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疯狂的“寄餐”班
2020-01-27 16:11

回乡记:疯狂的“寄餐”班

Photo by Joseph Chan on Unsplash。学校将越来越多的教育责任转嫁给家长之后,作为公共事务的学校教育实际上部分地成为了个体家庭的私人事务,而这导致家长被卷入到激烈的教育竞争中,教育成本直线攀升,学生分化加剧。教育责任转嫁给家长之后,家长是如何应对的?当家长应对不了的时候,又会催生出一种什么样的畸形产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hangyeyanxi),作者:吴秋菊,法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


春节回家的路上,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的士车,听说我是在外地当老师的,的士司机开启了他的控诉之旅。作为两个小学生的父亲,他要控诉的是本地的助教市场——一种在中午、晚上辅导学生完成家庭作业,并管吃饭的辅导班,本地称作“寄餐”班。


“每个学生(小学生)都在寄餐”


的士司机黄师傅是闽南某市X区人,家中两个孩子都在本区实验小学就读,一个读三年级,一个读一年级。他将两个孩子都放在自己居住小区的“寄餐”班,中午和晚上放学后,孩子的奶奶将他们接送至“寄餐”班,他们在那里吃饭、做作业并简单休息,午间休息时段快结束时奶奶再接送两个孩子到学校,晚上则从“寄餐”班接回家。


每天两个时段的寄餐总共3-4小时,每生每月费用1300元左右。黄师傅说,“现在孩子上学开销太大啦,我两个孩子每月寄餐费用接近3000元。”


“每个学生都在寄餐。如果有学生不寄餐,那肯定是因为他的父(母)是老师”,黄师傅描述道。黄师傅的两个孩子,读一年级的孩子的班级有60人,读三年级的孩子的班级有48人,都是全班同学都在寄餐,只是分别在不同的“寄餐”班。



“寄餐”班一般开设在小区内,这种辅导班的开设也不需要专门的门面房屋,一套普通的三居室的房屋足以承载其办学规模。


据黄师傅描述,X区的“寄餐”班,一般的办学规模是50-60人,最小规模也可达30多人,接收不同年级的小学生,办学的师资规模一般是2-3人,但是每个时间段上课的老师可能只有1人。最近几年,小区“寄餐”班的开办如雨后春笋,黄师傅居住的X区一个较大规模的小区,“寄餐”班不少于10个。每学期开学报到的日子,学校门口全是派发“寄餐”班小广告的,即便是这种简略的广告形式也不愁招不到学生。


“不寄餐,我们(家长)能怎么办?”


我问黄师傅,“不给孩子寄餐不行吗?”黄师傅反而问道,“不寄餐,我们(家长)能怎么办?”接下来他将几种困扰娓娓道来。


“首先,你教不了。现在说的是孩子在读小学,相当于我们大人重新读一遍,重读了还不一定能辅导得了作业。小学一年级还能勉勉强强辅导一下,小学三年级真是辅导不来。现在三年级开始学英语啦,我对英语是一窍不通,怎么辅导?”


其次,自己辅导的成本太高了。


“现在的小孩,你叫他写作业,他就是不写。你一生气打了他,他又开始哭,整到11点,作业没做完孩子已经要睡了。第二天还可能起不来,迟到。作业没完成,老师又要来问了。”


黄师傅又说道:“我知道他们只是在那里抄作业,但是不寄餐又不行”。黄师傅的孩子几次告诉他,“寄餐”班的老师直接发参考答案给他们抄,黄师傅也曾亲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说,“寄餐,只能是有主动性的孩子学得多。大多数孩子只是抄答案,少数的孩子抄完有疑问会问老师,这种情况下老师会进行辅导。”


因为孩子只是在“寄餐”班抄答案,黄师傅决定暂停寄餐,结果孩子成绩很快下滑,老师马上就找家长“谈话”了,“别人都寄餐,你怎么不寄餐?……”。经历过这次短暂的试验,黄师傅还是将孩子送回了“寄餐”班。他说孩子怎么说也还是服老师管,在“寄餐”班受约束几小时和在家里放养几小时,结果明显不一样,所以“抄答案就抄答案吧,毕竟你(自己)也给不了孩子参考答案啊。”


“我也打算不开的士,准备去开‘寄餐’班”


话锋一转,黄师傅开始给我建议了,“你是做老师的,现在这个助教市场,你可以考虑一下。说实在的,我也打算不开的士,准备去开‘寄餐’班。我哥在上海开办高中课程补习班,等春节他回来,我要好好跟他商量这个事。”


“开‘寄餐’班,很好赚(钱)的。”据黄师傅介绍,现在只需要在小区租下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就可以举办50人左右的“寄餐”班。这样的“寄餐”班一般有3个老师,其中只需要1人有教师资格证即可,很多“寄餐”班的老师是从附近的大中专院校在读学生中招聘的。


50人左右的“寄餐”班规模,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3个老师同时在现场监督、辅导,很多的时候一个“寄餐”时段一个老师就够了,所以很多老师创办或参与了多个“寄餐”班。



“寄餐”班的餐饮供给成本也并不高,都是简单的大锅饭菜,物价成本不算高;也不需要专门聘请厨师来做饭,一般情况下创办人家中的闲散劳动力参与进来,供餐问题就解决了


而就收费来看,目前寄餐一个时段,大约是500-600元/月/生,寄餐两个时段,大约是1200-1300元/月/生。当然,市场上的“寄餐”班收费也有差异,就两时段班来说,最高价与最低价相差大约是200元。


黄师傅说,这几年教师们开办“寄餐”班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寄餐”班收入是一个教师工资收入的数倍,“你看那些当老师的,哪个不是开着豪车,在市区有几栋房产?”


在黄师傅看来,教师资格证是唯一的市场门槛,只要有一个教师资格证就可以开办“寄餐”班,这个证是家长认可的基础标准。“招生当然不是问题呀”,黄师傅说,“每个小学生都得寄餐啊。开学的时间,校园门口小广告一发,30个学生就招到了。‘寄餐’班办得好,家长之间自然口口相传,现在微信群多厉害!”


当问及这样的“寄餐”班是否需要办理相关证件(营业执照)时,黄师傅说,“有的办了,有的没办。据我了解,应该多数都没有办什么证。”黄师傅又说,“这样的‘寄餐’班,一般没人去举报的。你孩子寄餐后成绩进步了,你还举报什么?吃饭的问题,虽然不是说有多好吃,但是卫生还是可以保证的。‘寄餐’班老师一般不打学生,或者小小打下手掌,我认为这个可以接受,也是应该的。现在小孩子又不傻,老师真的打了他,他也会跟爸妈说的。”


此外,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学校教师肯定不能招自己班的学生进自己办的“寄餐”班,这是违反教师职业管理政策规范的,一旦发生也很容易被举报,所以教师一般是跨区域办班,A区的教师到B区办班、B区的老师到A区办班。


疯狂“寄餐”班的隐忧


X区繁荣的“寄餐”班市场值得我们思考:


首先,中小学生减负政策异化。减负政策的核心是减轻中小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和心理负担,并以减负促素质教育发展。但减负政策的实践结果是,学校减负、家长增负,学生负担轻没轻不一定,但学生学业责任从学校转移到家长是一定。


学校“有理有据”将学生作业检查、辅导划给家长,大多数家长既无时间精力,也无专业能力,他们除了诉诸市场真的没有其他出路。


其次,“寄餐”班在小城市的兴起凸显了教育竞争的区位差异。在大中城市,我们看到的是林立的学业、艺体能力培养市场,类似“寄餐”班也有,但是并不是教育竞争的主要呈现,可见大城市的教育竞争是学生的综合能力竞争;在小城市,艺术、体育培养市场也有,但远不及“寄餐”班发展的速度快,可见小城市的教育竞争主要还是学生的学业竞争;如果学生在一般的乡村小学就读,由于各方面的条件限制,教育竞争的面向不明显。


X区的“寄餐”班市场发展可谓疯狂,其中的风险值得警惕,令人担忧:


一方面,由于缺乏有效的市场监管,其公共安全隐患重重。不论从饮食卫生、消防安全,还是从针对小学生的基础设施防护等等方面来看,当前大量的“寄餐”班都游离在监管以外,这些公共安全的风险值得引起极端重视。


另一方面,目前这种“寄餐”班市场正在腐化教师群体,长远来看,这种风险不容低估。通过办“寄餐”班,教师轻轻松松获得比自己学校工资高数倍的收入,这样的收入对比,谁还能潜心在自己的教育本业上?暴利之后,豪车、豪宅、置业成为教师群体的生活目标,教书育人的价值观还能维持几分?长此以往,教师体制必然乏力,即使有心担责,怕也已经无力担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hangyeyanxi),作者:吴秋菊,法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行业研习社独家原创,侵权必究,行业研习社是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老师、博士生,以及从事具体行业的业余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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