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缅甸到台湾,“康姆士”歌里的现代华人离散往事
2020-11-03 11:55

从缅甸到台湾,“康姆士”歌里的现代华人离散往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全现在(ID:quanxianzaiAPP),作者:王闪闪,原文标题:《从缅甸出发,台湾音乐人永驻身上,是一页现代华人的离散往事》,头图来源:@康姆士COMZ


乍看起来,永驻像是从古惑仔老电影里跳出来的“江湖中人”,白天在室内聊天,不愿摘下漆黑的墨镜。这算是他自娱自乐的伪装游戏,“平常生活里摘掉,大家就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跟歌迷一起排队进场,他们在聊我,却没认出我,哈哈哈哈”。


这位康姆士乐队主唱的嗓音很有辨识度,音量爽朗、穿透力十足,音质中带着种醉酒后的沙哑。偏偏他写的词曲浪漫又温柔,每首都适合当作月夜舞曲。《乐队的夏天》唱火了《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如果我 / 我是说如果我 / 想牵你的手 / 然后带你远走 / 如果我 / 不对真的就是我 / 想带你飞……”乐迷有句形容:“绝了,用爹的嗓音,唱男朋友的情话。”


康姆士乐队主唱永驻


其实治愈系的《你要如何,我就如何》并非唱给恋人,而是献给一群被生活困住的孩子们。2015年,永驻到缅甸北部的南渡探望做中文老师的母亲,偶然走进一座废弃的银矿。十来岁的矿工子弟们,居住在污染严重的环境里,缠着永驻让他讲讲大城市的故事。孩子们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拿到糖吃,但不是真正的糖果,是联合国发的营养棒。


那晚,永驻整夜无法入睡,写出了歌曲的第一句,“遥望着宁静的夜空,你指着想要的星球”。


与旋律一起流传开来的,还有歌手自己非同一般的人生故事。马东用“传奇”形容永驻——他祖籍云南,生于缅甸,青少年时孤身来到台湾,从穷学生变成乐队主唱。


听永驻讲他的成长经历、家族三代人的背景,如同阅读一页近现代华人离散往事。


《乐队的夏天》播放永驻拍摄的缅甸画面


果敢人永驻


永驻的外公是云南龙陵人,曾就读于黄埔军校,是国民党孤军中的一员。1949年国共内战末期,国民党败军纷纷涌向台湾、香港等地,另有一支队伍逃至中、缅的边境山区。在联合国会议的压力之下,他们不被台湾当局承认,流亡多年,有家归不得。


1961年,作家柏杨将这段血泪历史写就小说《血战异域十一年》,一度被台湾列为禁书。1990年,刘德华主演的电影版《异域》上映时曾被要求大幅删改,台湾民众举行了游行,最终才得以一刀未剪。片尾曲是罗大佑那首著名的《亚细亚的孤儿》:“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 /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无论心理上是否依然有强烈的归属感,离乡背井的士兵及后代已经回不去了,不得不融入缅甸当地华人群体之中,以“果敢人”的身份生活。永驻描述华人的生存境况:“在缅甸有一个民族叫果敢,其实就是汉人。因为缅甸政府不允许我的国家有旁边国家的人,所以华人就称自己是果敢人。”


缅甸军政府压抑华人文化,但华人菁英坚持兴办传统教育。永驻从小就念《三字经》,去半地下学校偷偷学中文:“我妈让我去念黑猛龙果敢语文学校,黑猛龙,名字听起来还挺屌的吧,进去才知道就是中国人的学校。我早上6点开始去中文学校,上到8点,回家吃个早餐,马上又再去缅文学校。”


永驻在缅甸北部的腊戍出生。80年代,政局动荡不安,城镇经济落后,人口鱼龙混杂。他的父母在此地辛苦打拼,曾白手起家。然而1988年,整个城市突然陷入大火,永驻父亲为了救家里的租客身亡。


永驻在《乐夏》聊到童年的感受:“我从小就觉得好像自己总是差人家一点。”


“我特别讨厌有人可怜我。”又谈及至此,永驻的语调升高了,综艺播出之后,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来“安慰”他。“我小时候就特别害怕,写一些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或者我的家庭。天哪,我要怎么去写,要骗老师吗?说我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你懂吗?”


永驻曾经做过英语老师,但凡遇到单亲家庭的小孩子,都会“特别高兴地把这件事情讲出来”:“每当我问家里几个人,有小孩会比较迟疑地说,有妈妈……我就知道完了,要么去世了,要么离婚了,当然希望还是离婚,好歹还是活着。可是我下一步就会讲,我也是单亲家庭,你看,我现在当老师,混得超好,我家还有一个游戏间,可以专门玩游戏、看书,想干嘛就干嘛。小时候,大家都会特别害怕青春痘,看到了都要挤干净啊要怎么样,现在你还会在乎这个东西吗?对不对?”


1996年,母亲为了让永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下定决心,从腊戍搬家到了更加繁华的曼德勒。华侨把这座缅甸第二大城市称为“瓦城”,伊洛瓦底江从城西流过,曼德勒山位于城东北,整座城里寺庙林立。


“曼德勒的路上, 有阳光、棕榈树和叮当作响的风铃。”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作家吉卜林曾在诗歌《通往曼德勒之路》之中堆叠起诸多迷人的意象,宛如一首写给古老东方的赞歌,百多年来召唤了一代代西方旅人远行。但有点不可思议的是,声称“来生要做一个缅甸人”的吉卜林,写诗时仅仅只是短暂途径缅甸,从未真正到过曼德勒。


同样身为国民党孤军后代,缅甸华裔导演赵德胤曾在电影《再见瓦城》中展现过现实的另一面:全球化资本浪潮席卷下,偏远落后的缅甸连电供应都成问题,底层华人在从事偷渡、人口贩卖、贩毒等非法活动中无奈度日,年轻人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冒险偷渡去国外打工。


电影《再见瓦城》剧照


而永驻也有一曲属于自己的《Mandalay》。他在这座城市学会了骑自行车,从横平竖直、以数字命名的街道穿行而过,听着寺庙里不时响起虔诚的钟声,长大离乡之后,把记忆里的声音作为歌曲前奏。歌迷在评论里写道:“钟声好像敲起了Viva La Vida(英国乐队Coldplay的知名歌曲,取自西班牙语中的‘生命万岁’)般的宏大自由。”永驻在高潮段落像祈祷仪式般,反复吟唱故乡的名字:“Man-man-man-man-da-da-da-da-da-lay……每当我停下来 / 回忆在迷濛的绸网  / 撞了满怀。”


就像中了个乐透,而那个乐透就是台湾


妈妈把永驻送进中文学校,也是因为带着让儿子以后去台湾念书的期盼。对于华人移民后代而言,只有离开缅甸才有出路,这是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缅甸1982 年颁布新的公民法,规定只有在 1823 年前定居缅甸的民族,才可成为公民,其他如华人、印度、欧洲移民及后代则为二等公民。他们无法取得身份证,不得进入大学学习,不得担任公职。


自由、发达的台湾,是那时许多华裔青年的向往之地。赵德胤曾经于16岁时考试考到台湾,他说自己只是刚好得到这个机会,其中运气多过自由意志:“就像是中了个乐透,而那个乐透就是台湾。”


1999年,永驻也中了一次“乐透”。当时朋友恰好买了两张联考报名表,多买一张是因为防止填错。“结果他填第一遍就对了,就说你要不要写?我看都已经花那么多钱买表了,不要浪费,我也来填一下吧。”联考前一晚,永驻通宵去唱KTV,中午太困了,没吃考场发的鸡肉饭——于是无比幸运地成为了集体食物中毒事件的幸免者。往常一般能过3、400人的考区,那年只有七个人通过入台考试,其中就包括永驻。


永驻连学校名字都不知道就到了台湾,毫无准备带来诸多麻烦:通常缅甸学生们需要打工赚取学费,都会优先选择台北,“只有笨蛋才会选高雄”,他就是那个笨蛋。


初来乍到,他在放春假的时候进不了宿舍,忘记带银行卡,饿了整整一个星期,鼓起勇气求小饭馆老板:“可不可以给我一份炒饭?”


“异乡人”的身份挥之不去:在曼德勒,他不属于缅甸人,而来到台湾,口音仍然和大家不同。至于未来是否能够留下,要做什么工作,也全然是一片模糊。“小孩子只能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去理解,很多事情都来不及问。”


那些年,永驻的人生规划很简单:先别管其它,要把学校念到极限。他一共读了8年高中,大学从英文系转到设计系,为了不毕业主动挂科留级,做各种兼职。老师要给他高分,“不行,不要让我过,过了我就完了”——因为一旦毕业,没有台湾身份证的缅甸人就会被遣送回去,“我必须得用学生的身份才能待在台湾,我也不知道回去能干嘛。”


他做过很多荒唐叛逆的事,讲起来全都是黑色幽默。“那个时候台湾出了一个分数最低的大学,18分就可以上,我就是要去念一下感受一下。学校教务长都觉得我是神经病,我从一个很有名的学校,非要转到他们这儿来的,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我发现还是有差距的,这里大学三年级在学的东西,我高中一年级就学完了,过了一个月我就转走了。”


“我记得最屌的是,我刚进去念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教官就把我叫过去,你可以跟你好朋友讲一下,让他去洗澡。我说我才进来一个星期,有什么鬼好朋友,我连餐厅在哪都没找到。他说坐你旁边的男生已经三个多月没洗澡了,从上个学期到现在都没洗澡,别人都不跟这个男生讲话,只有你跟他说话。我说他妈的全班就只有那一个空位置。”


直到2014年,台湾颁布相关条例。永驻终于拿到了一纸台湾身份证,尽管代价是必须要去澎湖,去服枯燥无聊的兵役。


永驻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学校毕业了,他仍然足够幸运,不是所有缅甸华人都撑到了最后。他把《一样》写给自己,也写过所有因为与环境“不一样”而痛苦过的朋友:“我想要飞到那月亮去躲 / 黑夜的悲伤  / 我找不到带你逃走的桨 / 先来我胸膛……在恐惧的地方 / 会藏着意想不到的宝藏  / 有阴影的地方  / 就一定有阳光。”


《走》里唱着:“总会有一个尽头 / 不管美好或残陋。”


康姆士乐队,左起骏腾、永驻、世翔、小毛


“还好我有音乐,不然早死了”


2017年圣诞节前一周,永驻的母亲从曼德勒飞到高雄看他表演。他跟老妈坦白:初中时,把她给自己拿去学电脑操作大师补习班的钱,用来学吉他了。母亲笑着说,以为永驻是到台湾才学会吉他的,看来当时投资得还不错。


永驻说:“还好,如果靠音乐活着,我大概早死了。不过,还好我有音乐,不然我也早死了。”


永驻(中)与母亲(左)


当年那笔音乐启蒙的钱,说起来花得有点坑。曼德勒的吉他老师拿了钱就去喝酒,叫来十一、二岁的小女儿教永驻,在黑板上画了6个和弦,教了一个小时。


永驻想:“我不一定要照着你们的规则去唱,我可以随便唱我想唱的。”那一天他写了自己第一首歌,歌名叫做《思念》——因为他暗恋的女孩叫思思。


2000年,永驻在台湾高雄独自一人,弹着吉他,幻想有朝一日拥有属于自己的乐队,“要叫com’z,Crazy In Music Zone,在音乐空间里疯狂。”他在音乐的想象之中,可以拥有一切奢侈的美好。正如《几乎是幻想》里所唱:“我创了个天堂,用热闹去唤响。”


高中老师听到他谈论写歌,觉得好笑,点名让他站起来唱唱看。他就站起来,“唱的还不错”,老师的神情就变了,说你可以坐下了。


2015年,难熬的兵役,永驻也带上了吉他。有一天大家在下面出操,他在演讲台上,把《今天你要嫁给我》唱成《今天我要退伍》。


兵营位于澎湖最高的山顶上。某天深夜,永驻望向窗外,看到广场铺上了一层银色的月光。他幻想自己是整个澎湖岛距离月亮最近的人,写出《跳上月球》:“我们看看专属今夜的月球,握紧你的拳头勇敢的怒吼。”


就在兵役之前,康姆士乐队经历过一轮人员的更迭,已经名存实亡。但永驻在澎湖迎来了一轮“触底反弹”的创作爆发,写出了《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同名专辑中的大部分歌。


康姆士在台湾


下一个节点是2018年,因为收入没有起色,永驻还曾想要解散乐队,不要耽误两位90后乐手小毛和骏腾。福建音乐人世翔加入担任鼓手兼经纪人,使得乐队得以正式职业化,在登上《乐夏》舞台之前已经赢得了一批内地歌迷。


永驻分不清卷翘舌、前后鼻音,在综艺里留下了“人参导师”的梗。他的确愿意用人生来定义自己的音乐,想要传递给歌迷们一些他的感受:“每个人都有自己孤单的部分,可能你们家很有钱,但是你想要的东西也不是家里能给到的。大家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但失望的心情却是一样的。对,而且你一定要尝过失望之后,才会懂所谓的快乐。”


《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整张专辑十首歌,从同名主打歌开头,到《Mandalay》《走》、《跳上月球》《一样》……最后一首歌是《ByeByeBye》。


专辑《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的十首歌


永驻想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追随、得到、拥有、看清、告别。“我们人都会想要朝更温暖的地方走。大家一起走,一起狂欢,一起结束完之后,也会告别,也会难过,这就是人生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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