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暴力是怎么一回事?
2020-07-03 14:00

幽默暴力是怎么一回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陈迪佳,头图来自:《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剧照


如果说有什么品质堪称所有人都承认的当代美德的话,大概就是幽默了。在“娱乐至死”的现当代,引人发笑几乎成为了从日常社交、大众媒体到商业饭局、政治活动等一切场合的默认准则之一。


“幽默”源于英文中的“humour”一词,最初由林语堂在《晨报》副刊上所撰文章音译而来,意为诙谐、风趣的语言或行为。幽默的人往往无论在生活或工作中都更受欢迎,而网络上诸如“如何做个有趣的人”之类的话题也层出不穷。


某种程度上讲,通过开玩笑来引起他人快乐的情绪,似乎是一种友好而积极的交际行为,但更多时候,玩笑似乎也会有意或无意地冒犯到他人,同时又因为其“玩笑”的属性而使得被开玩笑者很难直接表露出不满的情绪,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开不起玩笑”。


女性可以幽默了,但为什么幽默仍然自带歧视?


最近,有一则微博引起了网友们的广泛共鸣:“男生越幽默,女朋友越漂亮;女生越幽默,沙雕兄弟越多”。确实,尽管幽默看似是一种没有性别区分的特质,但在现实生活中,男性往往被认为是幽默的发起者,而女性则常常应作为幽默的欣赏者。


事实上,直到上世纪60年代,开玩笑都被认为是一种缺乏淑女风范的行为。《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一剧便真实地展现了当时想要成为脱口秀演员的女性所面临的困境。


资深喜剧人倪敏然曾说,“千旦易得,一丑难求”,而新一代台湾女谐星代表的谢依霖也曾经在采访中说,“女谐星是条不归路,当你选择这条路的时候,你就要放弃成为林志玲。”小岳岳更是坦言女生不适合说相声。而如鄂靖文这样的新一代“星女郎”,则因为“没有偶像包袱”的“屌丝”表演而被认为是“突破自我”,令人们刮目相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没有偶像包袱”的男性喜剧演员从未被认为是“突破”了人们对男性的期望。


幽默的性别划分,某种程度上或许与引人发笑的一些特质相关。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下限”的话题,都往往与女性所背负的社会期待相悖。人们不难注意到,即使从青春期开始,性意识萌动之后的男孩子们便在不断地开着下流的黄色笑话,而女孩子则往往只能扮演听不懂和脸红的角色。女性往往不能自由地开与性相关的笑话,因为这种话题被认为是不得体的;而与此同时,即使是在公共场合开黄色笑话的男性,也会被认为很有幽默感。


女性没有性意识和表达相关看法的欲望吗?显然并非如此。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大胆就性经验、怀孕和生育体验直白地大肆调侃的脱口秀明星黄阿丽会在女性中如此受到欢迎。


德国弗赖堡大学学者黑尔佳·科特霍夫认为,尽管幽默在多数情况下并非有意讽刺或嘲弄,但使他人发笑事实上是说话者显示这段谈话由他支配的一种方法,而无意中体现出来的优越性或是显示出攻击性。英国《每日电讯报》 之前也援引她的话说:“那些‘处于优势地位者’通常更自由地开玩笑,他们在谈话中也更具攻击性并且更喜欢取笑他人。”


男性与女性在幽默角色上的分工,事实上所体现的也是性别双方的地位差别——尽管表面上看来,男性讲笑话似乎是在取悦对方,但事实上却是拥有了掌控话题和氛围的权力;而与性别相关的玩笑更因为对性别双方的不同社会期待而强化了男性在两性关系中的优势地位。反之,幽默和“没有偶像包袱”的女性则因为她们在社交中很难被掌控而容易给男性带来话语上的威胁感。


为什么有人会“开不起玩笑”?


某种程度上,黑尔佳·科特霍夫的研究也解释了“开不起玩笑”的人所面临的困境。无论玩笑是出于无知的冒犯或有意的嘲讽,当人们哄堂大笑的时候,或许已经伤害到了被取笑的对象。而在“玩笑”的背景下,旁观者往往很难顾及到被嘲弄者的心理状态,被嘲弄者也很难直接地表现出不满,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太认真”或者“开不起玩笑”。因此,坊间才会流传着“认真了你就输了”的说法。


事实上,无论被取悦,还是被冒犯,被开玩笑的人往往都处在下风位置。即使是社交中下级替上级开玩笑打圆场的情况里,也是本人的应接不暇才会导致下级有取悦上级的可能,或曰“解围”。而处在权力下级的人如果不计后果地开上级的玩笑,即使原本没有恶意,也很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譬如在钟美美事件中,身为中学生的钟美美因为用视频模仿老师说话而走红,但是不久却被约谈,视频也不得不全部下架,可见处在弱势的人群“开玩笑”是存在风险的。有趣的是,这一事件反而是在“玩笑”被强行清除之后才不断发酵的,而这种对于幽默的打压所引发的社会讨论,背后所反映的正是人们对于社会权力结构的不满。本质上,这个事件的走向所反映的是双方社会地位的悬殊。


“开玩笑”或许从来都不是简单无害的笑声那样简单。对抗一个有攻击性的玩笑的最佳方式,往往是回敬一个更有攻击性的玩笑而非上纲上线的“认真”。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幽默地反抗他人的能力,因此在面对那些带有有意或无意的攻击性质的玩笑时,只能强颜欢笑或者保持沉默。比起直接的言语攻击,“玩笑”事实上是一种更狡猾的实施权力的方式,通过似是而非的“不认真”让被取笑者不得不缴械。


黑尔佳·科特霍夫更谈到,在男性被女性拒绝的时候,常常喜欢开个黄色玩笑来给自己台阶下。然而这“无疑相当于是用语言扒掉了对方的衣服”。


政治正确减少了“幽默暴力”,但会让我们变得更不好笑吗?


随着社会弱势群体对优势群体的不断抗争,在当代,幽默的成本在不断提高。很多玩笑本身所带有的攻击性,也在不断地触犯到“政治正确”的边界而带来非议。十年前,当赵本山在百老汇的小品因为取笑残障人士而引来批评的时候,身在中国的人们才仿佛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们一年年对着春晚的节目哈哈大笑的时候,从来没有顾忌过被取笑对象的感受。


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一切弱势群体的玩笑都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包括残疾人、女人、有色人种、性少数群体等等。然而在脱口秀这一完全仰仗玩笑的领域,道德底线和政治正确却仿佛变得非常松弛,仿佛被左派道义挟持得不敢讲话的人们只能在脱口秀中找到唯一的出口一样。


美国脱口秀演员 Louis CK 就曾经大胆地直接讲出“亚洲男人都是娘炮(Asian Men are “all woman”)”这样极具种族歧视色彩的论断,并且肆无忌惮地调侃跨性别群体和帕克兰枪击事件的幸存者,然而他无论到哪里都仍然受到很多人欢迎。


另一位脱口秀演员 Joe Bob Briggs 更是在去年的一场巡演“红脖子是如何拯救了好莱坞”中,以调侃的口吻深刻揭示了这样一个现象:在政治正确高度敏感的今天,只有一个群体是影视剧可以带有侮辱性地随意嘲弄,而又不会引起任何争议的——那就是美国的红脖子(redneck)(注:“红脖子”指的是主要生活在美国南部州、热衷农场生活、枪支和皮卡的低文化水平白人群体)


Joe Bob Briggs 的巡演表现出了当代文化产业的困境:“玩笑”已经不再被当做是温和无害的笑话了。人们正在逐渐地认识到包着糖衣的语言暴力对弱势群体所带来的伤害,并且非常积极地在反抗这种暴力的存在——即使这确实使得影视行业越发地小心翼翼,很多“玩笑”也变得不那么好笑,甚至彻底消失了。


一方面,很多玩笑看似无心,事实上却是在无形中助长隐性的、结构性的歧视,要改变现有的社会歧视,确实应当首先从停止许多言语上的不尊重做起;但另一方面,弱势群体对于玩笑的敏感,也侧面反映出了这些群体心态上处于弱势的问题。这种敏感的状态,以及由此而来的争取平等的呼吁,某种程度上也在以另一种方式不断强化着结构双方不平等的事实。


我们究竟要如何看待和使用所谓的幽默,或许仍然是个有待解决的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陈迪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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