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阳之后,我开始召集那些落魄的武士
2020-09-25 18:00

回到沈阳之后,我开始召集那些落魄的武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席(ID:yixiclub),作者:柳迪(动画导演),头图来自:作者供图


我突然发现街上空无一人,才意识到明天就是2019年了,我即将迎来我的30岁。想到这我突然轻松了,原来《风雨廊桥》并没有承载多么沉重的东西,它只是一个人,一个年近30的人的自我表达。



大家好,我是一个定格动画导演,我叫柳迪。今年6月份我们在网上发布了定格动画短片《风雨廊桥》,片子讲的是唐朝末年一个久病缠身的老侠客去救一个小女孩故事。



说起定格动画,大家或许会感觉陌生。它的另一个名字大家一定会很熟悉,就是木偶剧。在数字特效还没有出现之前,定格技术被应用在许多真人影视当中,比如《星球大战》《金刚》《星际穿越》,还有中国的《倩女幽魂》,都用了一些定格动画的视觉效果技术。



在三四十年代,中国动画的鼎盛时期,出现过非常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定格动画作品,比如:《神笔马良》《阿凡提》等等。


尤其是《大盗贼》,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这部定格动画片。因为那时候很小,我看完这个动画片之后就一直吵吵着要吃土豆泥,但是东北似乎都不吃土豆泥,都是吃整块。



▲定格动画《大盗贼》吃土豆泥


定格动画后来在中国慢慢淡出了大家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国外的定格动画,比如说《小鸡快跑》《僵尸新娘》等等,大家应该都看过。


定格动画虽然古老小众,但仍然有一部分人在坚持,没有抛弃它,我只是其中之一。


从我2012年开始进入这个行业,到今年已经有8年时间,常有人和我说:你真幸运,找到了你的兴趣作为工作。


庆幸的同时我也在想,是什么原因让我进入到了定格动画这个行业呢。



我的思绪就回到了20年前。2000年,那个时候院线、网络、电脑都还没有普及,大家都会买一台DVD播放机,然后或租或买一些DVD在家里看。


那时候恰巧我的外公开了一家影碟出租的小店,所以四年级的时候,那个地方就成了我课余时间最常去的一个地方。


▲柳迪手绘外公家的影碟出租屋


在长时间的挑碟看碟的过程中,我摸索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封面上有“花”的都是好电影,后来我知道了,那个“花”就是得奖的标志。


在一个秋天,我按照这个习惯拿起一个带有很多“花”、封面上是几个美国大兵的碟片,这部电影叫《拯救大兵瑞恩》。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几乎全程瞪大双眼,季节并不是冬天,我却全程打着冷战,牙齿不自主地相互撞击。


四年级的我被电影里战争的残酷惊呆了,我第一次知道电影不仅可以直击人心,还能造成生理反应。从那时起,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去看电影,因为我觉得电影这个东西简直是太吸引我了。


之后我家就从小城的最东边搬到了最西边,我失去了一起玩的伙伴,也不能经常去外公家看电影了。但是我太想看了,所以那时候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写电影。


我开始用笔写下那些看过的电影,因为在写的过程,就可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细节、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这给了不能看到电影的我一些抚慰。


我记得我写的最多的是一部叫做《U-571》的电影,它同样是展现战争的残酷,展现人性,只是把战场搬到了水下。



于是,电影就成了我看似虚无缥缈,却又有迹可循的理想。


也是带着这个理想,我2008年考上了一个艺术院校,进入到了数字媒体专业。我当时并不知道数字媒体到底是什么,就只知道它是和电影有关的,这就足够吸引我了。


入学之后,我又开始疯狂地看电影。我记得那时候学校也有一个影碟出租的小店,叫西区故事。那里成了我每天都会光顾的地方。


阅片量的增多,让我有了越来越强烈的表达欲。那个时候我做了很多小短片。


▲柳迪大学时期作品《丧钟为谁而鸣》


毕业做选择的时候,一部叫《开心小镇》的动画片出现在了我的视野。《开心小镇》是继《阿凡提》之后,时隔36年,中国制作的第一部定格动画剧集。


大家可能都没看过,它和当时一些主流的动画片不一样,特别的淳朴,所以我就应聘了这家公司,然后顺理成章地入职了。



入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非常兴奋的,成熟的定格动画制作就像一个充满宝藏的世界,每天都在等待我去探索。


我接触到了定格动画的每个环节,学习了如何制作人偶、如何翻模、如何做金属骨架等等。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用成熟的技术来自我表达。


但是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我和理想之间似乎永远有一个隐形的高墙,我看不见它,也无法逾越它。



到了2016年,也就是《风雨廊桥》开始的那一年,因为有高墙存在,所以我索性就等待一个时机。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决定重新开始学习电影,第一步就是写剧本。


我买了很多书,做了很多学习,之后我就想我要用一部短片,来检验我这一阶段的学习成果。在选择题材的时候我偶然间看了胡金铨导演的老版《龙门客栈》。



这部电影它没有那些华丽的动作、绚烂的特效,但是你仍然会为它的剧情所感动,仍然会为它的侠义精神所震撼。


反观现在的武侠,武侠最重要的侠义精神已经所剩无几了,变成了单纯的武打片,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能尝试着写一个我心中那种纯正的武侠。


《风雨廊桥》就这么开始了,我查了关于“侠”的定义,研究历史上侠客活跃的年代,有一句话让我思考了很久,“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在盛世的时候,侠客才有可能被定义。那如果在乱世呢?没有法律,没有所谓的道德,人们不需要正义,只需要活着,那个时候侠客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长时间,这是《风雨廊桥》的起点,也是它的核心所在。然后我需要一个地方让乱世里各个阶层的人相遇。


这个地方肯定不能是客栈了,因为客栈已经很多了,所以我也没有想太多,就在一个破本子上写下了四个字,“风雨廊桥”。



“风雨廊桥”这个名字最初是在我母亲的嘴里听到的,她是一个开茶店的,很喜欢茶文化,所以茶马古道、茶商、风雨廊桥,这些词经常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创作的过程和时间是成正比的,没有那种灵光一闪。这部片子时长只有22分钟,剧本只有2000多字,但我却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去写。


我最开始写它的时候就是当做一个练习,并没有打算要把它拍出来,直到我写到最后一句话:


雨脚在河面上盛开,水流变得湍急,河中之刀被水流渐渐冲倒,没入河水中,随波逐流,踪迹全无。


我当时并没有设计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样,但这句话就像活了一样自己就蹦出来了。写完这句话,我就决定一定要把它拍出来。


我画了300多张概念图和分镜。我都是用生活中最常见的一些东西去画,一些复印纸、一些黑色的水性笔,所以这也是最终《风雨廊桥》的呈现是黑白的原因,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它会是彩色的。


▲柳迪为《风雨廊桥》绘制的分镜手稿


包括之后的一些人物设计,大家能看到强盗和军人的形象是和成片不一样的,期间我们做了很多次更改。



做完这些前期准备,我很快就迎来了人生的一次低谷。坚持,还是放弃?大多数年近30的人都会面临这样一个选择题,现在它无比近距离地摆在了我面前。


当我即将要放弃的时候,我老婆成为了守护我的最后一道屏障,她说如果你觉得这个剧本挺好,那就再坚持一下,咱们还有房子可以卖。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感到无比心酸,但是也给了我很多力量。所以我就带着我的剧本,带着我的画,第一次去了北京。


当时没有预约,大家现在都知道的一些视频公司,我就挨个进。勇气确实可嘉,但是没有任何收获。


他们的疑问就是,定格动画最终呈现的是什么效果?因为他们还停留在《阿凡提》那个视觉效果上,这个剧本用《阿凡提》表现出来的样子,他们想象不到。


所以2017年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反思了很久,我决定要做一个宣传片出来。第一步我就要把二维的概念稿变得立体,我需要知道这个形象在三维空间里面是什么样。所以我先做了老侠客的一个动势。



然后紧接着把它做成了实体,用各种综合材料,让它尽量靠近原片所展现的形象。



然后做了一些场景的测试。因为我的画是黑白的,所以我在树叶原有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描边,最终呈现的效果是这样,目的就是为了让它更多地靠近我的概念画。



包括唐刀的设计,现在我们可考证的唐刀很少,基本上没有,因为唐朝是不允许兵器作陪葬的。现存的唐刀只能在一些国外的博物馆或者一些石刻壁画里能看见。



所以我在唐刀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设计,让它更有利于实战。这是刀做出来的样子。



因为这个宣传片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能做一些太激烈的画面,或者是我能力之外的东西,所以我就抽出了两个元素,“恐惧”和“反击”,尽量去诠释正片的主旨。拍出来的宣传片是这样的。




有一个“恐惧”一直追着老侠客,这个“恐惧”可能是他的敌人,也可能是他的对手,还可能是他的心魔。拔不出来的刀,其实就是代表着他年迈的身体。


我用了有限的东西来诠释这个片子,最终的效果其实也还挺好的,然后就有更多的人主动来找到我。


于是我就第二次去到北京,去见一些有意向的投资人。


这一次其实我是切身感受到了那句话,就是“如果你做对了一件事情,全世界都会帮你”。他们都会对我伸出援手,告诉我一些经验。所以在从北京回到沈阳的路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就是这个: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结识了好传动画。


好传对《风雨廊桥》的投资其实是让我特别惊讶的,我进入好传不到一个小时,这个事情就定下来了,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所以在这里再次感谢一下好传,感谢我的老板尚游。



回到沈阳之后,我就像《七武士》中的勘兵卫一样,开始召集我那些落魄的武士。


他们有的在定格动画行业从事了十年甚至十多年,空有一身抱负没法施展。有的已经在转行了,有的正在转行的过程中。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找来,我说我们再最后努力一把,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就这样我汇集了几个人,开始了《风雨廊桥》的制作。这就是我们当初的那个团队。



最左边那个抽象的是我,左起第二位是我们的道具师,《风雨廊桥》的内外景,还有所有的兵器都是他制作的。中间两位是我们的动画师,最右边这位是我们的万金油师——因为他什么都能干。


《风雨廊桥》前期准备了两年,是很充分的,再加上我们的工作默契度非常高,所以制作起来是非常顺利,也是非常快速的。但是很快,第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就出现了,就是我们人手太少了。


定格动画的制作流程是很多的,比如人偶的制作就分好几个步骤,需要做原型、做表情、植发、做服装、做一些配饰等等,所以我们这几个人其实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每个人都担负了两到三个环节的工作,制作时间有十个月,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地工作。



今天我也把我们的一些演员请到这来了。这个就是老侠客,大家能看到他的身体、衣服,还有材质都是和实物比较像的,不像大家之前看到的一些定格动画或者木偶剧那样,质感会有差别。


我们会尽量去追求真实,比如说头发,拍的时候会一帧一帧地摆拍,让它有一些飘动的效果。



这个是《风雨廊桥》里面的军人,它的盔甲是鱼鳞甲,我们当时制作的时候是一个甲片一个甲片缝上去的,很小很难缝。


而且剧中人物换表情都是这么一帧一帧地换下来的,它的表情是都可以拿下来,然后我们需要别的表情的时候就一帧一帧地换,挺有意思的。



这个唐刀也是可以拔出来的,是按照真实的环首刀的样子去做的。



我们在继续进行下去的时候,又遇到了第二个难题,那就是场地的限制。在预算范围之内,我们能租到最好的地方,就是这样一栋联排别墅,只有300平。



300平是什么概念呢?住宅别墅的空间利用率是很低的,我们挑选了这套房子里最大的一个屋子来做廊桥的内景,这个桥大概有5米长,整个铺开在屋子里面,旁边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然后我们在拍摄的过程中,旁边还需要架设一些机器、架设灯光、架设电脑、架设相机,每天我们拍摄时都像是走在空间站里一样,什么东西都不敢碰,低着头很小心地在里面穿梭。



我们的第二个场景就是树林,树林我们只有一个2.5米乘以2.5米的空间可以去做,但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我们需要分出三个场景和拍摄一个长距离的奔跑。


如何实现这个长距离奔跑成了一个问题,我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去思考拍摄的可能性。


于是我把场景变成了一个U型,然后用相机的摇镜头代替平移的跟镜头,再用各种调度来做强行越轴,让后面的背景反复出现来实现长镜头的效果。


这是我们拍摄那个长镜头时的花絮,我们的器材其实很简陋,但是我们还是想做一些更高质量的镜头。



这是当时我们的工作状态,夏天的时候我们都不敢开空调,因为这个空间太小了,空调距离场景特别近,一开空调落叶全部都开始动了。


身后还有好好几个几百瓦的大灯在烤着,夏天几乎每天的工作状态都是这样的,浑身都是汗。



这个就是长镜头最终拍摄出来的效果。



在片子整体的节奏方面,我们也是考虑了很多。


《风雨廊桥》的节奏是整体向上的,所以我会在几个方面去实现它的节奏。其中之一就是加入天气的叙事,晴天、阴天、暴雨,天气随着剧情的推进而变化。



在镜头方面,我们会在前面的镜头速度上做一些慢速的处理,让镜头时间拉长,让人物的动作变得很慢。然后随着剧情的深入,我们会把镜头切得越来越快,到最后老侠客在桥里反杀军人的时候,每个镜头平均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在打斗方面,我们也是有思考的,我会让这些角色是迫不得已才厮杀的。因为我看多了其他武侠电影里面那些毫无意义的打斗,生命是很珍贵的,不会有人动不动就去打架,即使他是一个侠客。


包括在动作设计上也是,我们其实最初定的动作风格是“街头械斗”风,我们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起手式,不要那些漂亮的动作,不要轻功,不要内功,不要连环腿,我们就是要让角色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杀死对方。



但这确实很难,因为我们是在《黄飞鸿》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所以很难割舍掉这些对于武打的固有认知,但是还好我们是东北人。



现在回想起那个别墅,我觉得有点做梦一样的感觉,我觉得那一年过得特别不真实。


因为我那一年每次到这个地方来之后,都是投入到剧情当中,投入到工作当中,很少去体会那个房子,除了我养的几个小动物。


我的猫叫四点,是我早上四点的时候在我家阳台下边捡的。


那个时候下着大雨,它浑身发抖在那叫,我以为是狗,但其实是个猫。我把它抱回我们的工作室,它就一直跟着我们,现在它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妈妈了。



这是我的龟,它已经六岁了,也是跟着我们到处跑。



这是我的鸟,叫大劈叉,因为它小时候腿受过伤一直劈着叉,所以叫大劈叉。



这些动物从2018年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从那个别墅到我们现在的工作室,都一直陪伴着我们,除了我的狗。


我的狗在拍《风雨廊桥》里面老头死去的那一天去世了,它得的是犬瘟,特别痛苦,一直在抽搐,然后吐沫子。我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它生命耗尽就那么死了。



我把它埋葬之后,就把它临死之前的状态赋予在了老侠客的身上。我觉得其实一部作品,它承载的不仅仅是剧本当中所体现的情节,还承载着你的一些人生经历,你制作时候的心态,你的一些人生感悟。


这个是老侠客临终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做了个纪念。



这个是杀青了,演员们在合照。因为当时觉得故事确实是太沉重了,我们想用一种方式来缓和一下心情,所以就拍了这张照片。



从2016年开始,老侠客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奔跑,到2018年年末他倒在廊桥里,经历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我时常会想,《风雨廊桥》这长达三年的自我表达,我能留给观众的是什么呢?是对英雄迟暮的一种哀伤吗?还是对乱世中人性的一种恐惧?有时候扪心自问,也许我能带给观众的只是一种悲伤的情绪。


我记得片子最终渲染是在天津,好传的总部,成片渲完第二天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放不下,片子拍完了按理说应该很轻松,但是我却一直轻松不了。


我突然发现街上空无一人,才意识到明天就是2019年了,我即将迎来我的30岁。想到这我突然轻松了,原来《风雨廊桥》并没有承载多么沉重的东西,它只是一个人,一个年近30的人的自我表达。


这张照片是我们当时要离开那个别墅时拍的照片,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所以今天我独自站在这儿,是万不敢将《风雨廊桥》当作我一个人的作品向大家讲述的。我觉得我就是一个代表,我是他们五个人的代表,也是《风雨廊桥》制作团队的一个代表。



我记得斯皮尔伯格的另一部作品《兄弟连》中有一段台词,老年温特斯的孙子问他,“爷爷,你是那场大战的英雄吗?”温特斯说,“不是,我和英雄一起战斗过”。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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