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爱情还是霸凌?牛郎织女仙妻故事的今日迷思
2020-08-25 10:37

是爱情还是霸凌?牛郎织女仙妻故事的今日迷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作者:潘文捷,编辑:黄月,头图来自:《天仙配》


又是一年七夕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牛郎受会说话的老黄牛指点,偷看七仙女洗澡,并悄悄拿走了小仙女的衣服,仙女们洗好澡准备返回天庭,小仙女发现衣服不见了只能留下来,嫁给牛郎,并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既然这个前现代的民间传说作为爱情故事被传诵至今,那么牛郎偷窥洗澡、偷窃衣服、胁迫娶亲的故事细节就不得不受到今日读者的重新审视。有网友在去年摘出了2019年5月第一版部编版语文课本五年级上册第三单元《牛郎织女》课文中的内容,牛郎偷窥仙女洗澡和偷衣服的具体情节引发争议,有家长甚至表示如今能够理解王母娘娘棒打鸳鸯的做法了。


图片来源:小学语文网


如果仔细追究,牛郎这一系列“追求”行为放在今天已触犯诸多法律——牛郎偷看七仙女洗澡,是偷窥他人隐私,触犯治安管理条例;盗窃织女衣物涉嫌盗窃罪;盗窃织女衣服后导致织女无法再回到天宫,其行为涉嫌非法拘禁罪;牛郎挟仙衣要织女下嫁自己,并生下两子,侵犯了织女的婚姻自主权,涉嫌构成强奸罪……牛郎织女的关系如此来看非但完全不浪漫,牛郎还得依律处置蹲班房。


但另一方面,牛郎织女的传说毫无疑问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它不仅是七夕节的来源,也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写出了《迢迢牵牛星》(《古诗十九首》)、《鹊桥仙》(宋·秦观)等佳作,那么,在性别观念进步推动人们开始重新认识安徒生童话的今天,我们又该如何理解牛郎织女的故事呢?


仙妻传说本质上是男人故事


中国民间传说里不仅有牛郎织女这一对农民小伙与貌美仙妻喜结良缘的故事,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田螺姑娘,两者有着某种程度上非常相似的逻辑。田螺姑娘的故事说的是:一个给地主种田为生的青年农民某日捡到一个大田螺,把它放在家中养着,当他结束了辛苦的劳动回家之后,发现灶上有香喷喷的米饭,厨房里有美味的菜肴,茶壶里有烧开的热水,这些活儿是谁干的呢?他通过偷看发现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从水缸/螺蛳壳里走出来,于是他盖上水缸盖/敲碎田螺壳,阻止姑娘离开。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田螺姑娘和农民过上了幸福生活,一年以后生了一个胖小子。


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郑土有把这一类故事总结为中国农民数千年来心理积淀而成的“仙妻情结”,指的是男性心底希望娶一位仙女或者仙女般美貌的女子为妻的愿望,这种故事当中涉及的是与人类男子结婚后给他带来美好幸福生活的异类妻子。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讲师王均霞认为,仙妻故事讲的根本不是仙妻本身,而是适婚男青年的生活——这些故事全部都是以青年男子及其行动轨迹为中心来讲述的,仙妻从属和依附于男主人公。偷看和审视的主体都是青年男性,他审视或窥视的,正是未来的妻子。


在这类仙妻故事里,青年男子生存境况比较糟糕,一般来说从事体力劳动,拥有的美德是勤劳善良;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仙妻对他们投怀送抱、结婚生子之后,男性的经济状况也获得了大幅改善。反观织女螺女,她们既有天仙的美貌,又完全符合世俗的“贤妻”形象——温柔顺从,包办家务,伺候男人毫无怨言,完完全全的奉献型人格。在遭到偷窥、衣服被偷、去路被阻、自由被限的情况下,她们不仅不羞不恼,反而心甘情愿,顺从投降,任君宰割,从事生产和再生产劳动。这类故事里,女性的感受和想法不重要也无须言说,只需满足男性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即可。


“霸凌你是喜欢你”的叙事从古延续至今


在2019年《牛郎织女》课文引发争议时,有一种声音认为读者对牛郎织女的故事进行了“过度解读”。例如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审陈先云回应称:“不要把很多猥琐的东西转嫁到美好的爱情故事上。”陈先云还表示,这篇课文早在1956年就被收入了人教版第二套全国通用中学语文教材中,“教材用了好几代人,不要想得太多。”


教材用了好几代人在今天才被指出问题,恰恰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男性中心视角一直以来被默认和默许。且不说偷窃和拘禁等行为,仅仅是偷窥女性这一情节在男权文化中都相当普遍和“正常”,这些偷窥女性的男性往往不受惩罚,有时甚至会受到奖赏。这种偷窥不仅仅存在于前现代的古老传说当中,在今天(面向未成年人的)流行文化中亦有颇多流毒。


以日本漫画《哆啦A梦》为例,主人公大雄——一个有点儿懦弱的普通男生——经常借助哆啦A梦的神奇道具,闯入他喜欢的女孩静香的浴室,而且几乎每次静香都在洗澡。诡异的是,静香本人对自己洗澡时浴室被男性闯入已习以为常,很快就能够恢复平静,就连读者对这种场景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如果带入静香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情,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和令人气愤的吗?


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为了得到一个老婆,牛郎偷看女性洗澡还偷走他人衣服;在《哆啦A梦》的设定中,男主角大雄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梦想娶到静香,但他对静香做了什么呢?不仅闯入浴室,还经常用法宝调戏静香、掀静香的裙子,这种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霸凌。但是这部漫画的男作者最终还是安排静香嫁给了大雄,从女性视角来看,这样的结局不得不说相当匪夷所思。


《哆啦A梦》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牛郎、大雄以不道德甚至违法的行为来“表达爱意”,这种故事的爱情意味令人生疑,却并不脱离现实。在日常生活中,直到今天,人们不也还是会把男生欺负女生说成是表达对女生的喜欢吗?韩国作家赵南柱的畅销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当中就有类似的情节。


在小学里,邻座男同学动不动找金智英的麻烦,挑金智英的语病,嘲笑她的穿着,把她的书包和室内鞋放到莫名其妙的地方,这种恶作剧已经到了霸凌的程度。而智英的姐姐告诉她,男孩子都是这么幼稚的;她的妈妈说,只不过是同学开玩笑,何必认真;老师则说:“他那是因为喜欢你啊……男孩子都是这样的,越是喜欢的女生就越会欺负她。”金智英绝对不同意这个解释——真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更温柔体贴,不论是对家人朋友还是对猫猫狗狗,都是如此。这是金智英在八岁时就懂得的常识。


在“霸凌你是喜欢你”这类叙事中,不仅男性的自由意志束缚了女性的自由意志,女性竟还被要求理解和体谅男性。无论对方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都不是欺负,而被阐述为表达对你的喜欢,其本质目的就是要求女性单方面共情——女性需要极力克制自我需求、放弃个人权益,树立自我献身和牺牲精神,承担家务劳动和照料责任,在养育子女的同时从事生产。与此同时,男性不仅鲜少被要求设身处地为女性考虑,反而因为自己的不公正行为而收获了“爱情”。


阐释与改编中的反抗可能


今天,在全世界范围内的种种运动和女权理论的推动之下,人们的性别意识日益提高,性别平等不断被强调被重申。近年来有人指出《海的女儿》等童话故事有矮化女性、跪舔男性之嫌,应拒绝阅读这些作品,比如英国演员凯拉·奈特莉就曾表示,她不会给女儿看《灰姑娘》《小美人鱼》《白雪公主》这类故事,她告诉女儿:“你不想成为公主,你要成为女王,因为女王才拥有权力。”那么,我们今天是不是也应该拒绝再次讲述很成问题的牛郎织女和田螺姑娘的故事呢?


实际上,这些传说也并不总是像教科书所呈现的那样一成不变。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漆凌云在分析时发现,在建国以前流传的牛郎织女故事里,牛郎娶到织女是通过趁织女洗澡时骗取衣服所致,带有胁迫性质,所以婚后织女并不心甘情愿和牛郎共同生活,而是想方设法找回仙衣,离开牛郎,在此过程中,两人会发生争吵甚至打斗。但在建国以后,出于反封建主题的需要,牛郎和织女被预先设定了劳动人民的阶级身份,又因劳动人民不可以被丑化和歪曲,所以王母娘娘以迫害者的面目出现,性别矛盾由此转化为了阶级对立。


如今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课本的《牛郎织女》是由叶圣陶根据民间传说改编而成。在改编本中,牛郎在听到织女问衣裳哪去了的时候,主动把纱衣还给她,两人互相倾听对方的悲惨经历。织女在听完牛郎的讲述后,对他同情又爱惜,这样一来,原本胁迫式的婚姻就变成了两个劳动人民的自由结合。


历史上牛郎织女的故事依据不同时代的要求做出了不同的改编,有些教材则选择规避掉有问题的细节。例如,苏教版小学六年级上册语文教材关于牛郎织女相遇的段落,就用“嬉戏”替换了“洗澡”,并且删除了“趁织女洗澡偷走衣服”的内容。


在《华商报》此前针对这一话题的采访中,有一线工作者提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法。西北工业大学附属中学分校的张尧老师认为,教师在讲解这些课文的时候,既要给学生传播故事中敢于冲破束缚的积极一面,也要把传统文化中的局限性——包括当中男权社会物化女性的因素——给学生讲清楚。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也提到,对于民间故事的教学,不要原封不动地灌输,而是要让孩子进行与时俱进的思考。


也有作家对这类故事进行了进一步的改编,以使读者意识到,如果男性对女性不够尊重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汪曾祺就曾写作《螺蛳姑娘》的故事,说的是婚后青年男子对螺蛳姑娘逐渐丧失敬重,每天一回家就大声呼喝:“打水洗脚!”家务事一概不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俨然是一大爷。”一开始螺蛳姑娘没有介意,但该男子得寸进尺。有一天,他掏出了当年的螺蛳壳,用筷子敲击,逗弄自己的孩子:


“丁丁丁,你妈是个螺蛳精!


橐橐橐,这是你妈的螺蛳壳!”


正在做家务的螺蛳姑娘非常不悦,她立刻“夺过螺壳,纵身跳入”,再也不见踪影。


汪曾祺在文章末尾渲染了青年男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极度悔恨的场景。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徐一超认为,这样的结局指向了对传统社会男性本位、对男权骄惰的讽刺。由此看来,在今天,对传说故事不同的解释和改编方式,都可以让更多人做出新的有益思考。


参考资料:

《中国螺女型故事与仙妻情结研究》郑土有

《讲述人、 讲述视角与巧女故事中的女性形象再认识—兼及巧女故事研究范式的反思》 王均霞

《“田螺姑娘”:民间故事与当代文人改写》徐一超

《性别冲突与话语权力——论建国前后牛郎织女传说的嬗变》漆凌云

《螺蛳姑娘》汪曾祺

《今天,我们如何看“牛郎偷窥织女洗澡”?》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41352812515917443&wfr=spider&for=pc

《牛郎依照现在的法律会被判处多少年?》

https://xw.qq.com/amphtml/20180816G14ICK00

《哆啦A梦:大雄“罪恶数据”,掀静香裙子122次,堪称大boss》

http://www.yidianzixun.com/article/0MqnIlM7

《<牛郎织女>入课本故事暗含偷窥细节?专家:教育要与时俱进》陈有谋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41359719032146613&wfr=spider&for=pc

《安徒生<海的女儿>惹争议,我们是否可以用女权理论批判一切?》林子人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2998222.html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作者:潘文捷,编辑: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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