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今日的疯狂,60年前就已上演
2020-11-05 18:15

美国今日的疯狂,60年前就已上演

从1960年代以来,赢得选举的诀窍,却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启引起分裂的议题。这些议题本身并没有得到重新辩论和新的解释。往往只是激起旧的憎恨和愤怒,企图得到选民又一次投下的愤怒抗议的选票。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苏小七,头图来源:《芝加哥七君子审判》


截止北京时间11月5日下午2点(美东时间5日凌晨1点),美国大选的选情依然十分胶着。


新冠疫情、提前投票人数之多前所未见、计票方式缺乏统一以及正在进行的法律官司,都让2020年成为结果最难预测的一次美国大选。


以往的美国大选,多在大选夜当晚就能知晓初步结果,而此次大选除了受疫情影响导致邮寄票大增和计票放缓;双方票数的接近和难以计算背后的深层原因,却是复杂、纷繁的声音中,美国社会深深地撕裂。


以往“政治冷感”的美国人,此次的大选投票率达到新高,有望超越1908年65.7%的百年纪录。这种少见的政治热情,无疑印证人群对于当下社会某种根植已深的矛盾的恐惧,以及对未来评估的不确定性。


一方面,支持川普的人数仍然众多,与选前民调显示的拜登领先颇有差距,似乎“沉默的大多数”又在发挥作用。


另一方面,从《经济学人》到《自然》《科学》《柳叶刀》……许多平时不以政治和立场为重点的杂志和顶级科学期刊,都罕见地公开发社论,立场鲜明地表态反对特朗普和支持拜登。


创刊208年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第一次发表了由全体编辑署名、关于政治和选举的社论文章,主编Eric Rubin表示:“我们并非政治期刊,也不想成为一本政治期刊。但现在的问题关乎事实,而非观点。”


美国社会缘何至此?当然,这个话题实在太大,因而我们从最近上线的一部口碑佳片《芝加哥七君子审判》(豆瓣评分8.6,IMDb评分7.9)谈起。电影改编自上世纪60年代末的真实事件,但这桩60年前的审判,却与当下有着惊人的类似。


通过梳理这次审判的过往、成因、文化背景和影响,或许我们会发现,当今美国的撕裂,在60年前就已注定,并影响至今。


芝加哥七君子,一场政治审判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由好莱坞金牌编剧艾伦·索金(Aaron Sorkin)担任编剧和导演,剧本在2007年便已完成,计划由斯皮尔伯格执导,但最后搁置了。


两年前,电影拍摄再度重启,原本计划在今年9月25日公映,但因为美国疫情紧张又临时撤档了,最后决定在10月16日登陆流媒体,坚持要在大选前20多天呈现于观众。


这一选择的意图非常明显,索金独特的台词编剧风格,再加上鲜明的理想主义者色彩和平等左翼的倾向,是用电影在大选前对特朗普的一次反抗和呐喊。


故事发生于60年代末,当时正是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嬉皮文化、反越战思潮兴盛的时候。


“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这句著名的话源自激进美国青年杰瑞·鲁宾(Jerry Rubin)


后来,鲁宾与嬉皮士霍夫曼(Abbie Hoffman)一拍即合,把嬉皮反文化与反战运动的政治性结合在一起。


1967年8月,鲁宾与霍夫曼前往纽约证券交易所,把三百张一元美金钞票从二楼往下撒,造成现场的巨大混乱。把现实当剧场、制造混乱、创造迷思(myth),这是他们之后所有行动的原型。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


对霍夫曼来说,这是一场街头的“游击剧场”(guerrilla theater),他的信念是,“任何革命最大的错误就是变得无聊”。


1968年,时任执政党、越战的发起者民主党将在芝加哥举办全国代表大会,选出总统候选人。这些年轻政治激进派嬉皮士(yippie,译为雅皮士)聚集起来,准备更大规模的反抗。


这时,反战运动中的各种矛盾开始日益明显,当时已有鸽派和鹰派的分裂,或者“甘地与游击队”的区分:后者不想再只是和平示威,认为必须采取暴力。


嬉皮士对媒体放话,要采取各种行动来阻挠这次民主党大会,包括:假装成出租车司机去饭店载大会代表,把他们载到城外让会议开不成。


他们甚至计划带一只猪去现场,并提名牠为美国总统候选人。他们说:“民主党提名了一个总统,而他把人民吃了,我们提名了一个总统,而人民可以把它吃掉!”


著名的《休伦港宣言》起草人汤姆·海登(Tom Hayden)也参与了行动,他们主张行动必须是和平与合法的,因此向芝加哥政府提出申请,但没有获得许可。


8月28日民主党大会当天,人群聚集在举行代表大会的希尔顿饭店外示威,随后运动逐渐失控,流血冲突、被警察殴打,催泪瓦斯弥漫了现场,遍地鲜血。


1969年1月,共和党总统尼克松上台,同年3月,鲁宾、霍夫曼和海登,还有黑豹党的席尔(Bobby Seale),2位较不知名的当地学者等八人被控在芝加哥煽动暴动,被称为“芝加哥八君子”(Chicago 8,后来席尔的审判被分开,所以改称为芝加哥七君子)


这八人分属不同团体,甚至来往甚少,但司法部门把他们都当作一个组织起诉。其实席尔根本没参与组织这几天的抗议,只不过发表了一场演讲。后来的档案揭露,尼克松授意司法部门,就是要透过起诉不同代表性团体来打击整个反对势力。


1969年9月,审判正式开庭,被告们利用法庭陈述机会,痛批尼克松和越战,还在法庭上对法官恶作剧,引发了全国媒体的极大关注。


席尔曾一度大骂法官是种族主义猪猡、法西斯主义骗子,结果法官下令用毛巾堵住他的嘴巴,把他绑在椅子上。一个黑人在法庭上被如此对待,仿佛是整个美国种族压迫的譬喻,这让许多人非常震惊。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


案件审判持续了近5个月,这位七十多岁的法官在法庭上的审判极为偏袒,恰如其分地“扮演”了最老朽保守的“反派”角色。后来案件上诉至最高法院,取消了原有的判决,案件带来的反效果也导致尼克松一方所代表的美国政府不愿再深究。


进入1970年,这场闹剧式的审判结束了,整个狂骚的六十年代也落幕了,曾经的抗议与反文化似乎将逐渐烟消云散。


“沉默的大多数”与撕裂的美国


电影导演艾伦·索金是一位非常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他所编剧的《新闻编辑室》一开头,就借由女主角Mac之口,呐喊出了这段日后被无数截图和引用的台词。



Mac用一串激动人心的演说,表明要夺回媒体监督的“第四权”,做理性、客观、中立的新闻,“如果你真诚地告诉观众事实,那么观众会想要看新闻。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这样的新闻,甚至没多少人,顶多5%。但就是这5%,就足以改变这个国家。”


在《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的最后,索金也安排了一个激动人心的结尾,在面对明显不公的判决结果,七君子把这段时间在越战场上死亡的人名一一念出,就连对立的一方,司法机关的人也被感染而站起来致敬。


电影结束在了这样的高光时刻,芝加哥七君子也取得了抗争和名誉上的胜利,但现实却恰恰相反,1969年至1993年(除了1977年卡特上台4年),偏保守和右翼的共和党却在美国执政了30年之久。


虽然左翼的呼声很高,但这“沉默的大多数”与2016年美国大选境况惊人的类似。


70年代后,随着经济增长和扩张的巨大发动机的熄火,美国社会的进步慢慢停了下来。另一方面,越战结束之后,反战不再只是一个左派观点,而是主流社会的愿望。


尼克松也像特朗普一样,把学生中的激进分子、那些焚烧美国国旗的人与那些“守法、交税、爱国的‘沉默的大多数’美国人”做对比。他重申“法律与秩序”,强调“传统价值观”,反对女权、平权和堕胎,谴责那些用抗议行动反对越战的人,把抗议的新左派当作了社会问题的替罪羊。


政治评论家迪昂(E.J.Dionne,Jr.)在《为什么美国人恨政治》一书中,指出1960年代的文化战争(Kulturkampf)延续至今,这种紧张和矛盾塑造了此后的美国政治。


原本,民主政治应该是小亚瑟·施莱辛格(Arthur Meier Schlesinger Jr.)提出的“寻求解决办法”,目的是解决问题和争议。


但是自从1960年代以来,赢得选举的诀窍,却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启同一批引起分裂的议题。这些议题本身并没有得到重新辩论,新的解释。有的只是激起旧的憎恨和愤怒,企图得到选民又一次投下的愤怒抗议的选票。


《芝加哥七君子审判》


政客们特别擅长发现一些小问题,激起民众对犯罪的怒火。然而他们的着眼点并不是解决问题,没有把更多的警察部署到街头,没有让刑事司法制度更加合理化,也没有针对暴力的深层原因提出任何解决方案。


双方都陷入艰难的论战,政治也表现为一系列的战争。保守派可能无法围绕某一个纲领团结起来,但他们可以在打退自由主义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利用美国社会中围绕种族、性别平等以及文化变迁(用更为平实的话说也就是“种族、权利和税”)而产生的紧张关系,分裂自由派阵营,将怀疑自由主义核心价值的工人阶级选民分群,拉到自己一边。


人们渴望过去,抓住的却往往是鬼魂


政治问题背后,更深的原因还是经济、社会以及文化的撕裂。


许倬云在旅居美国六十年后,所写下的《许倬云说美国》的一书中,谈到他多年观察到美国社会变化中的“浅水湾”现象。


在美国极度都市化过程中,浩浩荡荡的巨浪边际则是被推挤到角落的“浅水湾”:那里只是大海剩下来的一些残余。在经济洪流的浅水湾,那些抛落于边际的人口,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凭借的资源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一类的分化现象,和前面叙述的大城市之内贫富悬殊现象,都是两极分化,只是一个出现在都市之内,另一个在都市之间。有将近一半的人口,犹如浪淘沙被遗留于过去,被推挤于边缘。


如此分裂的美国,两个群体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也已形同两个世界,当年乡党邻里的亲密也无复可见。许倬云的记忆之中,他刚到美国时,当地社区的凝聚性还是城市生活中弥足珍贵的部分。


虽然不像中国传统社会,有宗族、亲戚等纽带,结合为一个坚实的社区,可是那个时代的美国社区,也足够使人觉得回到自己的故乡,彼此都熟悉,人与人之间有关怀。


上世纪70年代时,美国在现代经济和技术的活力似乎崩溃了的十年里,有了一种新的紧迫性。在现代社会似乎丧失了创造一个漂亮的新未来能力的时刻,努力恢复已被埋葬但还未死亡的过去的生活方式,成了一种新的解决办法。


人们渴望过去,不管它是什么,只是往回寻找某种可以靠一下的坚固东西。因此在轰轰烈烈的50、60年代的抗争过后,美国许多人转向恢复种族的记忆或历史,并将这种名誉恢复看作个人身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1977年,美剧《根》在热播,引发了大幅度反响,它切中了美国人的心灵共感,遗憾的是,却缺乏转变为真正理解的底蕴。


它对家庭和种族作了过分理想化的表述。其中,所有的祖先都是美的、高尚的和英勇的,而所有的痛苦、憎恨和麻烦都来自“外部的”压迫者群体。


这一症结绵延至今,那些心怀不平的失落者,有梦却难以实现,已不能理解也不愿面对世界正在变化的情况。


无法面对全球化浪潮的冲击——旧日的美国,必须接受一群群不熟悉的新移民。他们也无法理解,外国进口的商品居然占满市场的货架,排挤了他们曾经生产的货品。


于是,单纯贫富阶层之间的异化,转变为认知与情感纠缠难分的隔离,更因不能沟通竟恶化为仇恨——对外,他们坚决支持美国至上的霸权;对内,他们拒绝接受新移民,尤其肤色不够白的“异类”。


许倬云指出,这些不幸的贫穷无知者陷在无法自拔的泥沼里,将要成为美国式的印度种姓制度的底层。这一股力量的涌现,是社会败坏的后果,不是这些人的过错——他们乃是牺牲者,不是造孽者。


而特朗普这一民主“怪胎”,则趁潮崛起,推行其保守和孤立的政策。


宽广与开放,可能的理解方式之一


在这样的现实情形下,难道芝加哥七君子的这样的抗争就毫无意义了吗?


诚然,在面对结构性的大问题之前,思考和抗争显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这个极其复杂和不公的世界里,常让人感觉到绝望无力。


作为一个持续数年,审判时间长达150天的复杂议题,一部电影显然很难囊括,因而,索金简化、摘取了其中的部分,用以表达新左派的观点。


但电影中的提出的许多问题,依然值得我们思考,当我们去研究这些真实人物的命运,和背后的选择及症结,或许也是一种面对结构性的现实议题的解答。


汤姆·海登在1962年发表了“美国新左派的第一篇宣言”,《休伦港宣言》,里面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对当时许多并未被广泛地认为是“政治的”问题给予了关注,比如孤独、隔离、疏远这些字眼的字眼。他们的“目标不是夺取生产工具,而是改变人际关系”,更关心的也是文化和道德。


在审判过后,芝加哥七君子开始有了各自的人生选择,鲁宾和霍夫曼成为超级文化明星,和刚搬到纽约的列侬与洋子成为好友。


霍夫曼依然参与政治抗议,但也患有严重忧郁症。最后不幸在1989年自杀。


鲁宾的人生一样出现激烈的转变,他决定去华尔街工作,从六十年代激进颠覆的雅皮士(Yippie)转变为八十年代中产阶级雅痞(Yuppie)的代表。他专门表示自己“长大了”(Grow Up),则霍夫曼指控他出卖了理想。


海登则持续参与反战运动,在九十年代担任加州地方议员,连任数届。他一生都坚持青春时的理想,积极参与美国左翼运动,直到2016年过世。


在这个所有东西似乎都可以被解构、打散、重塑的当下,坚持是否还有意义?如何坚持自己的理想?对每个人来说,都没有通用的答案。



但我们今天想分享“现代性”研究学者马歇尔·伯曼(Marshall Howard Berman)的著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他在书中写,现代性诚然会消解一切,但现代主义也可以是一种开放而伸展的理解方式。


当人类活动被割裂成碎片,这些碎片被分为各种孤立的现象,用学科、语言、文化、人群和种族标签化时,彼此之间的鸿沟看似难以跨越。


伯曼写道:


“宽广开放的理解方式,仅仅是许多可能的理解方式之一。但它却具有一些优点,能将艺术、理智、宗教和政治活动,都看作同一个辩证过程的组成部分,使我们展现出它们之间创造性的相互作用。


这种理解方式为在过去、现在与将来之间展开对话创造了条件,它跨越了物理和社会的空间,跨越了民族和国籍的界限,跨越了性别、阶级和人种的界限。


现代生活之所以值得过下去的原因之一,便是它提供给我们在一起交谈并相互理解的大量机会——有时候那甚至是加在我们身上的压力。我们需要很好地利用这种可能性,它们将塑造自己的生活方式。”


参考资料

1.《许倬云说美国 : 一个不断变化的现代西方文明》,许倬云,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

2.《想像力的革命——1960年代的乌托邦追寻》,张铁志

3.《为什么美国人恨政治?》, [美] 小尤金·约瑟夫·迪昂,世界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4.《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美]马歇尔·伯曼,商务印书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苏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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