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刚果火山大爆发,我成了“气候难民”
2021-06-10 07:30

亲历刚果火山大爆发,我成了“气候难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多竹,责编:张希蓓,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刚果,土地面积仅次于阿尔及利亚的非洲第二大国,国内天然资源丰富,雨林里是大猩猩的故乡,雨林底下是满满的锡土、钻石、黄金、 钶钽铁矿……应有尽有,你我手机里的芯片大概都有从刚果来的金属。


因为丰富的天然资源加上复杂的地缘政治,从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到两次刚果内战与非洲大战,至今,这个国家仍不平静。一方面,刚果仍有百余个武装团体存在,除了占据不同矿场外,还常到各村落烧杀掳掠,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只能逃亡,在自己的国家成为难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基础建设、卫生观念不足,包括霍乱、麻疹、疟疾甚至埃博拉在内的各种疾病常常一波波的席卷而来。许多国内外民间组织在当地提供协助。


也是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后,200万名卢旺达难民越过边境进入刚果,挤满了边境上名为戈马(Goma)的小城。这些难民构成了国际组织在刚果的第一批主要人道主义援助对象,也使得联合国、维和部队与各组织单位纷纷选择戈马作为工作据点,有的在这里一待就是20年。


目前,戈马城内人口约一百万,腹地虽然广大,但因城郊区域的危险性较高,民众挤在城内,高密度地比邻而居。另外,与一般人想象中炙热的非洲不同,这里虽地近赤道,但因为高海拔,所以常年气候宜人,十分宜居。


● 湖底充满甲烷的基伍湖看上去一派平静 / 世界说


我是一名人道援助工作者,在有天灾或战争的国家和地区执行项目,为受灾或弱势族群提供援助。2019年1月,我受派来到刚果,目的地同样是已成为大家共同工作基地的戈马城。初来乍到时,我只顾着担心活跃的武装组织和埃博拉病毒,对于戈马城傍山依湖的那座2002年爆发过的尼拉贡戈活火山,以及湖底充满了甲烷的基伍湖,并没有过多的担心,毕竟,火山爆发或湖底爆炸这种事情,总觉得只是个偶尔会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偶发事件,应该与我无关。


在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国家工作,同事间倒是时常互相调侃。这里流传着一个玩笑叫做“死在戈马的多种方法”:往东有埃博拉病毒、往西有武装组织、往北有火山、往南有湖里的有毒气体,你要何去何从?


怎样也没想到,作为一个在刚果仅会有短短几年时间的过客,我居然会碰到火山爆发。


火山爆发的一夜


5月22日是个星期六,当天晚上,几个好友约了到城里的酒吧小酌,那间新开的酒吧有异于非洲风情的新颖摆设和装潢。凉爽的夜晚,客人都聚集在露天座位区谈笑风生。晚到的我,与大伙打过招呼后匆匆地到吧台点了杯意大利式调酒,一转头,看到半边天变成了橘红色。


● 5月22日晚戈马的天空 / 世界说


“今天的橘光怎么特别大,我在这里两年多没看过这样的景象。”我说。


“嗯,有人说火山要爆发了!”友人若无其事地说。


此时酒保送上来我点的酒,一杯和天空一样的大橘红色,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几秒后,每个人的手机都开始响,电话、讯息、照片开始涌入。


“是真的!火山要爆发了。”


“在外面的外派人员请即刻回到宿舍!”


火红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路上塞满了车动弹不得,人行道上有人在拍照,更多的是一群群往不同方向快步走去的人们,有的人已经背上了包袱,有母亲如同母鸡带小鸡般的牵着所有孩子不停向前,整个城市充满了紧张又诡谲的氛围。


● 撤离路上的天空 / 世界说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回到宿舍,我快步冲向房间准备逃命包,抖着手抓了包包开始一股脑儿地塞,同时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才能确保重要物品都带上。离开房间时,又抓上了只有平时到田野才会穿的大靴,室友一脸疑惑看着我,我说:


“万一岩浆流到了家门口,我总不能穿着凉鞋吧!穿大靴才方便逃命啊!”


室友笑弯了腰:“没有人会等岩浆到了家门口才逃的好吗?”


● 蔓延过戈马的岩浆 / 世界说


入夜后火山灰落下,空气中传来阵阵的烧焦味,直到被告知宿舍所在地应是安全区域,大伙才回房就寝。我一夜无眠,但和刚果本地同事的经历相较起来,却又显得平静许多:有同事的小孩在那夜的奔走中走失,24小时后才找回;有人带着妻小逃跑,路上满满的人,边移动还要边跟三岁的女儿解释什么是火山;有人正在回戈马的船上,由于不能靠岸,全船在湖中间摇摇晃晃过了一夜;有人边逃命边照顾发高烧的两个孩子;年轻的采购助理表示2002年上一次爆发时她才七岁,年纪小到不懂得害怕,现在成年了才发现原来如此令人惊怕。  


地震中的惊魂一周


以为熬过一夜,隔日就能恢复平静吗?殊不知,这才是折磨的开始。火山爆发后,伴随而来的是永无止境的火山地震,一整周共有近千次无感地震与至少三百次大大小小的有感地震。


没日没夜的地震让人反射性不断地向外冲或是找桌子底下躲,晚上则不断被吓醒。每震一次,心跳就会漏拍后再慢慢恢复正常,一整天都处于有如箭在弦上的状态,到最后还出现了地随时都在震动的幻觉,我就这样无法工作毫无产能,有如行尸走肉般地过了好几天。


某个晚上,政府因为担心二次爆发突然无预警发出警报,要求某些特定区域的民众做预防性撤离,于是民众们纷纷又开始打包连夜上路,路上全是那些携家带眷、扛着塑胶椅、背上背着折起来已称不上是床垫的海绵与其他家当,步履蹒跚用双脚撤离的人们。


● 撤离中的刚果家庭 / 世界说


● 撤离中的母亲与孩子 / 世界说


我们看着联合国及其他组织纷纷把工作人员撤离,又读了一堆令人忧心的火山研究报告,当晚整宿震个不停,加上几天下来的精神压力,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后,组织终于决定将外派人员暂时撤离到卢旺达。该国本着人道精神开放了边界,接待跨过边境的难民,提供简单帐篷与免费新冠肺炎检测等。我们也因此,从国际人道援助工作者,一夜之间成了流浪异国的“气候难民”。


劫后余生


这一次火山爆发与地震造成32人死亡、40人据报失踪,约4,500个家庭的两万人流离失所,另因为政府撤离政策,共约四十万人离开家园避难。虽然远离了火山与地震威胁,大规模撤离却又带来了其他风险,诸如洁净用水的缺乏导致霍乱爆发、食物物资不足、孩童失踪、女性安全等更令人忧心的事情。


从规模上来说,这次尼拉贡戈火山的爆发比2002年的上一次小些,但上一次爆发前地震频频,充当了提前警报,这一次大自然却没有给出任何预警。


● 走水路撤离的人们终于成功上船 / 世界说


两周过去,地震停了,科学家预测中最坏的状况没有发生,已有人开始返回自己的家园,我也在上周五离开卢旺达返回了戈马。眼下,各个组织都在为刚果本地提供救援协助,为走失的孩童提供安置并寻找家人、为家庭提供加了氯的洁净用水、供给紧急食物包、提供村落医疗中心资源让民众可以用优惠价格来看医生与取药……等等各种支持项目都已启动。


这一次事件是集体经历的创伤,每个家庭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可以诉说三天三夜的火山故事,作为心理支持措施,我们也鼓励大家讲述自己的经历。听了一些故事后发现,虽然政府面对紧急事件的发生,几乎就没有应变方案,但突然来袭的天灾之下,普通人做了更多:有人帮忙带着邻居的孩子逃跑;有的人家塞了四五十个从城的另一头逃来的人;也有人提供陌生人水和食物。


刚果最珍贵的也许不是你我手机里面的钶钽铁矿,而是社群间互相帮助的力量;人类最有价值的也许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和人之间最原始单纯的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多竹,责编:张希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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