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用好张雨绮
2020-05-28 20:00

没有人能用好张雨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题图来自:电影《美人鱼》


一档综艺未播先火,《乘风破浪的姐姐们》,大龄女艺人重圆女团梦,其中一位选手,更是提前占据话题C位——张雨绮。


别人乘风破浪,她直接在微博上“兴风作浪”,先是美食主播上身,内涵劈腿男星。



最近更是热搜三连,主题就一个:老娘最霸气。



关于张雨绮的明星人设,许多人聊过了。表妹柳飘飘的结论:张雨绮身上的悲剧性在于明面上越是霸气强势,越是为了掩饰暗面的虚弱。


Sir觉得总结到位。


但在话题翻涌之下,许多人可能忘记了她另一重身份:资源逆天的女演员。星女郎出道,接连合作过乌尔善、徐克、冯德伦、王全安、陈可辛乃至陈凯歌等名导。


谈作品,才是Sir的主业。


今天Sir就张雨绮,想跟你们聊两个问题:


演员张雨绮,到底什么水平?


处在事业瓶颈期的国内中年女演员,真的还能再次破浪吗?


顺着拍


先看成绩单。除了以新人身份客串张一白的《夜·上海》,张雨绮出演作品中分数最高的是陈可辛《亲爱的》(8.4),和刚播完的《龙岭迷窟》(8.3),可两部作品都不算焦点:


《亲爱的》,放在一堆疯狂飙戏的实力派里,张雨绮黯然失色;


《龙岭迷窟》,发挥尚可,但潘粤明与姜超的CP感更抢戏,她在三个主演中显得鸡肋。



剩下呢?无论主演,或是以她作为卖点的作品,没一部过7。《妖猫传》6.9,《美人鱼》6.7,《白鹿原》6.4,《女人不坏》6.0,《长江七号》6.8……硬成绩看,称不上漂亮。


但就此说她是个烂演员?Sir不同意。包括王家卫、吕克·贝松等很多导演都说过一句话:没有烂演员,只有烂导演。怎么理解这句话?


他们并非为演员开脱,也不是在炫耀,它背后的意思——承认每个演员有缺陷,才能把ta身上魅力真实地捕捉到影像中。张雨绮,就是一个优缺点很明显的演员:


优点:外形丰盈,自带霸气,五官有侵略性,美得嚣张、张狂;缺点:气质粗犷,缺乏细腻。


所以Sir选出把张雨绮魅力发挥到MAX的导演TOP3。


第一名,《美人鱼》


周星驰的厉害之处不在铺陈,而在点睛。


首次合作《长江七号》,张雨绮的角色还停留在一个符号,母性的符号。素色高领旗袍束手束脚,将她的好身材和性格困在纯真里,戏份少,没发挥空间。“假小子”徐娇的率真,甚至衬托出张雨绮僵化的作态。


Sir觉得这种不自然恰恰是周星驰想要的,去烘托梦的虚无与易碎,类似《功夫》里的黄圣依。表演技巧反倒会破坏主题,无用最好,美就好




但新人张雨绮、黄圣依只是“星女郎”的一支,而另一支才是周星驰得意的输出。她们需要有强烈的个性、超越世俗甚至道德标准,如包租婆、柳飘飘、火鸡。


《美人鱼》的李若兰属于这支谱系。喊着“钱啊”、要把珊珊打成鱼汤的张雨绮,将贪婪、善嫉和控制欲表现得淋漓尽致。不得不说,她祭出两大法宝。


首先,音色。自带沙哑的“烟嗓”,不甜美的娇嗔,显得目的性极强,让观众抽离出来,也让刘轩紧张、警惕。李若兰与林允扮演的珊珊是反着来的。人鱼姑娘是咋咋呼呼的,少女感极强,因为“傻”,心迹暴露无遗,勾起刘轩要保护的怜爱之心。



其次,身材。王朔曾在《过把瘾》里形容女主角杜梅像一把华丽的大刀。什么刀?关公的青龙偃月刀。足见无论是女人的身体还是气场,是能够散发出“杀气”,冰冷锋利。张雨绮亦是。


甩下鲜红外套,黑皮衣在胸前镂空,像宝剑出鞘,势在必得。我们知道,她根本不在乎珊珊是不是活着更值钱,而是气不过,你刘轩居然选她不选我,咽不下这口气。此时的她与热搜上的霸气女王,一脉相承。



相似的元素在周星驰的电影都有过出现。《国产凌凌漆》,已故艳星陈宝莲对应张雨绮,憨妞袁咏仪对应林允。对于前者,傲人的身材何尝不是“致命武器”。


周星驰用“对”了张雨绮。



第二名,《妖猫传》


张雨绮饰演春琴,秦昊饰演陈云樵,一对纵欲夫妇。


要Sir说,陈凯歌很会组CP。国内文艺片中,不费劲就能表现“性”粘稠、沉溺感的男演员不多,秦昊绝对是一个。



他的气质又与张雨绮晃眼的艳丽相得益彰,如一面镜子的阴阳两面,来回晃动。但是毕竟不是拍情色片,陈凯歌的高明之处是做公式:性+恐惧。


消除性的轻浮感,凸显不可控的危险。


陈云樵刚从床榻爬下来,衣冠不整,就看见春琴妆面华丽,坐在秋千上。秦昊表情丰富,疑惑、紧张,好奇,传递到对面的张雨绮。



此时张雨绮要做的很少,反而越凝滞越好,因为膝盖上正好趴着一只“妖猫”。一男一女,一动一静,好的导演把关系一拍就出来了。


结局里,春琴被妖猫所控,被豢养的金丝雀反转,被动转主动,开始控制浪荡夫君的恐惧。这更是导演对两人第一场激情戏态势的反讽。


陈凯歌用“巧”了张雨绮。


第三名 《女人不坏》


十二年前,观众鲜少见过的形象——霸道总裁,女士。



碾压一切男性,但内心深处又渴望真爱。


造型设计张叔平给张雨绮设计的是爆炸的卷发,巧得很,女演员本人就是狮子座。一个宁可孤独也不能丢掉武器的母狮子,等心爱的男人走后才肯背地里哭。嗲嗲的谈吐、精致的妆容、昂贵的服饰,在片中统统都是她的皮毛。


较之桂纶镁演摇滚女青年、周迅演书呆子,张雨绮是顺拐,也是导演帮忙降低了难度,减少了弯道。


徐克用“顺”了张雨绮。


周星驰、陈凯歌还有徐老怪,无不精心地观察过张雨绮的外型、性格,采用的方式都是顺毛拍,放大优点和风格。


张雨绮自己曾经总结过周星驰和徐克的特点,不难看出导演是有方法论的。


周星驰的风格是快,麻利精明,所有事情都迅速搞完,你必须保持注意力最高度的集中,紧张而兴奋;徐老爷(徐克)的习惯他先演一遍给你看,你可能正纳闷‘导演怎么突然哭了’,他手一伸:该你了。


尽管电影本身也有演员之外的争议,但是在张雨绮的部分,她做到了印象深刻,不流俗


这是她突围的第一步:立风格。


拧着拍


《女人不坏》之后,张雨绮的势头还是猛的。但跟许多演员一样,张雨绮开始走进一个牛角尖:突破。换风格,甚至反风格。


2010年,她的确迎来了一次机会,王全安导演的《白鹿原》。两人背后的恩怨情仇Sir不赘述,依然说表演。


《白鹿原》是什么?若以IP来看,曾经是辗转在不少电影人手中的香饽饽,也是硬骨头。曾经涉及的导演,包括吴天明、张艺谋等地道陕西人。最后拿下的王全安,没有采用芦苇的剧本,自己亲自去操刀,这让后者悻悻多年。


而最初的女演员,也一度被认为是当时王全安的女朋友余男,两人已经合作过《惊蛰》《图雅的婚事》等片,默契度惊人。张雨绮的出演,一定程度上也打破很多人的想象。


从“余男时代”跳入新的女人时代,王全安承认过张雨绮身上有“激发男人很原始冲动的美感”。


他的名言是:


男人热爱女性,更热爱优秀的女性,愿意为她去创作是很正常的。


在这种激情的创作冲动下,《白鹿原》不知不觉走形了。


最大的变化就是降低了灵魂人物白嘉轩(张丰毅 饰)的戏份,而将剧情主线放在了田小娥和黑娃的感情线上,也难怪成片出来被不少书迷吐槽是《田小娥传》。



戏份重了,对于有任何一个有进取心(野心)的演员来说都是机会,但问题只在于,有没有准备好。


田小娥与黑娃,与鹿子霖的情感戏,均是打破伦常,不被人祝福。张雨绮显然低估了,尤其对于片中诸多的床戏,有经验的演员看来,床戏都是要好好设计、预排的。


《白鹿原》中,段奕宏的对于床戏问题都以厘米计算:


我直截了当说,我说这个镜头运作下来,裤子你想要脱到什么程度?这个裤子脱下去的,蹭下去的和自己主动拽下去的,这都不一样,我们要什么样的?


所以,与段奕宏的激情戏,当年出圈的就是他的“屁股”,女演员被忽略了。



到田小娥与鹿子霖那场戏,女方情感层次极复杂:情欲缠身→羞辱发泄→被利用之后崩溃,时长,只有几分钟,难度可想而知。


王全安镜头下的张雨绮,果然崩了。


张雨绮的表情很癫,没有节制的,像喝醉了酒,这是不对的,田小娥看起来是一个放荡的女人,但她的道德压力很大。


所谓弹簧人格,不是压抑得越狠,反弹越厉害,而是它只有这一个绝望的方向,否则要被碾断,压碎。


张雨绮表现了性爱戏中某种飘然的快感,却始终没有传递给观众悲情。


这场戏公映版已删除,电影足本有310分钟


类似的范本,可以参考春夏在《踏血寻梅》中的表情控制,同样绝望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性爱戏——哀莫大于心死。



不仅这一场,至始至终,王全安都没有把张雨绮带进过角色。


看她杀青后接受采访说的原话:


每天会有不同的男人在我身上乱滚,让自己都快受不了。


这几个人在戏里都让我碰到了,让我这次经历很丰富。


因为他们太有代表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魅力,碰到这三个,基本上后半辈子可以单身过。


话里嗅不出一丝被悲剧抽空的味道,还是那个坦荡敢说的“张雨绮”。她仍在靠欲望的本能演戏,但王全安的需求显然不止于此,这就是后者的问题。


举个反例比如当年错过《白鹿原》,呼声很高的范冰冰,在Sir看来,也主要靠本能,但她遇到了李玉。



两者的区别是:前者,带着俯视态度切入,去消费张雨绮;后者对范冰冰则是平等的理解和包容,所以才有了《观音山》中女明星非常珍贵,带着哀伤的欲望流露。


拍美了


演员的美,和作品的美,并不是一回事。


演员经过自身演绎,银幕放大,导演提炼,最终转换为影像,在传递到观众的眼睛、心里……有无数拆解、筛选的“工序”。


导演,是这整道工序上的负责人,必须有创作上的自觉性和清醒认识。他对女演员美这件事,不能盲从,更不能迷信。怎么拿捏分寸?


Sir脑海里先想起一个“晚辈”导演,韩寒。


《后会无期》和《乘风破浪》,分别把两个女演员拍出很不一样的质感,甚至是两位演员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


王珞丹,打算实施“仙人跳”的风尘女子,最终命运不知去向,犹如沉入大海。



赵丽颖,夜总会的花姐,一个不甘心向命运低头的女子。



她们的共同点:“坏女孩”身上,韩寒坚持保留着一些纯真。


王珞丹晕车,吃一块面包还问有没有防腐剂;赵丽颖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看天上飞机飞过,那是她父亲消逝不见的地方。


“喜欢就会放肆,而爱就是克制”——从文本到角色的点题。


韩寒让女演员只释放一点点欲望,反而激发起更多的想象、共鸣,这是“收”的好处。


但张雨绮显然不是这种类型的——像大丽花一般,外放性感,脾气还火爆。怎么拍?


Sir想到一位可以借鉴:宁静,毕竟姜文曾经评价她:定时炸弹。《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一点不“收”,往“大”了做。


肢体上,大气舒展,怎么舒服怎么来,根本不考虑哪边胖了,哪个姿势丑了。视觉上,通过朦胧的暖色调让宁静的身型被柔化,膨胀,丰腴得溢出屏幕,让观众也感受到马小军内心的刺激。


“炸弹”演员与“炸弹”导演一拍即合。


日后姜文还遇到过类似的陈冲、孔维、刘嘉玲等等。





就像对欲望的态度,压抑产生别扭与误解,释放反而带来纯粹的审美。放就要坦荡荡,不藏一点猥琐与龃龉。


热搜上的张雨绮,实际上一再被观众两种刻板印象所牵扯而分裂。


一种是“黑”:这女的好嚣张,好没礼貌,不温柔,爱慕虚荣……


一种是“吹”:好刚、好真、好霸气、就应该乘风破浪,站C位!


两极,都没有真正共情。张雨绮到底是谁,她需要什么?


同样,还有更多更多等待“乘风破浪”的姐姐们。她们需要的,是爱护角色,不以演员为消费的导演;是清醒自知的自己;更是不轻易鼓吹、妄断的我们。


女演员的美,倘若是一把沉重的、散发冷硬光芒的青龙偃月刀。


只有让她们真实地展现锋利,才有可能在空中轻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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