳门回归》

宗光耀《澳门过渡时期的几个细节》

张业清《访中葡联合联络小组中方组长韩肇康》

姜秉正《澳门问题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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