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重映:见证了中国电影的繁荣和隐忧
2021-03-18 16:46

《阿凡达》重映:见证了中国电影的繁荣和隐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苏小七,原文标题:《<阿凡达>重映:11年后,电影院里的选择好像越来越少》,头图来自:《阿凡达》剧照


2021年3月15日,十年一遇的沙尘暴从北京上方刮过,席卷了整个华北平原。


在铺天盖地的黄沙之中,各种恶搞和自嘲的梗图在互联网上扩散开来。


其中最引发了最多共鸣和转发的,是这么一条:


“感觉穿越了2009年,北京依然在沙尘暴,电影院依然放着《阿凡达》,A股依然是3000多点……”


段子的主角,即是上周末刚刚重映的《阿凡达》(2010年内地首映)。这部电影确实承载了太多时代情绪:它是许多人观影回忆中重要的一环,也见证和推动了中国电影市场的崛起,随后又不断被新的票房神话所覆盖。


《阿凡达》重新上映,与11年前相比,似乎一切都让人有些恍惚。导演詹姆斯·卡梅隆专门为重映录制了一段视频,但电影出品方已经从20世纪福克斯变为已收购前者的迪士尼。


互联网巨头的崛起,与新的利维坦怪兽的诞生;网络连通一切,世界却愈加撕裂和敌对;十年间,好莱坞创造力的丧失与质量下滑。当然,还有造成这次重映的直接缘由:世界范围内状况还不甚明朗的疫情。


《阿凡达》的重映档期,处于又创纪录的2021年春节档之后。至今,春节档电影仍占据影院排片的大部分,热闹背后,却是一阵“没什么片可以看”的落寞。


加上已经确定在4月重映的《指环王》三部曲,似乎最近又掀起了一阵怀旧的风潮。但在制片公司的商业逻辑、档期选择和怀旧感叹之外,回看《阿凡达》上映这十来年间中国电影的发展与流变,对比当下,仍有许多境况值得探讨。


《阿凡达》:它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在《阿凡达》宣布重映后,万达影院发布了一则消息,持2010年观看《阿凡达》的票根,便可兑换一张IMAX电影票。这当然是场营销,却从侧面证明了当年电影上映的盛况。


当时电影票一票难求,许多黄牛连夜排队抢购电影票高价出售,全国仅有14块IMAX屏幕,有人选择坐火车到外地体验一次IMAX电影观看,电影足足上映了3个月,几乎所有的影院的排片、电影杂志的封面满满都是《阿凡达》。


作为一部现象级作品,更重要的,《阿凡达》承载了许多人与“电影”有关的重要记忆:第一次走进电影院,第一次感受到3D特效的震撼,也第一次惊叹于电影瑰丽的想象力……


也许具体情节早已忘记,但许多人还记得当时看电影的感受:“飘来的种子想伸手抓住,至今没有第二部电影有这种感觉”(@毛巾),“当年没在电影院看过《阿凡达》的,现在再去看重映,可能真的没法体会当时我们那种‘整个世界都被改变了’的感受”(@萝卜)


《阿凡达》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2013年,贾樟柯在接受《电影手册》主编付东(Jean-Michel Frodon)采访时回忆,1980年代,随着文化解冻,流行音乐闯入了普通人的生活,通过电视,人们能够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街头巷尾还到处都是哲学书籍。


80年代贾樟柯还在上中学,当时的他一点都读不懂哲学,但那时的热情是真的,他印象最深的是尼采书里的一句话:“生活就像一阵风,时而穿过田野,时而拂过一张白纸。”是的,生活拂过一张白纸!


这种震撼与冲击,也不仅仅只是对于观众而言。青年电影研究学者王昕解释,从影史的角度来看,《阿凡达》是划时代的,它让3D这种“早产却又停滞”的技术,再次在电影找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影响了整整一代好莱坞商业大片的发展。


3D技术其实早在一百年前就已被发明出来,当时就已经有用红蓝镜片观看的立体电影。但也一直陷入停滞,直到2009年,《阿凡达》让3D电影“重新成为了一件事情”,并推动了影院与摄像、特效技术的革新。


“《阿凡达》是一个神话,但同时位置又有些尴尬”,王昕评论,“因为它好像是一个孤例”。


《阿凡达》证明了3D电影一种可能的路径,却没办法证明它是充分必要的,不像有声电影取代默片、彩色电影取代黑白电影,3D电影始终没有能够在电影美学上获得一种“断代性的确立”。


为什么说它是一个孤例?自《阿凡达》后,我们没能再看到这样的技术神话,而3D电影的美学与叙事却并未有大的革新,11年后再回看《阿凡达》也并未让人感觉过时。


已难产了近十年的《阿凡达2》,也从侧面印证了技术革新的难度。这几年,除了监制《阿丽塔:战斗天使》,卡梅隆并未拍摄新片,前者也被打趣为“《阿凡达2》的技术试验品”;期间,李安等影人也在进行120帧的电影技术尝试,但并未引发决定性的变革。


在当年的中国,《阿凡达》展现出了一种“未来性”,那正是在中国商业电影体系刚发展还没几年时,一场最直观的展示,对比显现出我们和全球最大的电影产业之间的顶尖技术差距有多大。


“2010年,《阿凡达》向我们(中国电影)展现了一种仿佛无穷上升的未来,一个无法抵达的远方”,王昕补充说,“当然,我们现在再看,会发现这种好莱坞的‘未来’其实并未真正来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有意思的是,《阿凡达》在国内的两次上映,也正好与中国电影发展的两个时间节点重合:第一次上映时,中国电影市场正处于腾飞的前夕;而此次重映,中国电影市场已然“成为”全球最大的票仓,也是借着重映,《阿凡达》又反超《复仇者联盟4:终极之战》,重新夺回全球票房的冠军。


可以说,《阿凡达》见证了中国电影票房的崛起,而它本身也参与和推动了这股浪潮的奔涌。


2010年初,《阿凡达》的上映与持续了数月的观影热度,直接催生了许多电影院的扩建与放映屏幕的革新;更不用说培养了许多人的观影习惯——


从数据上看,在《阿凡达》上映之前,中国电影的单片最高票房也就在4亿左右,《阿凡达》直接将这一数字提升到了10亿级别的规模,这一季纪录保持了4年之久,才被《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打破。


这一年,年度总票房突破了100亿,全国城市主流院线新增银幕超过1500块。可以说,《阿凡达》是中国电影票房指数级增长的临界点:此后仅仅9年时间,中国年度电影票房从不到百亿就飞速增长至600亿的规模。30亿、40亿、50亿……随着单部电影的票房纪录被不断刷新和打破,《阿凡达》当年创造的神话早已不再那么耀眼。


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市场票仓(实质上来说)——美国,也拥有过类似的发展经历。电影专栏作者叶郎在《2020无夏之年》一文中回溯,此前美国并没有“暑期档”的概念,直至1975年6月,《大白鲨》打破了票房纪录并颠覆电影档期游戏规则。


而其中的关键性因素,是美式购物中心。上世纪60年代开始,附设多厅式电影院的购物中心在美国市郊快速崛起,很快这一有冷气的场所,取代了炎热的海滩成为了年轻人们约会游玩的好去处,并逐渐形成了“暑期档”视效大片的效应。


《大白鲨》


自2002年院线电影改革开始,中国的电影院线也是伴随着城市化与房地产一同发展的,电影院是房屋配套的商圈的组成部分,也是其中最被我们所接受的、慢慢变成许多人生活方式一部分的,一处承载着文化观看和交流的公共空间。


2019年,中国电影总票房已高达641亿元,而同年美国的年度票房为117亿美元(按当时汇率约合人民币819亿元)。在美国电影市场基本趋平,中国电影市场快速发展的大趋势下,几乎可以预想,再过没几年,中国就将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电影票仓。


2020年,疫情席卷全球,世界范围内状况还不明朗时,中国率先从疫情中走出,恢复了电影院的放映,并以200亿元的总票房(还不到上年的1/3)意外达成了这个冠军,可以预见的是2021年也仍将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部分在中国院线上映、但同时“day-and-date”(与流媒体同步上映)的电影,更多好莱坞商业大片还是选择延期上映,等待之后在全球院线公映。


《阿凡达》重映的时间节点,是在“史上最高春节档”的狂欢之后,春节档仍占据排片多数,并未有太多新片上映,不免让人感慨“觉得电影院好久都没什么可看”的空窗时期。


加上已经确定在4月重映的《指环王》三部曲,除掉制片公司的商业逻辑、和一阵怀旧感叹之外,这背后仍有许多境况值得探讨。


作为一种传播度集中、时效性极强的大众娱乐,商业电影的流行能够反映一个社会的思潮,某种程度上也是大众情绪的宣泄出口。


一方面是国内电影票房市场的繁荣,却为何又让我们感觉到一阵“无片可看”的空虚呢?


市场很热闹,可是我们的选择很少


《我不是药神》《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你好,李焕英》,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排片逆袭、票房逆袭的神话,也很乐意看到这一部部电影凭借口碑和质量翻身。


但王昕指出,“其实逆袭本身也是需要很高门槛的。需要符合许多条件,才能够获得相当比例的排片,才有能在这个市场上生存下来的准入券。在这个时候,质量甚至往往不是其中最核心的决定性因素。”


在今年的春节档过后,有人评论,现在能跻身几十亿票房级别的爆款电影,往往都是“国民情绪型电影”,这种现象的背后,其实有着好几层的原因。


从院线的角度来看,我们今天的影院放映其实非常同质化,除了极为少数的影院,全国几乎所有影院都上映的是都是时下的几部影片,依然缺失一个多元的、有着不同风格区别的、长线放映的院线系统。


这在国内电影票房排行榜上有着直接的体现——以2019年为例,票房前十名的国产影片票房总和占据了2019年国产影片总票房的80%以上。与之相对的则是,美国近年来名列前十位的影片票房总和,每年仅占到全年本土总票房的20%左右。


电影资深从业者、前光线影业总裁张昭曾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在较为成熟的产业环境下,不同类型、不同层次的影片票房分布是较为均衡的。电影产业仅靠几部爆款来支撑,是不健康的,而目前国产影片票房悬殊如此之大,也暴露了中国电影类型化叙事的不足。


另一方面来说,也正是因为今天的中国电影市场太大了,导致一部电影如果想要做些宣传,各方面的成本加起来就会非常高,即便在院线一日游的成本也会非常的高,小成本电影经常挣扎一段时间后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即使看起来相对小成本的《我不是药神》,其实投资规模也已经近1亿元,“今天的电影必须跨过某一类‘商业片门槛’,才有逆袭的可能,这已经是一个很高的门槛了。每年两三千部电影,有机会进入逆袭名单的最多也就一百部。而决定票房因素还有好几种,质量只是其中一种”,王昕分析。


过去,香港电影中经常会有一些几十万元的小成本电影,就在院线上映三、五天,也能获得不错的排片和成绩,这在今天的内地电影市场几乎是难以想象的。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电影市场很大,但往往可以选择的电影并不是很多的原因。


经常有人开玩笑说,今天在中国,几乎所有的艺术电影都不可能挣钱,即使是张艺谋这样的级别的导演、明星和投资,《一秒钟》的票房也只有一亿多。更不用提那些叫好但不叫座的电影,比如这两年上映的《吉祥如意》《小伟》《棒!少年》《第一次的离别》……


而从电影内容来说,国内现象级的电影,一般需要主体能够满足大众喜好最大公约数,而其中的情节内容又可以很容易被讨论、解读,成为一种现象、一种社交谈资,一种集体性的情感共鸣。


当然,不是批评这一类电影不好,也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在院线的头上。事实上,我们缺乏的是给予小成本电影、类型电影和艺术电影空间的机会,而这种空间的存在,必须依赖于许多在国外已经证实可行、并行之有效的运转模式。


比如过去经常有人谈及的专项扶持的电影基金、长线放映的艺术院线,以及电影奖项带来的关注度,还有一些大厂商对于独立厂牌的扶持。


以20世纪福克斯旗下的出品了《三块广告牌》《乔乔的异想世界》《犬之岛》等诸多独立电影的厂牌“探照灯影业”(Searchlight Pictures)为例,在好莱坞,影业巨头也会被商业大片日益模式化、成本高昂的形态所绑架,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低成本的独立电影反而能打破套路僵化,并获得更优质独特的内容和关注。


到了颁奖季,在整个好莱坞体系里,以奥斯卡为例,其实是比较偏向“精英化”与独立电影的,它倾向于从每年的电影中,挑选相对边缘小众的群体,或是新的内容题材和表现形式,加以表彰。


比如奥斯卡曾经挖掘出的“墨西哥三杰”(阿方索·卡隆、吉尔莫·德尔·托罗、亚历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多),去年大获全胜的《寄生虫》——戴锦华评价说,这是“好莱坞给自己下的一剂猛药”;以及最近广受好评和关注的《无依之地》。


颁奖季之所以称之为“季”,就是因为从提名名单到最后的奖项公布,中间会持续两三个月,所制造的话题、吸引到的明星、镁光灯与传媒的力量,让这些中小成本的独立电影,也能够在院线获得不错的关注度和票房观看。


这些都是对于主流商业电影很好的补充。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创意和电影人日后往往也会被主流电影体系所吸纳,产生更有生命力、更能平衡艺术与商业的作品。


《小伟》


而即便在受到疫情广泛长久冲击的情况下,这样的模式也仍然展现了某种生命力。叶郎在《2020无夏之年》中观察了好莱坞如今的境遇:原本应该更容易受伤害的独立电影院和小型连锁品牌,却因为更早体认竞争劣势而更加具有弹性。早在疫情之前,有些独立电影院就一直在主动摸索与串流平台之间如何建立互利而非对立的竞争关系。


另外一些独立电影院则努力找到自己的市场:部分年久失修的单厅电影院陆续得到金援整修,并改以经典电影、艺术电影或是特定类型电影的策展形式拥抱专属自己的观众,比如导演昆汀·塔伦蒂诺,自己就在洛杉矶经营一家专门放邪典电影(包含他的作品)的电影院New Beverly Cinema。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叶郎写道:“放映这个行业也不会因此永远地消失。电影院不会静静地走入长夜,而是更像黑胶唱片那样,不安份地蛰伏数十年等待下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文艺复兴。”


尾声:我们可以用电影票做出选择


这是一个娱乐产品饱和的年代,在短视频介质流行开来之后,用前段时间的流行词来说,一切都可以被“加速”,短视频将高潮部分精简浓缩至极致,只为给予最直接的感官刺激。而一些习惯了这一模式的观众,也选择了更多这样的内容。


当然,今天我们并不想只是感叹,诸如时代变了、为什么好电影这么少这样的论调。单纯的哀叹无济于事,也遮蔽了那些还在这个时代夹缝中创作,试图在艺术、商业和限制中找到平衡,创作者们的努力。


贾樟柯在《贾樟柯的世界》一书中说,“当年发生的事使我产生了创作冲动,自我表达和讲述的欲望。生活经历、承受的考验、艰难的处境,这一切如果我们连讲述的权利都没有,真是最大的不公。


我没有明确的计划,但从写诗变成了写小说,从纯粹的情感表达变成了叙述。因为现在我有故事要讲。我对个体的命运有自己的了解和体悟,我一定要讲出来。”


那么我们可以做到的,就是做出选择,用一张张电影票做选择,选择支持那些我们心中的好内容和创作者。


电影可以选择怎样的观众,而观众也可以选择看怎样的电影。也许今天我们的选择还很少,但我们希望,终有一天,这个市场能够变成一个让我们有所选择的体系。


参考资料

1.《贾樟柯的世界》, [法] 让-米歇尔·付东,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理想国

2.《2020无夏之年:没了好莱坞暑期档,我们都在 Netflix 的迷因世界》,叶郎,the Initium Media

3.《2010中国电影产业观察:“资本时代”的产业升级》,人民日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苏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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