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搞“四天工作制”,谁来买单?
2021-04-07 09:31

西班牙搞“四天工作制”,谁来买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小世儿,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西班牙是受新冠疫情打击最为沉重的欧洲国家之一,但在疫情造成的普遍失业和经济不景气当中,它却打算拿出欧盟援助计划中的5000万欧元,来支持国民每周少上一天班。


这项计划是西班牙政府在左翼政党的游说和推动下提出的“每周32小时工作制(4天工作日)”,也就是每周工作4天。这项计划会首先在全国以企业自愿参与的方式进行试点,根据估计,大约有200家公司,总共3000至6000名工人会参与其中。他们希望以不减少工资的方式,减少工作时间。


这项计划预计最快将会在今年秋天开始试点,作为西班牙政府“恢复、转型和抗压计划”(Plan de Recuperación, Transformación y Resiliencia)的一部分。


大力推动这项计划的左翼政党(Más País)认为,“维持较高的工作时长会对劳动力市场的分割产生不良影响,目前结构性失业与过度的工作时间并存,最终影响国民的劳动健康。”相反,较短的时间“可以提高每小时的工作效率”。此外,它们具有“非常积极的环境影响,因为它们将使工作的强迫性降低,让可持续发展的消费方式成为可能”。


政党主席伊尼戈·埃雷洪 / El País


“我们开始了一个这个时代真正值得辩论的话题——每周工作4天(32小时)。这总是充满争议,但是我们打开了一个缺口。”伊尼戈·埃雷洪(Íñigo Errejón)于2月初在推特上这样写道。


救命良药,还是病急乱投医?


路易斯·卡德纳斯(Luis Cárdenas)和帕洛玛·维拉纽耶娃(Paloma Villanueva)今年1月发表在《剑桥经济杂志》上的研究表明,如果在一周内不减少工资但是降低5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对于西班牙的宏观经济来说,将会创造56万个就业机会,这将使失业率降低2.6%。由于工资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和消费的影响,这些新创造的工作岗位将使社会保障收入增加4.2%,国内生产总值将增加1.55%。


失业问题如今已经成为西班牙的燃眉之急,如果这样的推算能够成真,不失为一剂救命良药。西班牙国家统计局在3月28日发布了2020年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数据,2020年受到疫情影响,西班牙国民经济断崖式下跌,创下了有记录以来的最大跌幅,10.8%,这甚至超过了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和2010年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对西班牙经济的影响。


根据西班牙银行Bankinter发布的预测数据,西班牙2021年的失业率将会在2020年16.2%的基础上进一步攀升到17.8%,而2021年整个欧元区的平均预测失业率仅为9%。


与刻板印象不同,根据欧盟统计局的相关数据,西班牙人的工作时间比欧洲平均水平更长,但生产率却低于欧洲平均水平。这实际上是近几十年来西班牙经济生产的主要问题之一:生产力增长缓慢。该计划希望在西班牙建立奖励和业务培训体系,目的是利用数字化优势,更好地管理生产要素,特别是在工作组织方面,以达到在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降低工作时长的目标。


同时,西班牙政府也认为,每周32小时工作制能够增加民众的自主支配时间,这将意味着民众将会有更多的时间用于个人的消费、出行或度假,有助于推动西班牙国内的消费,带动经济增长。


一家西班牙南部的软件公司Delsol已经从去年开始实验每周4天工作日,这家公司也是西班牙第一家试行4天工作日的公司。根据这家公司的经验,“我们的生产效率得到了提高,旷工现象减少了,员工也更加开心”。


首先试验四天工作制的软件公司DelSol 


但是,必须强调,这是一家致力于生产针对中小企业的管理软件的公司,因此,其员工基本上都是在线工作。


而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法定工作时长的减少意味着公司更有可能为员工支付加班工资,雇主用人成本将会进一步升高,这些最终都会转嫁到产品或者服务价格上。对于普通西班牙人来说,这很难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西班牙休假,欧盟买单?


为了四天工作制计划,西班牙政府打算从来自欧盟的援助资金中拨出5000万欧元,用以支持那些自愿参与计划的企业。政府可能设立为期4年的参与周期,根据参与年份的不同,为愿意参与的企业提供不同比例的援助,如第一年100%负担相关支出,第二年负担50%,第三年负担33%。


但是,根据西班牙财政部3月29日发布的报告,2020年西班牙政府的公共财政预算赤字占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比例为10.09%,是自200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3月31日西班牙国家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西班牙公共债务规模占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比例达到了“创纪录”的120%。


过去五年西班牙公共债务占据GDP比重走向变化图 / el Economista


因此,西班牙国内许多批评声音认为,现在不是推行这项试点的最佳时机。在疫情造成国民经济重创的情况下,西班牙政府更应该将有限的资金去援助更多实际的需要帮助的行业部门,而不是去探索这些象征意义远超过实际意义,而且不知结果如何的事情。


也因此,这项提议曾被议会否决过一次。但是最终,西班牙执政党为了争取议会其他政党在对欧盟资金的分配问题上的支持,选择了重新支持这一项提议,作为回报,执政党将在议会在欧盟资金的分配上配合执政党联盟的提案。


企业家坚决反对


已经开始实验32小时工作制的软件公司Delsol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但是它并不是一杯给所有的人的咖啡(un café de todos)”。反对这种组织工作方式的人认为,这种工作方式并不适用于所有生产部门。例如,他们认为服务业(约占西班牙公司的42%)无法适应这一计划。


西班牙瓦伦西亚的Malvarrosa海滩上的一家餐厅 / MANUEL BRUQUE


以酒吧,饭店或美发店为例,降低法定工作时长并不会改变这些行业劳动者实际的工作时间,反而意味着用人单位需要支付更多的加班工资。


也就是说,对于许多中小雇主来说,他们如果想维持现有的工作时长,就需要支付更高的工资,但是在疫情打击之下,本就饱受营业时长、游客禁入、顾客容量、经营面积等防疫措施影响的服务业,已经元气大伤,无力再承担用人成本的进一步升高。因此,以西班牙企业家协会(CEOE)为代表的雇主方坚决反对这项计划的实施。


一系列问题没有答案:尽管政府将会设立5000万欧元的扶持基金,但是有多少中小雇主能够获得资金补助?这些补助金又是否足以为已经在疫情中遭遇重创的中小企业防范可能的风险呢?


一些工会同时指出,比起32小时工作制,政府应该解决其它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例如在西班牙,劳动监管部门要求公司需要使用专门的劳动时长登记系统,用以保证劳动者的工作时长不超过法律限制,但是许多公司尚未启用工作日注册功能,因此很多公司的加班在法律监管之外,劳动者收不到任何加班费。


工会认为,在不解决这些漏洞的前提下,过早推动32小时工作制,只会变成纸上谈兵。他们还认为,这项计划不应该通过法律的形式,而是应该通过集体谈判,通过劳动者和雇主之间的自愿协商来得到实现。


西班牙会再一次代表未来吗?


减少工作时长这个想法已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关注。


倡导者认为,32小时工作制不仅能够提高生产率,改善工人的心理健康,还是应对气候变化的一种积极手段。根据马萨诸塞州大学经济和政治分析研究所(PERI)发布的报告,如果将普通工作时间减少10%,则个人碳足迹将减少14.6%。如果将工作时间减少25%(或者说减少一个工作日),则二氧化碳等气体的排放量最多可减少36.6%,这对最小化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产生了积极影响。


西班牙特内里费岛上的度假者 / MIGUEL BARRETO


同时,对于个人来说,更多的休息时间能够使工作与家庭生活更加融洽,更好平衡家庭和工作之间的关系。甚至,对于男女平等问题也有重大意义。根据英国财政研究所(IFS)的调查,有89%的受访女性无法申请八小时的工作,因为她们在抚养或照顾子女时没有获得来自伴侣的帮助。因此,一部分学者相信降低工作时长将会有助于减少女性在找工作时,可能面临的来自雇主的性别歧视。


在西班牙的邻国法国,对于降低一周工作五天(40小时)工作制的探索早在上个世纪已经开始。1997年5月,时任法国劳工大臣马丁·奥布里(Martine Aubry)宣布将工作时间从39小时减少到35小时。


与今天的西班牙一样,法国莱昂内尔·约斯平(Lionel Jospin)的社会主义政府希望通过分配较短的工作时间来创造就业机会,同时改善工人的生活质量。同样相似的还有它的落实方式:该法律自愿实施,政府向参与企业提供政策优惠和财政补助。


但是,事实证明这项计划事与愿违,参与实验的公司少之又少,效果甚微。目前根据欧盟统计局(Eurostat)的数据,法国工人每周的工作平均时间为40.4小时,远远没有达到法国政府的预期目标。


尽管西班牙政府表示这项计划的具体落实细节还在制定过程当中,但如果这项试点最后得以推行,西班牙将会取代法国在类似尝试中拥有的先行者地位。“西班牙将是第一个如此大规模测试的国家。”相关发言人在议会辩论时充满信心地向民众表示,“我们不认为财富取决于小时数,实际上,我们可以实现更少的工作时间,但是产生更多的财富。因为它取决于生产力和技术,还取决于在更好的条件下工作的劳动者。”


就像是支持这项计划的工会说的那样:“这将标志着更高的生产率和更好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新经济的未来。”


一个世纪前的1919年,西班牙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实行8小时工作制的国家;一个世纪后,西班牙能不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实行每周32小时工作制的国家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小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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