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房”以后:脱粉众生相
2019-12-30 20:00

“塌房”以后:脱粉众生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清华大学清新时报(ID:qingxintimes),作者:郭文青,头图来源:图虫


 一段时间前,“鲨了我吧”(后文简称鲨鲨)的爱豆被曝在比赛期间谈恋爱——在所有粉丝都以为他在为了梦想不懈奋斗、孤注一掷的时候。


在饭圈,爱豆做了违反偶像准则的事,叫“塌房”。鲨鲨的“房”塌了。


三天后,她在淘宝上给自己买了一个学名为“儿童帐篷室内公主ins风玩具屋”的粉色小房子——布料上画着一些软萌的卡通图案,还有一个圆圆的小窗。“屋顶”上有纱帐垂下来,像软绵绵的云絮。


这个本是给小孩子设计的玩具房子,成了给予鲨鲨精神寄托的新“房”。她把小房子放到了自己的床上,躺了进去。


鲨鲨躺在了如图所示的房子中,以此隔开自己和墙上的明信片


帐篷粉色的表面隔开了她与墙上悬挂的数张明信片。那些明信片上都是同一个人。图片里的他,有黑发乖巧任人摸自己额头的样子,也有金发微笑看镜头的样子。


“他耀眼得像个小王子,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鲨鲨在采访里说,“即便他骗了我。”


“那如果让你再喜欢他一次,然后再被骗,你愿意吗?”


她的回答快速而斩钉截铁:“不愿意,给我滚。”


如果那天,平静无风


粉圈有一些使用频率很高的网络用语,“塌房”算是其中一个。


这个词语的流传率并不高。去百科上搜索,跳出来的词条还是“宋代以后寄存商旅货物的场所”。但在饭圈语境中,它已开始被频繁使用。


“塌房”的含义首先是“爱豆失格”。爱豆,来源于英文单词“idol”,意指偶像。这个词曾被用来狭义指代爆发于偶像元年前后的唱跳歌手,后来随着节目和表演形式的不断丰富,其语义又有所扩大,但仍然远小于“明星”的范围。对于粉丝来说,“爱豆”这个称呼含有更多正向的感情色彩,而“明星”则只是冷冰冰的统称。


 “塌房”也可以泛指脱粉的过程。除了触犯法律、道德滑坡,引发塌房的情况还有很多,但总逃不脱“人设崩塌”和“虚情假意”。比如说,作为爱豆,表面为着自己的梦想不惜一切代价地努力,实际却正在逍遥地恋爱,又或者,作为公众人物,和粉丝私下里有过界的联系,但这些情况粉丝并不知晓,或者是暂时并不知晓。


塌房总来得猝不及防。


那本来该是个寻常的周末。Q打开手机,像往常一样关注着自己爱豆在微博上的动态、生活分享与粉丝互动。


欢快的心情在点进豆瓣相关小组那一刻戛然而止。


“微博和豆瓣完全是两个世界。”Q告诉我。“偶像本人有微博账号,所以微博上的评论大多是粉丝控制的夸奖和彩虹屁(指粉丝夸奖爱豆时的溢美之词)。但是豆瓣就不一样。偶像本人没有账号,豆瓣小组的存在也限制了发言,不管是粉丝还是黑子都难实现‘控评’。这里也就成了爆料和吃瓜群众的聚集地。”


豆瓣小组的娱乐版面


Q在那一天把瓜吃到了自己爱豆头上。房塌了。


塌房从一个爆料帖开始。有网友发现,这位爱豆微博最新发布的照片是在和另一女星隔空呼应、暗秀恩爱。最初,出于对爱豆的信任和了解,Q并没有在意,还插科打诨了几句。第二天,帖子更新了,看着楼主“扒”出了一些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Q感到难以置信,但还是不断说服自己相信他。她很快就失望了。几天过去,帖子里的内容越来越多,评论的画风也逐渐变成了路人的震惊和粉丝的心碎。


“其实我也明白,那些人里面肯定有一些浑水摸鱼的‘黑子’在煽风点火,但我觉得我看到的已经够了。有些锤洗不清,等来的又是让人失望的回应。我是真的介意,然后我就走了。”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凌晨,Q的“房子”彻底塌成了一地碎片。


 “当时是真的崩溃了,我十几年没哭成那样过了。”Q现在可以笑着说出来了,“当时真的觉得他没有心,完全把粉丝当成傻子。”


从凌晨十二点半到四点,除了流泪,她还做了几件事:写脱粉小作文、注销社交媒体账号和下床去卫生间洗脸。


“我的账号就是专门为他注册的。”Q告诉我,“留着没必要,我看着也膈应。”


Q向我展示了她在脱粉第一天发的帖子,后面四天里,它被来来回回修改无数次,最后以一张她销毁与爱豆相关东西的照片结束。


Move On?


如果你看过《怦然心动》,朱莉的旁白会告诉你,她的喜欢没有缘由。


同样,一首歌、一支舞、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点点原因,就足够让粉丝们为一个千里之外的人神魂颠倒。


也正因如此,塌房后的自我康复成了一个难以跨越的坎。鲨鲨条理清晰地向我说明了她在脱粉后都做了什么:


一、改编了很多诗歌和歌词,将自己的悲伤倾入其中;


二、和自己以前在网上认识的粉丝朋友们一起哭;


三、找心理医生做了心理咨询;


四、买了上文提到的小房子当代替自己塌了的“房子”;


五、买了两条鱼,并给它们起了和自己前爱豆有关的名字;


六、在自己管理的小组里开了三个嘲帖,下面只有零零碎碎的十几条回复,她也不在意;


七、最后,找一个新的爱豆作为过渡时期暂时的替代品。


包括床头的明信片在内,鲨鲨没有扔掉任何和前爱豆有关的东西,她声称自己要实现对前爱豆的“脱敏”。


但她家里和追星有关的东西远远不止几张明信片。她曾因为他说喜欢而订了一年的白玫瑰,因为他喜欢而铺了一屋子的糖。她给他打投、集资,尽一个粉丝所能去支持他。


“哪个粉丝不是真情实意的呢?”Q说,“即便你只是一个粉丝,你的力量非常有限,但你一定是愿意支持他的,毋庸置疑。”


“我喜欢的人……很大意义上来说是我想成为的人。”


Q至今都还能记得自己没注销前在豆瓣的发言——“成为我成为不了的人吧。”


“但我现在可能更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Q开玩笑道。


粉丝看向偶像的目光总带着欣赏,但并不代表粉丝看不见偶像身上的瑕疵,“粉丝只是暂时失明或有意忽略而已。”F就曾喜欢过一个“唱歌跳舞都不行”的爱豆,“他们团唱歌真的太难听了,听了他们的无修live,你会觉得自己也能出道。”


鲨鲨也吐槽说,自己在机场和演唱会见到过自己爱豆,当时就觉得他做的造型很丑,唱歌还难听。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啊?”


“因为……不知道啊!”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圈外人向来很难理解饭圈人士的情感波动。鲨鲨在脱粉的第四天开始无法自控地不停哭泣。漫长的复健开始了。她无法和别的粉丝交流,因为悲伤的体会过于私人,别人并不能感同身受。“我妈以为我疯了,逼我吃补脑液,我又不能讲。”


她写了很多象征心碎的诗发进豆瓣组里,甚至因为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正常地崩溃去寻求了心理医生的帮助。医生一开始并不明白她为什么难过。鲨鲨向医生科普了追星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大夫说她很正常,夸她曾喜欢的爱豆很帅。


Q则在两天内让自己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虽然她仍然觉得两天的时间过于长了。“那种状态真的非常糟糕,特别是当你知道自己第二天还有大作业的时候。”


在这个过程里,室友问她:不就是一个明星吗?值得你为他这么伤心?


Q知道,这种疑惑是人之常情,“粉丝之间的理解尚且很困难”,有时甚至连彼此尊重的底线都保不住。向所有脱粉的粉丝心上再插一刀的,往往是选择留下的部分粉丝的苛责。


在回踩(指粉丝在脱粉后变成黑)是否恰当这个问题上,粉圈整体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路人盼望着回踩放瓜看热闹,留下的粉丝则希望“分手”应该体面。


Q和鲨鲨都觉得自己在脱粉后进入了一个应激状态——看见他就想嘲两句。


“回不回踩是个人自由。不造谣不抹黑是底线。”Q表示,“不让不小心踩到雷的人骂两句,未免有点……嗯,道德警察?”


菜菜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认为自己脱粉后回踩了的人。即便已经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在提起曾经的追星经历时她仍然难掩愤怒,并以“他不值得我再为他浪费五分钟以上时间”为由拒绝了我的采访。


粉丝脱粉后,大多会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地方倾诉自己的痛苦,同时也会在公共舆论环境中对着爱豆的化名展开控诉,仿佛自己是真的在声泪俱下地质问对方,以此作为一种自我安慰。


“我现在暂时还不能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不小心看到的话我心里会咯噔一下。”Q说,“我确信自己会好的。但是这需要时间。”


三次元祝好


短暂的休整后,Q回到了自己以前喜欢的二次元圈。一些曾经因为她离开二次元圈而疏远的朋友再次热络起来,因为追星而认识的朋友有的删去,有的继续联络,她的社交圈发生了许多变化。


“其实,在整个脱粉过程中我觉得特别对不起的,是一些因为喜欢他而认识的网友。”Q说,“她们并没有错,我只是在迁怒。”在她删完了微信里所有一起追星的朋友后,有一个姑娘回来找她,委屈地问她为什么删了好友。“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很难过。”


《美食、恋爱与祈祷》台词


我问她们:“那你如何看待这段过往呢?”


“当时年少。”菜菜说。


“他是个好人。”F说。


“一次经历。”Q说。


“不会后悔。”X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追问道。


对于Q来说,这是因为喜悦是真实存在过的。“我不希望自己变成反刍痛苦的祥林嫂,我更希望自己心怀感激。确实成为过我的精神支柱,也确实给我带来过很多快乐,是那种看到他就会觉得开心的快乐,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好懊悔的。”


对于X来说,这是因为悲伤是真实存在过的。“粉他实在太久了,我不会因为粉圈生气,但全网嘲我会很难过,大一有次还在课上哭出来了。”


每一个粉丝也都是自由的。在鲨鲨在组里发的数条倾诉帖下面,有人劝慰她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劝慰她说追星、脱粉远远不是生活的全部。不论离开的人是选择怀念、懊悔还是怨怼,一切都最终会过去。


后记


“房”塌了以后,F、菜菜有了新的偶像,鲨鲨暂时“复健”,Q用小号重新联系上了自己的朋友。道路前面还是道路,对曾经的粉丝来说是这样,对永远都会存在的偶像来说也是这样。只要粉丝的生活需要梦,需要欣赏,需要纯粹的喜欢和欢喜,偶像就不会消失,只会更替。


偶像是一场场电影,被用来安放无处容身的梦。至少对于这几位受访者来说,这是一次不太普通的相遇和别离,宛转曲折,仅此而已。


(应被访人要求,文中的F、X、Q、菜菜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清华大学清新时报(ID:qingxintimes),作者:郭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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