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欢,越来越无法相通了吗?
2020-07-07 15:57

人类的悲欢,越来越无法相通了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本期嘉宾:王江山(中国科学院大学科技史博士在读)、肖鱼(自由撰稿人),头图来自:《蓝色骨头》剧照


为什么新闻看得越多越痛苦?地球另一边的人可能跟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该如何对待他们的痛苦?如何对待因为看太多坏消息导致的同情疲劳?


AXD stands in solidarity with our brothers and sisters an injustice to one is an injustice to all,globally


本期圆一桌,我们聊一聊关于“痛苦和共情”的话题。


人的悲欢要如何才能相通?


N:今年从开始到现在,人类经历的苦难大爆发,最直观的是新冠肺炎,目前累计确诊人数超过千万,死亡超过50万。疫情爆发初期,人们非常恐慌,对别国人的病痛和死伤也非常关心。但随着国内疫情逐渐平息,即便国外每天仍然有大量人在不断死亡,人们也不再那么挂心他人。


一种观点是,要真正理解他人的痛苦,就要自己有过这种痛苦的经验。仅仅凭借想象的同情,容易陷入高高在上的施舍,或者只感动自己的刻奇。比如女性主义兴起的当下,男性也只在观念上理解女性,并不能真正设身处地理解女性的痛苦,因为男性对于月经和分娩等只能想象而无法亲身体会。


如何看待他人的痛苦?人的悲欢要如何才能相通?亲身经历痛苦是提高共情能力的好方式吗?


王江山:现在很多人喜欢提人们之间应该多培养“共情”,比如让男性共情女性,体会女性缺乏安全感的痛苦,其实这没错,但我觉得这种“共情”属于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是一种温情脉脉的理想。因为真正的“共情”是不存在的。我们也许偶尔能理解某个情感点,与他人有所共鸣,但却不能完全领悟一种别样的生活状态,状态是不可能在一瞬间被想象的,因为它意味着漫长的生命时间。这就是情绪的时差。


所以共情也许是好的,但不该被推到那么重要的高度,何况,一个人就算心中有所震动,却还是可以延续之前的行动,不做出改变。因为他也有他的生活状态,包含着他所经历的所有生命时间。


那么我们应该强调的是什么呢?公义。公义就是即使我不理解你的处境,不能感受你的痛苦,但我从事实上判断出你遭受了不公,那么我就站出来,帮你申诉,督促社会调整这种不公。寄托于情绪,也许会让人更心甘情愿,但很多人会止步于此,他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心中的同情,行动上虽然没有解救你,但也足够安慰自己的良心了。如果总是这样,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所以不要总强调什么理解、共情了。


我们花费在理解上的精力太多了,却忘了,理解并不是目的。目的是解决不公,伸张正义。纠结于你能不能理解我,反而陷入一种互相指责的内耗。不理解,又怎么样呢?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充满了误解,认识这一点,才能走向真诚。而,“虽然我不理解你,也很难想象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是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我知道你遭受了压迫”。


凭着一种义愤,也许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的立足点。在那之后,在行动中,也许人们会想起: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缺乏食物的痛苦,但他们经历过看不成偶像演唱会的痛苦;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被性骚扰的痛苦,但他们经历过被领导灌酒的痛苦……人们为之痛苦的原因是不同的,但由痛苦引起的心碎是相似的。我们不要再纠结于彼此间能不能弄清楚痛苦的每个细节,只要记住我们同样面对过心碎,就够了。


生而为人,守望相助。


肖鱼:之所以他人的苦难特别值得关注,是因为这是一种对陷入苦难者、对弱者的救助,一种平衡不公正的方式,如何对待,无非力所能及地帮忙。力所能及划重点,你要有能力和行动力解救美国和非洲饥饿人民于水深火热,当然好,但假如成天关注美国死亡人数,忧心忡忡到吃不下饭,又没辙,就只是单纯把苦难情绪转移到自己身上,对事实并没有帮助。


另外,“共情”实在是一个被高估还被滥用的词,参加葬礼你得哭吧,人都死了啊,参加婚礼你得笑吧,大喜的日子啊,美国死那么多人了,你遇到美国人得难过难过吧,女朋友悲喜交加,你得开心她的开心难过她的难过吧,狗狗那么可爱怎么都不能吃吧,被强奸的人虽然可怜但是强奸犯背后也经历了很多伤痛啊。你不共情你冷血你无情。


让其他人跟上自己的情绪,追求跟自己的情绪共情,显然是一种情感绑架,在众多把“作”当“撒娇”的伴侣关系里经常出现。人的悲欢就一生理学事实,就算不读书多点经历也能知道对方为什么开心难过,就算没断过腿也知道有人断腿了,你应该帮帮他。只关注情绪上的共情,势必会导致自我感动、自嗨和刻奇绑架。该提高的是认知上的共情。你没经历过女性遭受的性别不平等,但是你能通过智力去理解。


面对别人的苦难,是什么在削弱我们的共情能力


N:我们很容易在看电影看小说时,感动地哇哇落泪,但面对真人时,却反而显得十分冷漠。对于那些在朋友圈秀恩爱发旅游照晒孩子的人,即便知道他们的快乐是货真价实的,也仍然会面无表情地点赞或一脸嫌弃地屏蔽。看到那些吐苦水满身负能量的人,可能分分钟想拉黑对方。似乎整个社会和商业文化都不是在增加我们包容他人的能力,而是在增加我们的自恋意识。


如何看待大规模的共情腐蚀?是什么在削弱我们的共情能力?


王江山:其实还是要厘清一下概念,何谓共情。共情是对他人情绪和精神状态的理解和对其行为的推测,是一种重要的认知功能,共情强调感同身受和情感共享,有两种形式: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前者指能感受他人的情绪,后者指能理解人的想法和目的。


然而,共情具有更复杂的形式,当共情从情绪层面转向概念层面,这时情绪的刺激可能就不那么强烈,比如,我们看小说电影时,激发的是关于自身的情感体验,所以我们会感动落泪;但在看网络信息时,人被简化成一个个数据符号,更概念化了,所以很难触动人心。人在共情时会激活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而镜像神经元可以让个体通过具身模仿来获得对相关情感的切身体验,这种具身模仿就是认知能力的体现。


近年来人们感觉自己的共情能力被削弱,和这种认知能力的下降有关。这是因为网络普及,信息过载,人们每天要处理大量的信息,极大地占据了人们的认知资源,也削弱了大家的认知能力,这可能就是科技发展的副产物,是一种难以避免的现象,也许只能靠更多人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再慢慢解决。


肖鱼:共情力变低,主要是两股力量的结果,个人主义思潮和社交媒体技术。


1. 看别人遭殃,看得太多就会变得麻木。信息通胀,现在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新闻量比以往多得多,坏消息(尤其能引发愤怒的消息)又尤其会引人注意。


2. 群体会拉着你调节情绪。社交媒体的主流功能还是娱乐。前一秒看多悲伤的事件,随便都能刷到一条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搞笑视频。


3. 多元价值无法形成坚固的道德共识,原子化的个人共情能力更低,更不愿意花时间去和他人磨合。当然,也和平台设置的“拉黑、屏蔽、举报”功能有关,工具反过来也会塑造人的思维习惯。毕竟要接触那么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杠精陌生人。


4. 愤怒是社交网络的流量情绪。有研究说一条推文中每增加一个道德性或情绪性的词语,它被转发的概率就会提升20%。人们乐于通过把别人的错误抖出来来展示自己美德和正义。这种流量情绪让同情被边缘化,我们更关心的是加害者,凶手是否得到惩罚。


看得越多越痛苦,共情之后怎么办?


N:信息过载的如今,新闻(尤其是负面消息)的持续生产和迅速传播会引发人们的“坏消息疲劳”,或者政治性抑郁,也就是我们经常会有的“世界如此混乱我却无能为力”的念头。有能力和社会责任的人可以通过这些负面消息,反思如何改进社会,但大多数人面对大量坏消息后,问题落在了“该如何反应和行动”,让那些并没有足够能力和精力的人,接触无能为力的社会负担,是一件好事吗?该怎么平衡“避免无知”和“坏消息引发的政治性抑郁”?


王江山:“坏消息疲劳”除了与政治性抑郁有关,其实也是一种心理学上的现象:同情疲劳(compassion fatigue)或同情倦怠(burn out)


心理学家Charles Figley曾在上世纪90年代研究过此类问题,认为人们在看过太多痛苦后,反而会产生一种情绪淡漠疲倦的状况。这确实会对人们的心境和精力产生负面影响。但就我个人而言,即使看到坏消息会难受,也不想躲起来干脆不去关注任何负面消息,因为如今线上线下的生活已经浑然一体,你躲得过网页躲不过生活,而你接触多了,也是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的训练。


当然这里的确有个“度”的问题,但很多时候人们不能知道怎样算过度关注了坏消息,怎样又是过分无知。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保持现在的关注程度,同时慢慢调控自己的心境。学着分清,哪些问题是有能力解决的,那就在日常生活中尽力去做;哪些问题是无能为力的,但也要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者可能是更重要的人生命题,我们也应该尽早做这种心理建设。


肖鱼:这社会是个高度分工的社会。如果有时间和精力,就尽量去找真相;时间精力不多就和广大网民一起,监督专业人员和执政者,向他们去要真相,让专业的人、有话语权的人把那些看似“无能为力”的人组织起来,募捐也好、转发文章也好,努力认清事实真相,和自己的处境,量力而行。至少做到不添乱,不随便网暴别人,对弱者共情而不是对强者。


为什么越娱乐越沉重?


N:另一方面,所有人都认为人有追求快乐的权力,人就应该追求快乐,人生不就图个高兴吗。于是,随处可见对“轻”的崇拜,短视频、替你总结的知识付费课程、被段子化的严肃议题、太长不看的微信文章,法国哲学家吉勒·利波维茨基认为:“社会和政治规约都日渐宽松,可心灵本身却更加沉重;一切都更轻盈、更灵活,生活却表现出迷茫、不安全感和高度的脆弱。”


如果按照有些人的看法,“人生不就图个高兴吗”,但是为什么会越娱乐越沉重呢?


王江山:想要获得幸福,只能通过娱乐吗?当然不是。娱乐只是有可能通往幸福,而且很多时候并不会带来幸福,所以越追求快乐反而越沉重,这是很正常的。人们对自我和外界是永不餍足的,娱乐就算能满足五感,也不能满足心灵,这就带来了一种孤独和倦怠。


孤独在于,“轻文化”提供的“速成”“技巧”“总结”其实限制了我们进行更深刻思考的能力,也让我们更难表达自己,大家仿佛被封禁在一个个漂亮的Snow Globe里,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喜怒哀乐,很难与他人产生紧密的联结;倦怠在于,过度的娱乐提高了人们的高兴阈值,快乐太唾手可得,就会让人觉得空虚,浮于表面的幸福剥夺了人体会更深层痛苦的权力,这说不定也是一种痛苦。


另外,这种心灵的沉重也许来自于焦虑。如今娱乐流行,并不是因为大家认为它最重要,只是因为它表面更容易被制造,因而更容易摄取更流行,但太多的娱乐其实也是对人感知能力的消磨,何况在很多人内心深处依然保持着对更深刻生活的渴望,这是一种天生的、内在的趋向:从低级向更高级上升。所以很多人虽然的确从娱乐中获取了快乐,内心仍会责怪自己是不是耽误了时间、沉迷享乐。不过罗素说过,如果你在浪费时间时很愉快,你就没有浪费时间。也许这句话能给些安慰。


肖鱼:“一切皆有可能”的激励性让我们陷入过分积极的处境,以往“禁止”你做这做那的外在规训,变成“你可以”有更好生活更美形体的自我要求。形成一种任何行为都要量化的功绩社会。这种功绩社会则生产抑郁症患者和厌世者。因为 “你可以”这个口号的积极鼓励下,“你不能”的结果会导向一种毁灭性的自我谴责和自我攻击。也就是说,正是“你可以更快乐”这句话让人更难快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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