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薇:重回主场
原创2020-12-18 20:55

赵薇:重回主场


世界高速运转,女性投身其中。“她们”自我意识的觉醒已成影响社会的重要力量。


虎嗅将目光投向那些富于独立、进取精神的新一代女性,她们来自文化、科技、商业领域,在与世界的互动中,完成对自我持续的建构与重构。


作为监制的赵薇有了更为清晰坚定的面目。脱胎于BBC短剧的《听见她说》播出过半,赵薇通过8个故事,力图探讨我们时代的重要议题:女性正在经历什么、什么困扰着她们。而我们好奇的是,一个世纪之交的大众偶像,走到如今,她这一路上有怎样的风景和波澜。


虎嗅年轻组作品

作者 |  常芳菲


赵薇喝大了。

 

《演员请就位》的庆功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5点,她四个小时之后就要飞回北京参加《听见她说》的讨论会。坐在我对面,她回忆:“其实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回来的了。”

 

很少有女明星能像赵薇一样坦然无拘地承认自己正被酒精支配。

 

喝酒好像是一个开关,是这位身处名利场二十余年女明星同时打开自己和局面的方式

 

关于她喝酒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有次在一个电影节碰上黄渤,赵薇想喝点酒,可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结果两人就在酒店大堂喝光了一瓶威士忌。

 

筹备《致青春》时期的赵薇深夜在编剧李樯家里喝酒,突然把从未谋面的汤唯叫了过来,汤唯戴了顶帽子,她一把揪下,让人家“别装大明星啦”。 

 

很多年前,在接受《南都》采访时,她说自己喜欢这样:和几个性情中人喝酒。喝着喝着想起一个人,就把他叫来,聊得酣畅淋漓,之后一两年都没再见过彼此。大有“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意思。

 

如果要探知赵薇走到今天、成为自己的原因,那答案可能在喝酒这件事里。一方面,爱喝酒的人多半率性天然;而另一面,酒是达成目标的一种方式。在觥筹交错之中,尴尬无声消弭,棘手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端起酒杯的人,往往暗藏着一股不达目标不罢休的狠劲儿

 

所有人都知道赵薇坦白,而很多时候形容一个明星坦白,实际意思是“过分坦白”。

 

她一上来就公布了还不能公开的影讯,引得当事人连连嘱咐大家千万别写。

 

很多人乐于把《听见她说》作为赵薇再一次踩对时代脉搏,开发女性题材红利的佐证。她觉得这高估了自己:“这项目我都找两年投资了,没人愿意”

 

她直言这个项目捉襟见肘的预算。现场探班的时候,她想剪白百何身上衣服的价签,被导演立时制止:“别剪,我得退呢”。她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牌子,翻开一看——Zara


图片来自受访者提供

 

她也不愿意违心附和,说些场面话。这个短剧收获了超出预期的关注之后,有人建议可以去拍一版“听见他说”。话筒传到赵薇这里,“这个项目,我肯定不会参与”。私底下在群里讨论的时候,她也一声不吭。

 

“我都不搭腔。你真的感兴趣男性就另起一个项目,不要搞得好像什么话题都能放进去,这样不纯粹。”她解释。

 

赵薇从小就嘴比脑子快,常常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还毫无察觉。“比如有一个女性朋友偷偷跟我说,某个男生暗恋她。等我看到了那个男生,我立刻就问,唉,你是不是喜欢她?”弄得对方立刻表态,“我再也不会告诉你任何秘密了。”

 

在《演员请就位》第二季里,李溪芮因为台上忘词,而在演出结束时一边自责一边流泪。“这台下的戏比台上的戏还足,有点矫情,真的是很矫情。”赵薇说。陈宥维在舞台上演完《甄嬛传》片段,她直接评价:“你不具备这个实力和基本功。你(饰演的人物)死掉了,观众会笑。”经此一役,赵薇还得到了和好友那英、王菲同款“反矫情达人”的称号。

 

赵薇说:“我碰到不喜欢的事情,一般先是无语。我都是实在受不了才会说的。”

 

她对陌生人不设防。

 

通常明星采访永远有一屋子人等着旁听、记录,并在尖锐问题处适时打断,但赵薇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同样,很少有明星愿意把微信聊天记录随便展示给第一次来采访她的陌生人看。但她不在乎,仿佛别人对她毫无恶意

 

她也不太严格管理自己的外表和形象。

 

有段时间,常常有她在红毯上穿错衣服的图片出现,很难想象一个有专业造型团队的明星会在这种事上出错。唯一的解释是她不在乎。“反正走红地毯不是我的爱好,(是)迫不得已。我不喜欢化妆、弄头发,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跟她合作过的陈可辛、许鞍华导演都知道,赵薇从不会在意自己在摄像机里是不是最美的。

 

赵薇执导《听见她说》时,和《魔镜》女主角最大的共情就是她从小到大也有“肥胖焦虑”,但所谓焦虑带来的影响实在有限,镜头前,她永远忽胖忽瘦。综艺里,黄晓明嚷嚷着减肥,什么都不愿意吃;沙发另一头的赵薇,捧着一大袋膨化食品正在兴头上

 

“和体质无关,我的胖都是自己吃出来的。”她笑着补充,“晚餐也吃,百无禁忌,放飞自我。”

 

如果你以为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松弛就是赵薇的全部,那就错了。

 

在《中餐厅》里,黄晓明曾经脱口而出:赵薇就是没心没肺。他们俩共同的班主任崔新琴立刻反驳:“其实不是。”

 

来到40岁,很多演员会在各种场合说起年龄带来的失去感。皱纹长得多了;代谢差、体重不容易控制;只能演男主角的妈妈了。

 

对此,赵薇依然坚持自己很多年前的回答——年龄,并没有让她失去什么机会。她进一步解释:“可能多少和性格有关系。我喜欢掌握主动权,不喜欢被动。我会尽量让这样的状况不要发生在我身上。”

 

她不认为自己转型做导演是进一步掌握主动权的手段,但不能否认的是,相比于演员只能被动等待的位置,导演更具有调动资源的能力


图片来自受访者提供

 

导演要有锐利的眼光。

 

两年前,她看上了英剧《福斯特医生》,所有平台都说这个故事的走向太大胆,没人愿意买版权。没想到韩国翻拍版《夫妻的世界》热播,又重新引发了国内的版权抢购。“或许这个故事是大胆,但大胆就不好吗?”她觉得可惜,“当时如果买了多好。”

 

导演要有组局的好人缘。

 

在《听见她说》项目里,赵薇是那个组局者。编剧都是她找来的,她要给钱,张小娴不收,说“算了,我送给你”。演员也是她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找来。有的导演想用郝蕾,有的想用白百何。郝蕾和杨紫最后决定出演的时候,剧本还没有定稿,她们都只知道大致主题。“所有演员几乎给了个妆发费就过来了。”她说。

 

赵薇不认为这是个人号召力,只是说,“她们都是看重这个立意,愿意给女性群体帮帮忙。”但这更像是一种自谦。

 

同时,导演要狠。坐在那把椅子上,赵薇就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演员请就位》的《剧场》里,赵薇直接说王智的表演不够神经质,贺开朗又太浮。“循循善诱那种(方式),时间不够。”她说。

 

她在拍《致青春》的时候,演员张瑶饰演的黎维娟要和初恋分手,赵薇需要她演出一个更歇斯底里的版本。张瑶说自己哭不动,她就把张瑶拽到一个小黑屋里,拿出自己小时候奶奶去世的故事,希望对方交换一个类似的。张瑶听完,想起自己的爷爷,终于哭了。赵薇也没空安慰,对她大喊,快跑。张瑶狂奔到片场,开机。这场演完,最终成了赵薇想要的版本。

 

有时候工作人员告诉她一个场景没有搞定。她特别简单地反问:外联的职责就是帮我确定拍摄场地,现在你说搞不定,那我要你干什么呢?

 

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她在片场的严厉,把监制兼多年好友关锦鹏吓了一大跳。

 

除此之外,导演还得像工蜂一样勤奋。

 

很多人会觉得,从任何维度看,赵薇都已经过得足够圆满,还能有什么可痛苦的。赵薇倒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我觉得自己过得没这么好呗。”她笑了下

 

“要说安逸,我一点都不安逸。我的劳动强度非常大。”她说,“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要让自己像工蜂一样不停地忙。不知道是为了安全感,还是为了人生的意义。”

 

她下了狠心,明年过年后要休息一两个月。当然,“这时间还是得弄新的剧本”。

 

属于她的时钟从来没有停下过。从腾讯决定投资,她就在忙《听见她说》的项目,八个剧本,每天都有和编剧的电话会议,每个版本的剧本她都要看;演员、布景样样都等着“赵外联”拿起电话“刷脸”。项目推进,同时还有综艺需要录制。就在一个多月前,电视剧《学区房》开机,她要扮演一个即将幼升小儿子的焦虑母亲

 

轮到她自己真正的女儿,却总是分不到这位母亲多少时间

 

提及孩子,她一口气连着说了三次。“啊,她真的是太惨了。”唯一雷打不动的是每天一次FaceTime。打开手机,母女两人的聊天对话总是错位:小四月告诉赵薇自己很爱她,发了很多带着桃心的可爱表情。而等到她抽空回复,已经是夜里12点,女儿早已睡着。

 

她大学班主任崔新琴曾经说:

 

“赵薇是一个有头脑的女生。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犯傻,什么时候需要忽略问题,什么时候要清醒。”

 

这种“头脑”,很大程度上与赵薇21岁就暴得大名有关。

 

在整个娱乐工业、造星体系尚且稚嫩的时候,赵薇已经成为了流行偶像。编剧李樯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说,在赵薇身上,名声的价值和痛苦是一样的,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年轻人已经很难想象《还珠格格》《还珠格格2》50%收视率背后的真实意思。这意味着人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看见赵薇的脸——大到电视广告、报章杂志;小到脸盆、水壶、铅笔盒。

 

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赵薇回忆:“整个社会扑面而来。就是有10个我都接不住。各种场合都需要你去,各种地方都对你发出邀请 ……就是为了看你一下。”

 

没过多久,名声逐渐露出它残忍的一面。喜爱与憎恶一线之隔,看客往往热爱审判。她把自己在镜头内外的一生定义成“动荡而复杂”。

 

她过早地见识了风暴,就习惯于做什么都提着心,快乐也来得不那么痛快

 

提到成就感这种大词,赵薇立刻抢白:


 “快别提成就感。老天从来没给我什么翘尾巴的机会。现在一有点什么好事,我就想,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事等着我。我就一直不太会彻底狂欢。”

 

为数不多的,赵薇愿意用“幸福”这个词形容的是回到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光。那时候所有媒体都以为她是玩票,老师们也纷纷做好了她旷课的准备。“但我每节课都上,连迟到都没有过。老师们都惊呆了。”赵薇说。

 

她享受那种单纯做学生的时光,“比在美容院躺着还要平静”。没人拿她当明星,她就连妆都不化。赵薇甚至也建议我再回学校上几年学。“一个礼拜去两三回的那种不算。”她补充

 

对外界给予的赞美、荣誉,赵薇变得越来越警惕。

 

半个月前,她还非常希望自己战队的辣目洋子能拿到《演员请就位》的总冠军。但这个念头没过几天就烟消云散了。“她已经证明自己,拿不拿冠军还重要吗?拿了之后虚荣心膨胀对演员本身、对我自己有好处吗?”在回答了自己提出的两个问题之后,在决赛拉票现场,赵薇只说了一句: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对这些(荣誉),已经没什么执念。”她说。

 

也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永远进退有度、自圆其说的赵薇露出了一点悲观和脆弱。她反复说了很多次“生命的底色是灰色”。

 

“好多人说女导演应该去拍个皆大欢喜的爱情片,哎呀,爱情最没意思了。”她说,“我就是去拍,也拍失败的爱情。”


 “我很幸运地从事创造性地工作。任何经验只要会用,都是有价值的。对很多职业(的人)来说,心灵饱受摧残没有用;对我来说,心碎是好的。”

 

赵薇唯一的执念是实现“一点个人价值”。她还想拍一部特别有劲儿的电影,是她翻来覆去看的黑泽明、费里尼的那种有劲儿。

 

说回电影,那是她的主场,赵薇的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

 

“你给我一个好剧本,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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