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顺义妈妈的焦虑:做优雅太太,生产精英孩子
2020-09-08 10:42

北京顺义妈妈的焦虑:做优雅太太,生产精英孩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葛雨薇,头图来自:受访者提供


带娃,把他送进一流名校;带老公,给他一个永远温暖无差错的家;带司机和佣人,让他们永远忠诚——太太们的生活,从不是件容易事。


在中国,总裁太太数不胜数,比如著名的顺义妈妈圈,跨国公司、上市公司、投资机构的总裁太太们大多盘踞于此。这也是一群闻名中国的全能妈妈——文能搞定数理化,武能整明白琴棋书画,连教娃打泰拳这种事,都亲自下场。


平常人家表达爱的那些方式,比如给儿子做顿大餐、给他亲手缝制一件棉袄、每天接他放学,在顺义太太这里从来算不上什么。顺义太太Akiiiko从没给孩子做过一顿饭,这是保姆的事——太太们总是需要做更多的事,而没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


一、太太鄙视链


国内首家女性商业财经媒体 TOPHER 主编高琨持续观察太太群体6年,高琨刚搬到顺义时,朋友把她拉到太太群里,开始参与太太聚会。


平常,高琨喜欢穿舒适的衣服,T恤和牛仔裤是常态,第一次参加太太圈聚会,组织聚会的太太一见面就从头到脚打量她,“表情很难堪”——试图占据鄙视链顶端,保持对他人评头论足的权力,是这个圈子的常态,也是太太们必须具备的能力。


今年,太太们的聚会被疫情打断,直到5月才重聚。为了呈现一个真实的太太圈,高琨决定做一场以太太为主角的直播。


太太的身份辐射整个家庭:对丈夫来说,她是妻子;对孩子来说,她是妈妈;对园丁和管家来说,她是老板;对圈子里的其他太太来说,她是丈夫的发言人、家族的代表。


太太圈又分化出公益圈、教育圈、时尚圈……从开始策划起,高琨就希望做个“高逼格”的节目,参与直播的太太们,一定是优秀的、独特的、多元的。


受邀的Akiiiko,90后,同时是小红书的网红博主。她年轻、漂亮、生活无虞,在上世纪90年代,妈妈会买香奈儿的CF链条包,她小时候就天天缠着妈妈带她去买鞋——一定要穿新鞋。


上中学的时候,学校要求穿校服,Akiiiko会在外面加上一件自己的外套,配上经典法式指甲。Akiiiko一毕业就结了婚,生了一双儿女,平常最大的爱好是买名牌,每天除了带孩子,就是出门去逛SKP。


到了直播现场,Akiiiko和另外两位太太聊得并不尽兴,一位太太甚至私下找到高琨:“你为什么要找个花钱精来?”她认为Akiiiko无法代表太太的格调。


最终,这期节目的流量不佳,还没到结束时间,三个太太已经聊不下去。直播结束后,高琨问太太们:“这个天怎么就聊死了?”她有点窝火。一位参与的太太反问高琨:“她有流量算什么?她算是太太吗?”


顺义太太Rebecca,早期做精致女主人课程,收费昂贵。课程内容精准地定位为“打造精致太太流水线训练营”,从下午茶的坐姿到接待客人的礼仪,交钱报名,三天给你一个标准的优雅太太。


标准的下午茶坐姿,上身挺直,呈90度角,双腿并拢侧放,一只手扶在桌上,只有手臂的一半可以摆在桌子上,目光直视。这套从英国贵族传承而来的礼仪进入国内,成了太太们彼此打量和区分的标志。


2019年,宴会上的高琨。顺义太太们经常举办各种形式的聚会,鲜花、红酒和美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图/ 由被访者提供)


在优雅太太的标准格式里,气质、谈吐、仪态、修养,都是鄙视链的一环。太太圈推崇“大太太”,出门要化妆,要做发型,即便披着头发,也讲究得吹出层次来;衣着要讲究,不符合标准格式的,会被说“没个太太样儿”“一点都不高级”。


在电视剧《三十而已》里,女主角顾佳就是个优雅太太,除了基本的家务事和教育孩子,她还去报了普拉提课、烘焙课、法语课、陶艺课、缝纫课、泰拳课等兴趣班——太太的生活并不轻松。


直播现场,有粉丝在下面留言说:太做作了,装,看不下去了。有太太坐在桌子前,一只手抬起来,拿着酒杯,不停地轻轻晃动。“这边有人在聊天,她们就拿一个酒杯在那儿晃,隔一会儿喝上一口。”高琨去直播平台开会的时候,负责运营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你们的太太如果再这样晃(酒杯)下去,粉丝都跑光了!”


高琨说:“不可否认,就有一批这样的太太,举止做作,莫名有优越感,可她们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日常。”在这撮太太的鄙视链中,颜值绝对是第一位,这些“灰姑娘”型太太,老夫少妻居多,从普通女孩一步迈入财富阶层。


二、生产精英孩子


太太们最紧张的事,教育绝对排第一位。孩子是门面,是延续家族荣耀的希望。这一代不输,下一代更不能。


从“精致太太流水线训练营”出来的太太们,也致力于把孩子打造成“标准精英孩子”。她们的孩子大都是名校毕业,有孩子生下来两个月就开始学游泳,刚出生就开始选幼儿园,读幼儿园的时候忙着选小学,小学刚上就急着选初中、高中,非常紧凑。


成为妈妈之前,太太们中的大多数见过世面,其中不乏出身哈佛、耶鲁等名校的毕业生,还有世界500强的高管。高琨说:“这个圈子中的人接触的环境就是这样,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属于生存竞争力较强的那一层。财富值足够,自然会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谁都不愿让孩子掉队。”


圈子里流传这样一个故事:有位妈妈为了孩子,不惜放弃了投资合伙人的工作,到美国尔湾陪孩子读高中。这位妈妈不仅把AP心理学的专有名词编成一本词典,更为了了解美国历史,通读了400多本英文书籍。


除了远居海外的“陪读妈妈”,国内妈妈也有自己的KPI指标。北京某国际学校,80%的妈妈英语口语不成问题,和外教交流自如;剩下的20%也不甘就此放弃,挤爆了学校为妈妈设置的英语提高班。


《我是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的作者、人类学博士温妮斯蒂·马丁第一个把纽约上东区太太圈比作灵长类动物的生态圈。哪怕是身为耶鲁人类学博士的妈妈,也要面临抢购学区房、花巨额学费挤进私校、跻身上流社会朋友圈的窘境。


面对高高在上的陌生群体,怎么顺利进入这个圈子?怎么让孩子进入最好的私立幼儿园?怎么融入这个环境?“中产之上还有中产”,如果说纽约上东区是富人挣扎求存的地方,那顺义就是北京的“曼哈屯”,太太们的战争在这里打响。


高琨的儿子两岁上幼儿园,入园面试,7个孩子和14位家长到一个房间,只有1个孩子会被录取。孩子上小学的前三年,她已经开始在各个小学考察,打听学校的教学方式,能给到孩子的参与资源有哪些,毕业的孩子都去了哪。儿子4岁的时候,高琨带着他去朋友家看古董钢琴,给他听交响乐,问他愿不愿意学钢琴。


在顺义,没有孩子不会游泳。国际学校有游泳课、足球课、篮球课、棒球课,很多顺义妈妈会按照欧美上流家族的要求来“定制”孩子,“像优雅太太训练营一样,孩子们也有一套‘高配’生产线”。


“中国人都会弹钢琴”已是国际上公认的“刻板印象”。一位曾在耶鲁做审核官的留学顾问提到,有一年申请季,他发现有9名中国学生的文书一模一样,无论参与公益还是运动都一样,他难辨真假,索性全部丢进垃圾桶:“把所有孩子按照一个模子套进去,出来的就是千人一面。”


不管北京还是上海,太太们每年都会趁各个学校开放日挨个考察目标学校。在某个国际学校的礼堂里,校方安排了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三名学生上台介绍在学校的感受。其中一名气质出众的二年级小男孩深深打动了一位太太,她就此下定让孩子上这所学校的决心——尽管这意味着昂贵的学费。


教育观察者Miki粥认为,精英妈妈焦虑的根本原因是期待。


“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中国家长的名言,常常就是他们焦虑的源头。“别的孩子都很优秀,我的孩子不能输。”“我的孩子至少要比我强。”“现在工作机会越来越少,缺乏竞争力,以后怎么办?”这类家长通常没有明确的规划,只想着“人有我有”,就像那些在“双十一”拼命买入卫生纸的妈妈——我总得买点什么吧?


 Miki粥曾经听一位妈妈提到,老师在课上提问“π等于多少”,自己5岁的孩子回答“3.14”。这个答案看似完美,但却有另外一个同学迅速回答:“3.1415926。”


于是,这位妈妈陷入了长久的焦虑。


三、好太太的基本修养


妈妈们的焦虑源,除了家庭,还有社会,以及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做好一个“大太太”的角色。


当当网董事长兼CEO俞渝说,女人比较简单的一条路,是在家里当全职太太;稍微难一点的路是自己在外面做公司;最难的一条路就是和老公合伙开公司。


即使俞渝在公司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在双方对峙的时候,李国庆还是会指责她性格霸道,强调她从来没有洗过衣服,硬生生把一位“女CEO”套进“好太太”的框架来评判。


在海外,贵族太太大都以重视社会责任的面貌出现,专注公益慈善,塑造公众形象。做事情要有家族概念,要时刻顾及先生、孩子甚至整个家族的名声。


太太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孩子的教育,日常家庭的运营、丈夫的个人健康,甚至他的睡眠、出差,保姆的关系、司机的关系、邻里的关系,这些都是太太的功课。


“精致太太流水线训练营”的发起者Rebecca曾听英国同事说,想系统地学习完整的国际礼仪知识,应该去上专门的Finishing School,尤其是戴安娜王妃曾就读的学校——位于瑞士的Institut Villa Pierrefeu(简称IVP)


Finishing School有一百多年历史,是教授年轻人社会礼仪和上流社会文化习俗的学校,它提供系统且专业的知识体系,包括着装规范、言行举止以及餐桌、舞会、高尔夫球场等不同场合的礼仪,更重要的是如何管理家庭和生活。


像申请大学一样,Finishing School的申请者需要有校友推荐,并准备一份个人简历。现在,Finishing School的学生多是国际往来较多的富家小姐和家庭主妇。


很难想象太太们复杂精确的用餐礼仪:用餐时应把食物切成4平方厘米大小,这样进食时不会让酱汁沾满嘴巴,妨碍美观;也便于快速咀嚼,与他人交谈。饮酒应该从淡到浓,通常会先喝香槟,再喝白葡萄酒,最后喝红葡萄酒。在正式宴会中,最好不要点雪碧、可乐之类的碳酸饮料,因为这也许会让你打嗝……


除了在高级餐厅和私人宴会,礼仪和分寸感体现在方方面面。资深太太们都自有一套教科书般的流程:宴会前十天要开始预热,确定客人名单、菜系、家中花卉、酒水、餐具、香氛、背景音乐的选择,并为小朋友和成年人分别准备娱乐项目和游戏。


一位太太举办过一次泳池party,邀请了二十多位好友,从菜色到音乐都精心挑选,来宾乐在其中。一岁半的小儿子还不会游泳,骑在鸭子船上漂在泳池边,结果旁边的小孩不小心把船推翻,她的儿子差点溺水。她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要办泳池派对,一定要保证有救生员在场。”


另一位顺义太太曾为女儿举办了一场百日宴。孩子太小,不适合人多喧闹的场合;人少更便于交谈,能和朋友分享自己作为新妈妈的感受。出于这两点考量,她只邀请了十几位好友。


太太们一个个都在生活的历练里变得长袖善舞,那么先生们在家庭里扮演什么角色呢?他们通常是财富的提供者,并且只是财富的提供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葛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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