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屁股选择了中古家具
原创2021-12-09 16:32

年轻人的屁股选择了中古家具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渣渣郡

题图 | IG@POPEYE Magazine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估计咱们这代人的爹妈,都迷上过古典红木家具。

 

千禧年前后,当越来越多的家庭,从形似诺曼底堡垒的水泥地公房搬进商品房的时候,家装就成了国人大话题。

 

在《铁齿铜牙纪晓岚》《康熙王朝》之类的宫廷剧和文化宣传组合攻势下,不少人的爹妈都迷上了红木家具,也没跟你商量,就把这些大家伙一股脑儿地往家里搬。

 

图片来源:《康熙王朝》

 

你看看屋里的大木墩子,再看看脚上新发售的NIKE鞋,觉得这些家具实在不酷;而当你向家人抗议这些老掉牙的玩意丑,你爹总会意味深长地告诉你:这可都是给你留的传家宝呢。

 

寄人篱下,你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暗自发誓:等日后有了房子,一定要用最新潮的家具,打造理想的炫酷之家。


1996年《企业家天地》杂志的一篇名为《家庭消费新潮涌动——“自然、科学、智能、保值”成为家庭消费新趋势》的文章中指出红木家具正在成为消费新热点。

千禧年后,中国红木家具大爆发,根据一份调查显示:2014年中国红木进口量是2000年的12.5倍,而同一时期的出口比则由30%下降至0.04%,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红木制品被国人消费。

图片来源:CFP、东方IC、《企业家天地》

 

如今,当特立独行的千禧一代(出生在20世纪,在21世纪成年的人)长大成家,他们在添置家具这件事上,也走上了爹妈的老路,迷恋起了老家具。

 

这是咋回事呢,我跟大家唠唠。

 

 

千禧一代迷恋的老家具,不是爹妈在多年以前疯狂购买的重工红木,也不是什么仿法国路易国王的豪华椅子,而是中古家具。

 

这种喜爱直接体现在数据之上,小红书用户数据显示:2021年1月-11月,小红书上“中古家具”相关搜索量,比去年同期增长118%。

 

 

提起中古家具,绝大多数人都会粗犷地理解为是二手家具,但把中古概念放在家具上,更精确的定义则是一种设计风格:

 

Mid Century Modern —— 二十世纪中叶现代主义家具,在电商平台常常被简写为MCM。

 

Mid Century Modern这一概念,最早由作家Cara Greenberg在其1984 年出版的著作《Mid-Century Modern: Furniture of The 1950s》中提出。

 

如果以时间来定义MCM风格,很多流行的观点认为它是指1947年到1957年间设计出的家具。而安大略艺术学院设计史学家 Michael Prokopow则认为:考虑到二战中断设计发展的因素,那么这种风格应该始于20世纪20年代末,止于70年代初。

 

但在枯燥的学术定义之后,一个更急迫的问题是,这类家具咋就那么迷人呢?

 

部分经典的MCM家具

 

这事还得从头讲起:

 

二战结束后,战争幸存者们迫切需要住进新房子,开始新生活,这就掀起了房地产热,家具需求量变得贼大。

 

但你想想,刚打完世界大战,哪有那么多资源满足制作家具的需要啊?

 

所以那个时代的设计师们就被逼出来了:他们通过战后冗余的破木板、金属管以及玻璃纤维和胶合板这种战争时期开发的廉价新材料,被“逼”着设计出了一件件“样式取决于功能”且便于生产的实用家具。

 

战后美国的房地产广告,中间广告画面里的家具日后都成为了经典。

左侧的海报展示的是一位刚得到政府优惠贷款的退伍军人和他的妻子看着房屋图纸,梦想着未来新家。

 

在设计师的巧思之下,MCM家具不但兼具低成本与耐用的特质,而且还尊重了人的感受,一条条简洁线条拼出的家具,不但舒适而且还漂亮:简洁百搭、拥有雕塑美感。

 

因此,这些特质MCM家具会在时光打磨之后成为经典,成为千禧一代心中梦想之家的完美映象。

 

生活美学杂志《Casa Brutus》在2018年5月推出的MCM家具特刊

 

其中消费狂热的缘由并不难理解,Yowie创始人Jared Blake 在2019年《fashionista》的采访中提到:“如果你把钱都花在了穿着上,那你的目标应该是让你的家配上你的品位。”

 

当拥有限量球鞋不再瞩目,收藏MCM家具就成了一些人的品位增长点,这种激情进而演变成一种消费宗教——对于家具销售商来说,中古一词简直就是现在卖家具的财富密码。

 

而对于资深爱好者来说:中古家具不仅是消费,更是投资,在它们的身后,存在着一个庞大的全球MCM家具市场。


 

 


如果你常在网上冲浪,就会发现这两年,一帮被疫情憋家里的时尚Icon,有事没事就得发两张自己的MCM家具照。

 

Kanye West 可能是最爱自己晒家具的人了,他曾在网上一再表示自己对法国设计师让·普鲁韦在20世纪40年代末设计的Ours Polaire(法语:北极熊)沙发的喜爱。

 

右侧沙发:Jean Royère,Ours Polaire

 

那么这款沙发价值多少钱呢?

 

在2021年12月8日的苏富比拍卖上,让Kanye爱到发狂的同款黄色Ours Polaire沙发拍到74.6万美元(约合473万元人民币)。

 

因此,尽管贵为潮流话事人,但Kanye站在这件古董家具面前,也跟抱着压岁钱站在心爱球鞋前的初中生大差不差:

 

“为了得到Ours Polaire我卖掉了迈巴赫,尽管大家都觉得我疯了,但是我实在太喜欢了,必须拥有它。”Kanye说。

 

图片来源:Sotheby’s

 

这两年一直跟优衣库搞“X眼小人”那个涂鸦艺术家Kaws,也是MCM家具的拥趸:

 

从布鲁诺·马松的三联夏娃椅(60年代原版12000美元)、尼尔斯·奥托·穆勒设计的80型餐椅(60年代原版2500美元),到给孩子坐的Stool E60(全新价值380美元),再到卧室那件被《时代》杂志誉为“世纪之椅”的DCW(40年代原版2800美元),你大可以把Kaws的家称为中古椅子博物馆。

 

餐厅椅:Niels Otto Møller ,Dining Chair Model '80' in Teak and Black Leather

远方白椅:Bruno Mathsson,Scandinavian Midcentury Leather Sofa "Eva"

近处圆椅:E60 Stool ,Alvar Aalto

 

 Plywood Group DCW ,Charles & Ray Eames 

 

在欧美之外,MCM家具也得到了亚洲潮王们的喜爱。

 

藤原浩的家里被这种家具给占领了,在一张照片里,屋子里除了艺术家标配的USM柜体,就是近景处的一把伊姆斯躺椅格外引人注目(全新同款产品,在国内售价6.56万元人民币)。

 

USM架子 & Early Production Charles and Ray Eames ,Rosewood Lounge Chair with Ottoman

 

Bape、Human Made 创始人NIGO在自己家里摆了组昌迪加尔沙发。

 

在艺术品交易平台1stdibs上,上世纪60年代生产的同款沙发售价13.81万美元。


 Pierre Jeannert & Le Corbusier,PJ-SI-42- A/ B Sofa Armchairs Set

 

在文章以外,几乎你能叫得出的名人,什么权志龙、什么葛妮·卡戴珊、什么余文乐,都多多少少地展现过自己的MCM家具收藏。

 

面对潮流Icon的流量加持,越来越多的千禧一代开始购入MCM家具,但在热捧之外,这门收藏的崛起却显曲折。

 

 

MCM风格在上世纪70年代,随着设计大师老龄化、嬉皮流行文化崛起年轻人家装口味变了之类的因素,日渐式微。

 

面对MCM风格的第一次衰落,时任《纽约时报》建筑评论员的赫克斯塔布尔(首位普利策批评奖获得者)在其1980年的文章《The Melancholy Fate of Danish Modern Style》中说:

“好的品位在郊区(战后美国很多新建住房都在郊区,很多二战退伍士兵前去安家,它们大多采用了MCM风格),因为这种设计既不古怪也不时尚,丹麦设计风格(注意,1980年mcm的概念还未提出)的第二春还没有到来,但给它点时间,一定会卷土重来。”

图片来源:Ada Louise Huxtable,NYT,《The Melancholy Fate of Danish Modern Style》,1980

 

但没过多久,经典的MCM风格就重新流行了。

 

在千禧年前后,全球各地拍卖行里中古家具交易量直线攀升。在这个过程中,过去那些滞销的中古家具开始流向世界各地,逐渐成为一门大生意。

 

在MCM家具复苏普及的过程中,昌迪加尔家具的传奇故事成了大众了解这种家具价值的宣传员。

 

当1984年Cara Greenberg首次提出MCM的概念之后,MCM风格的家具开始重新受到瞩目。

图片来源:youtube@Global News|The obsession with mid-century furniture design, explained

 

所谓昌迪加尔家具,是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让雷特为印度昌迪加尔设计的家具。

 

上世纪五十年代,印度政府为了展现活力,决定把昌迪加尔打造成一座现代化的城市。为此,他们请来了“功能主义之父”柯布西耶负责城市设计规划,接到大单的老哥就请来了让雷特做监工,并一起设计这座城市的所有细节:从建筑到井盖、从灯杆到家具。

 

如今,俩人创作的这座城市被浪漫地称作是:现代主义乌托邦

图中是昌迪加尔最著名的建筑——议会大厦

 

其中,他们设计的昌迪加尔办公座椅(简称:PJ椅),就是当下最流行的家具。

 

在现在的1stdibs上,一把印度当地新复刻的椅子要4200美元起,而一把品相上佳的50年代椅子,价格则要超过2万美元。

 

人们对于这款椅子的追捧,引发了大规模的仿制,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你在国内电商搜过家具,就一定见过它:

 

 

但在它呼风唤雨之前,却是悲凉:

 

在上世纪80年代,昌迪加尔市政府工作人员觉得它们过于土气,于是就给办公地点换装了新式家具,顺便把两位大师的作品就扔到大野地里自生自灭了。

 

如果有人缺钱,大可以从这顺点家具拿到废品站变卖,赚个几块钱;在这种“循环经济”的推动下,很多昌迪加尔椅子就成了劈柴。




据估计,昌迪加尔初版家具大概制作了3万件

 

直到90年代一个法国人来到印度,把这些破旧的大师家具带回法国,重新修补,并在拍卖会拍得高价的时候,印度人才意识到这些MCM家具的真正价值。

 

面对错失发财机会的状况,恼怒的印度媒体把法国人的行为称为“掠夺”。

 

终于,在2008年当地政府颁布了禁止拍卖PJ椅的保护性法案,但在当地,针对PJ椅的盗窃案从未停止。

 

跟网上随便一搜,就是一大批昌迪加尔椅子被盗窃的新闻

 

如今,PJ椅在中文互联网已经被誉为了2021年最火家具,成为网红爆款。



而在更广大的世界市场,MCM家具也早已经成为热门投资项目。

 

“十年前,一把Jacob Kjaer的沙发椅你可能三五千美元就能买到一把品相不错的,但现在同样品相的你得花个一两万美元。”一位名叫Mike的中古爱好者回忆前几年的市场。

 

“大师出品的故事性、稀有度、用料都会是影响中古家具价格的因素……价格高,是因为这些家具的确是人类设计史的里程碑。”

 

 

Jacob Kjaer, Adjustable Teak Lounge Chair, Denmark, 1945

 

如果你去中古家具社区逛逛,就会有一种遇见儿时父辈研究红木家具的错觉:

 

人们会试图根据木纹和拼缝工艺来辨别PJ椅子的真假、会通过伊姆斯躺椅的标签颜色和螺丝数量来判断生产日期,甚至连一根螺丝的样貌都会是探讨价格的斯大林格勒。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MCM风格家具正在变成千禧世代的红木家具。




 


疫情带来的社交隔离,进一步推高了年轻人追逐MCM家具的热情。

 

先说大环境:

 

被迫回归家庭进行社交隔离,给了人们重新审视自己生活的窗口,于是很多人就开始打算给家打扮打扮,重新上点活。

 

这可不是我瞎说,调查公司Ypulse最近的一项家居调查报告显示,13-39岁的受访用户中有64%的人表示:由于疫情,他们越来越有兴趣装修自己的家。

 

这种情绪,在数据上也有反馈。

 

在中国,家装市场持续火爆。在国外,家装建筑零售商Home Depot自去年Q2达到20年以来最强劲的季度销售增长后,至今持续保持狂飙突进。

 

Fastcompany报道,人们的家装热情塑造出了一个价值166亿美元的市场。

而在高端二手家具市场,头部电商1stDibs、Chairish也愈发受到资本重视,在这两年完成了多轮融资。

 

在这个节点,你丝毫不必奇怪MCM风格家具会成为网红爆款,因为那些简洁兼具美感的家具,就是踩准了他们的审美G点上的样板间家具。

 

毕竟雕龙画凤的红木家具(不包括明式,防喷)是老人审美,意式德式日式这种以国别形式命名的家具也被玩烂了,因此把实用简洁和审美更好的结合在一起的中古家具,就接住了新世代的家居消费接力棒。

 

 

而早就洞悉到这一点的时尚街头品牌,早就开始利用MCM家居吸引他们了,这一点在疫情之前就有体现:

 

比如Supreme一直以来都在用联名的手段推出MCM家具用品,而Virgil Abloh在生前也多次跟各种家居品牌做联名融合,推出了多款MCM风格的家具,每次合作均收获到了来自年轻群体的正面反馈。

 

2019年6月,Virgil和瑞士家具品牌Vitra进行了联名,并对让·普路韦的“Antony Chair”进行了改造升级

 

但在审美之外,年轻一代喜爱MCM家具,或许还存在着更为现实的考量。

 

由于工资涨幅比不过房价,全球千禧一代都面临着成为“租房一代”的情况,WGSN报告全球只有四成的千禧一代购买了房屋,而英国的一项统计表示,预计会有一半的千禧一代将在出租屋度过自己的40岁生日。

 

租房意味着城市游牧、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大件家具会成为累赘,意味着他们更需要小巧、轻便的家具,而非气派、重工的传家宝。

 

图片来源:Unsplash



而对MCM风格家具的狂热,放在中国年轻一代身上,可能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如今打开小红书、微博,你总会看见一个乍眼的词条#父母不参与的装修有多爽——它的流行指出了两代人的装修冲突,而这种冲突本质上来自于两个世代人对于生活美学的不同理解。

 

仔细观察,与天天脑子里有一万个新想法的你相比,绝大多数父辈对家具的认知基本大体只有两种:

 

一种,是基于艰苦朴素思路的过日子家具:它们不是由木板和钉子拼成的单件器物、就是贴皮烙花薄木板套装。

 

镶丝卧房套装

 

烙花卧房套装

 

另一种,则是更重装饰性的花瓶式家具:它们的灵感不是来自于故宫太和殿上,用来显示皇家威严的礼制家具;就是来自照片里凡尔赛宫的金碧辉煌。

 

前者是维持基本生活的要素,后者则是追求装饰性的产物,两种家具都保证了一侧的需求,却又都没有更好的考虑到“人的舒适”。

 



中国传统家具始终强调伦理、等级,拿中式椅子来说:

 

太师椅的地位高于圈椅,这圈椅呢又高于官帽椅,往后还有靠背椅、凳子、墩子,搁古代的时候这官员开会坐椅子,都得按这个坐,讲究个尊卑有序。

 

说到这,我必须要声明一点,中国家具对世界家具设计进程影响意义巨大,比如登上过无数次全球顶级杂志封面的叉骨椅(MCM家具中经典之一)就是汉斯·瓦格纳受明朝圈椅启发设计出来的。

 

 

上面这张图,体现的是中国圈椅和MCM风格椅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外行,我觉得两者之间的最大区别,可能就是瓦格纳开创性地给屁股加了个垫子吧。

 

而这,我觉得也是人们喜欢MCM风格家具的一个原因:

 

尽管要说清“设计到底尊重不尊重人的价值”这件事玄之又玄,但坐什么椅子能让屁股舒服,大家伙儿还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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