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马仕最大个人股东之一尼古拉斯·普埃什价值约150亿美元的股份离奇消失,其合作二十五年的财富顾问自杀,暴露了全球家族财富管理在信任、结构复杂性和监督缺失方面的巨大脆弱性。 ## 家族、身世与财富结构 - 尼古拉斯·普埃什作为爱马仕家族第五代继承人,因继承获得了约6%的股份,按2021年市值计算价值超过150亿美元,是家族中最特殊的个人大股东。 - 他性格低调,无心经营且无子嗣,长期过着半隐居生活,并于2017年成立“伊索克拉底基金会”,计划将巨额遗产用于公共事业。 ## 二十五年信任关系的“崩塌” - 普埃什的财富与生活事务完全依赖瑞士财富顾问埃里克·弗雷蒙德管理,这种深度依赖关系持续了二十五年。 - 危机的导火索是一笔未到账的100万瑞郎赠与,引发全面审计,最终发现普埃什名下爱马仕股份自2008年起已被分批售罄,许多资金去向不明。 ## LVMH伏击与审计揭开的真相 - 审计揭示,普埃什的股份在LVMH集团对爱马仕发起的隐秘收购战期间(约2008年)被大量出售给LVMH,而普埃什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 弗雷蒙德在法国问讯中改变口供,承认曾协助卖股但声称普埃什知情,这与之前多年的否认完全矛盾,使事件成为涉及跨境金融操作的超级迷局。 ## 继承人的陨落与启示 - 案件调查中,弗雷蒙德在接受法国连续三天问讯后自杀身亡,带走了大量关键交易信息,使150亿美元财富的追索变得极为困难。 - 此事件暴露了家族财富管理的核心脆弱点:过度信任导致签字风险、复杂资产结构造成权属模糊、关键人死亡导致体系失控,以及缺乏内部治理结构。
150亿美元失踪、顾问自杀:谁掏空了爱马仕继承人?
2025-12-01 18:01

150亿美元失踪、顾问自杀:谁掏空了爱马仕继承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办新智点 ,作者:Foinsight,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爱马仕是欧洲最传奇的奢侈品牌之一,以铂金包和丝巾闻名。家族第五代继承人尼古拉斯·普埃什(Nicolas Puech)曾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但数年前突然退出爱马仕,并震惊公开,自己已“几乎身无分文”。按当时市值计算,他原本价值约150亿美元的股份如今下落不明。


2025年,这个百年家族再度被卷入一场巨额财富风暴。与十多年前LVMH的“伏击式收购战”不同,这次中心人物是普埃什本人。媒体眼中的他,从隐居的百亿美元富豪“迅速跌落”为需要依靠廉价航空出行的老人。


而在这一切背后,是与其合作二十五年的瑞士财富顾问突然自杀,跨越瑞士、法国与美国的多地诉讼,以及一条至今未被完全查清的股权转移链条——构成了一个持续二十余年的“财富黑洞”。


一、家族、身世与财富结构


作为法国最成功的家族企业之一,爱马仕的控股结构极其紧密:超过200名继承人分布于三个家族分支——盖朗、杜马与普埃什。


尼古拉斯·普埃什便是普埃什一支最特殊的存在:性格低调、无心经营、无婚姻或子嗣,却拥有爱马仕最值钱的资本金。


普埃什之所以成为爱马仕最大的个人股东,关键在于继承。1993年爱马仕上市后,家族依然牢牢掌控74%的股份。三年后,普埃什的母亲去世,他继承了约5%的股权,跻身公司最重要的个人股东。随后,他的妹妹去世,他再获得约1%股份,最终持股约6%(约600万股)


在这个继承人超过200人的庞大家族中,能单独拥有如此集中的股份极为罕见,因此他长期被视为“爱马仕的隐形力量”。从1990年代中期起,普埃什几乎完全依靠爱马仕分红生活,日子极其优渥。按2021年左右的市值计算,他的这部分股权价值已超过150亿美元。


然而,普埃什本人与家族商业结构几乎无交集。他早年做过广告、与造型师合伙创立过“短命”的时尚品牌,还当过滑水教练。到了上世纪80年代,他主要生活在西班牙农场照料马匹,过着半隐居式的生活。


因无伴侣与子女,普埃什决定在2017年成立“伊索克拉底基金会”,任命瑞士人尼古拉斯·博尔辛格为CEO,希望未来把数十亿美元遗产用于公共事业。基金会名称源自古雅典演说家伊索克拉底,象征以理性与修辞应对社会问题。博尔辛格曾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任职,是一位沉稳可靠的职业经理人。


但一切在2023年急转直下。普埃什突然致信基金会,标题就是“取消继承协议”,开篇写道:“你们无法保护我的财产。”“我们当时都震惊了,”博尔辛格回忆道。“刚开始我们都觉得不可能,甚至现在,我有时候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信件写于他的新律师办公室,普埃什的园丁贾迪尔·布特拉克(Jadir Butraguez)及其妻子也在场。


几乎同一时间,他解雇了合作二十五年的财富顾问埃里克·弗雷蒙德(Éric Freymond)——这位曾负责他全部财务和日常事务的人。普埃什的生活与财产管理体系至此全面动摇。


二、二十五年信任关系的“崩塌”


虽然普埃什的生活圈极小,但并非孤独,而是长期与园丁夫妇及其两个孩子共同生活。


与此同时,普埃什与弗雷蒙德的关系也极为密切。两人同龄,相识于上世纪80年代。当年,弗雷蒙德娶了日内瓦最负盛名的银行家族之一的女子为妻,与爱马仕家族成员早有往来,因此普埃什对他高度信任。移居瑞士时,他甚至把全部安置工作都交给弗雷蒙德处理。


此后几十年,弗雷蒙德不仅负责将普埃什的爱马仕股份从法国转至瑞士,还全面管理其投资与生活事务。他的财富管理公司几乎成了普埃什的“外部秘书处”,负责拆信、接听电话、支付账单、安排行程——让他无需关心任何细节。


随着普埃什与家人关系破裂,这种依赖更为加深。在2010年LVMH秘密增持事件爆发后,家族内部一度怀疑普埃什“卖股给阿尔诺”。但他始终否认,弗雷蒙德也力挺他,并不断告诫他“不要接家人的电话”“他们想追踪你、夺走股份”。


多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普埃什的财富与生活都围绕弗雷蒙德运转,这也为后来的剧烈崩塌埋下伏笔。


危机的第一个信号是一笔“消失的百万瑞郎”。2022年的一天,普埃什按习惯要求弗雷蒙德向布特拉克汇100万瑞郎。对于一个拥有150亿美元财富的人来说,这只是“零头”,过去也曾大额赠与。然而几周后,布特拉克并未提起或致谢。普埃什询问此事,弗雷蒙德却解释:“他是个害羞的人,不好意思说。”


但当时在隔壁房间的布特拉克妻子听到了这段对话。她知道这笔钱根本没有到账,于是悄悄告诉普埃什:“他在撒谎,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钱。”


这句话如同击中了普埃什的神经。他第一次想到:“如果他在这件事上撒谎,那他还对我撒了多少谎?”随后普埃什把事情告诉了与自己交好的法国前大使,大使建议:“你要做全面审计。”


审计结果震惊所有人。普埃什与律师团队翻查银行通信记录、资产结构文件、转让历史、托管链条,最终发现自己名下的爱马仕股份大部分在2008年前后、也就是LVMH秘密建仓期间,被悄然出售。


更令人震惊的是,审计指出这些交易不止一批,还包括后续多年持续进行的“分批销售”。至2021年底,他的爱马仕股份已全部消失。


许多资金的最终去向“不明”,部分资产疑似被弗雷蒙德挪用,用于购买豪宅和艺术品。他在日内瓦置下一栋带艺术画廊的豪宅,佛罗伦萨附近还有一座宫殿式住所,收藏大量艺术作品。此外,审计显示他还将资金投入捷克电影公司、西非氢能项目以及Moderna等高风险投资。


普埃什震怒。他向瑞士与法国双双提起诉讼,控告弗雷蒙德犯下“世纪诈骗”,窃取了价值逾150亿美元的财富。


三、相互冲突的证词


弗雷蒙德反击称,真正“操控”普埃什的,是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的园丁布特拉克夫妇。


他指控说,疫情期间普埃什被“隔离在他们的影响下”,判断力受到干扰,并声称普埃什之所以突然取消基金会继承协议,是因为他计划“正式收养布特拉克为子”,以便将全部资产合法留给这个家庭。


收养布特拉克不仅能使普埃什免除大部分遗产税,也能为他提供一个合法理由撤销与基金会的捐赠承诺。在瑞士,一旦承诺将财产留给基金会一般无法反悔,除非将其遗赠给自己的子女——即便这个子女是刚刚收养的。


弗雷蒙德据此声称,这套安排是布特拉克夫妇“多年操控的最终结果”,并向福利机构举报他们“剥削老人”。


举报文件甚至包含一个标题为“逐渐孤立与铺张浪费”的部分,称布特拉克及其伴侣多年来从普埃什获得了超过54处房产,包括位于西班牙、葡萄牙和瑞士蒙特勒的物业。


报告明确写道:“这种做法的明显目标就是(布特拉克及其伴侣)获取爱马仕的股份。”但普埃什律师团队强烈反驳,称这些指控“荒谬至极”,即便存在赠与,也只占普埃什总财富的1%,而布特拉克一家与普埃什共同生活二十余年,关系亲密、和睦。最终这份举报被当局驳回。


此时,三方“证词”相互冲突。普埃什声称“弗雷蒙德偷走了我的财富”,弗雷蒙德则认为“普埃什被园丁家操控”,园丁夫妇则反驳,“我们从未控制他,是他把我们当家人”。


真相混乱,而此时谁也没有意识到,更大的风暴正在靠近。


四、LVMH伏击与审计揭开的真相


要理解普埃什的股权为何“消失”,必须回到2000年代初LVMH发动的那场奢侈品史上最著名的“隐秘收购战”。


LVMH是世界最大奢侈品集团,被称为“羊绒狼”“时尚教皇”的伯纳德·阿尔诺在80年代的纽约接受了美国资本主义的熏陶,之后便开始收购一些家族品牌。在2001年2010年间,他试图悄悄建立对爱马仕的巨大持股。


由于爱马仕严格由家族掌控,阿尔诺无法公开买入,只能秘密从家族继承人手中一股一股地收集。而在这场行动中,根据弗雷蒙德后来的描述,他本人被LVMH内部人士接触并参与协助。他说自己用了数年时间帮助阿尔诺在市场上隐秘增持爱马仕股份。


这一行动极其敏感。一旦走漏风声,爱马仕必然反击。因此,LVMH通过极为隐蔽的方式(信托、结构化产品、不记名股票转手)将持股比例暗中提高到14%。直到2010年LVMH主动披露持股,爱马仕才震惊家族内部爆发混乱。


大量家族成员愤怒地认为:“一定是某些继承人把股份卖给了阿尔诺!”目光自然落在最大个人股东普埃什身上。但他强烈否认:“我没有卖,我的6%还在。”


爱马仕内部对此半信半疑。因为普埃什持有的是“不记名股票”(bearer shares)。这种股票如同“纸质现金”,不需要登记,只要持有人变更,所有权就变。


多年后审计揭示,2008年左右,普埃什90%的股份已被出售给LVMH;2013年后剩下的10%被分批出售;到2021年,股份全部售出。


更关键的是,许多资金流向不明,部分资产直接落入弗雷蒙德实际控制的载体,而爱马仕与普埃什本人都不知情。LVMH内部人士也称“不知道卖家是谁”。


而在法国侦查官三天问讯后,弗雷蒙德突然改变口径,承认曾通过股权互换等方式卖股给LVMH,“且普埃什知情”。这与他多年来的否认完全矛盾。普埃什坚决反击:“又是一个谎言。”


此时,事情已不只是财产问题,而是涉及二十年金融操作、跨境资产结构、不记名股权、信息不对称与家族内部政治的超级迷局。审计结果让普埃什崩溃,他意识到,自己可能15年前就失去了爱马仕股份,却直到2023年才发现。


五、继承人的陨落


2025年,案件进入失控阶段。法国调查人员对弗雷蒙德提出伪造文件、背信等初步指控,并要求继续问讯。瑞士虽不引渡,但弗雷蒙德选择主动赴巴黎接受连续三天问话。


他的口供从头到尾前后矛盾:先否认卖股,后承认卖股;又声称与普埃什是“情人关系”,钱是“情人赠礼”;并声称普埃什生活丰富,不存在“被控制”;又指控园丁夫妇“操控老人”。


法国法官认为其叙述多处不一致,并立即立案调查。问讯结束后,弗雷蒙德告诉律师自己“已筋疲力尽”。一周半后,一个夏日早晨,他离开瑞士格施塔德附近的木屋,骑上电动自行车来到铁轨边,在火车经过时结束了生命。


警方将之定性为自杀。弗雷蒙德的死带走了大量关键情报、交易密码、指令链条与口头协议。普埃什在公开声明中向其家人表示慰问,但显然,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在法国、瑞士、美国三地,普埃什的诉讼与反诉讼持续展开:他在法国控告“世纪诈骗”;在瑞士遭遇日内瓦检方驳回(证据不足);美国华盛顿法院有卡塔尔资本起诉他“无法交割140亿欧元(约150亿美元)股份”。


这意味着,连潜在买家也无法确认他是否仍“拥有”自己的资产。如今的普埃什,被迫出售部分房产,发现瑞士住宅竟已属于基金会;他的银行账户只剩约百万欧元。他告诉调查人员:“我签过许多文件,我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而这位曾经坐私人飞机往返的亿万富翁,如今被媒体拍到乘坐廉价航空易捷,挤在经济舱中间座位。调查人员、家族成员、前雇员、基金会、金融机构仍在拼凑缺失的链条,但越来越多人认为,150亿美元失去的财富可能永远无法追回。


家办新智点认为,这起事件之所以轰动,并不是因为“继承人没钱花”,而是因为它暴露了全球家族财富管理的几个脆弱点。


其一,过度信任导致“签字流失风险”。许多家族成员不熟悉金融与法律流程,


一旦二十年如一日地依赖某位管理者,任何文件签署都可能成为“不可逆授权”。


其二,超高净值资产结构越复杂,越难确认真正所有权。家族多层控股结构的目的在于风险隔离、税务规划、家族治理,但同时也造成权属模糊、责任匿迹、审计困难、法律追索难度极高。


其三,当关键人丧失行为能力或死亡时,整个体系会瞬间失控。弗雷蒙德之死是整个事件的转折点。许多“协议”“理解”“习惯操作”都无法再被确认。


其四,家族内部缺乏治理结构是重大隐患。皮埃什未婚、无子女、无专业团队,长期依赖个人顾问导致,他的财富实际上处于“无人监督”的状态。


这不仅是一场金融案件,更是一场关于信任、权力、结构化管理与家族财富脆弱性的史诗级悲剧。但无论结果如何,一个事实已经清楚,在家族财富面前,最大的风险永远不是市场,而是结构与信任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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