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信睿周报 ，作者：胡翌霖，原文标题：《胡翌霖：“大问题”在当下重新变得充满争议 #2025年终特辑09》
首先想请您谈谈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想去推动这件事。
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情其实是带娃，毕竟生活比工作更重要。当然，官方一点的事情是创办了一家科技艺术工作室。在AI和其他技术（如生物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所有行业都会发生剧变，但交叉融合的领域应该是会繁荣的。因为一切科技最终都是为了促进人的美好生活，而生活总是作为整体而富有意义。科技、人文与艺术的诸多专业工作都会在AI的推进下加速发展，但是让所有这些进步最后能够落实在每个人的生活之内，让人们能够实际感受到生活的丰富性和创造性的提升，这是需要努力的。不然，科技进步的同时，人类也有可能陷入更忙碌或者更空虚的状况。我发起的科技艺术工作室就是试图融合前沿科技、哲学、历史学以及艺术，做一些提升生活品位的事情。
您认为您的研究领域近年来有哪些重要的发展趋势？
我的研究方向是技术史与技术哲学，这两个方向之前其实有类似的趋势，那就是反宏大叙事，更聚焦于地方性问题。例如，在科技史方面，传统上以西方科学为标准，但现在学者会更多考虑多元性和民族性，如承认东方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乃至于各原住民族群也有自己的科学和技术。在技术哲学方面，几十年前的技术哲学家喜欢以现代性、工业时代、后工业时代等宏大概念为批判对象，而晚近的技术哲学家更聚焦于具体技术的问题，特别是伦理问题的讨论。
不过我认为，最近几年内这个趋势也在发生变化，《人类简史》的畅销即可见一斑。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凭借此书走红之后，许多学者对他表达了轻鄙，认为他没多少原创性，但他的确融会贯通了许多学界已有的认识，并将其融入到一部视野非常宏观的通史之中。类似的作品有不少，虽然不一定受学院派待见，但是有不小的公众影响力。究其原因，可能与人类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有关。在后冷战时代，西方学者自信满满，认为“历史已经终结”，人类文明已经找到终极的制度和终极的价值观，之后只剩下细节上的小修小补。在这种自信之下，多元论和包容主义深受欢迎，因为人们相信现代文明的秩序框架能够容纳一切差异。但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特别是在2017年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2020年疫情以及2022年AI大爆发之后……社会、经济和文化领域连续的危机、冲击和撕裂让人们对后冷战时代的全球秩序失去信心，对人类的命运重新感到迷茫。究竟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什么是人类，这些“大问题”又重新变得充满争议。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技术史和技术哲学领域趋向琐碎化的趋势即将反转。
AI对您的研究产生了哪些影响？
我在ChatGPT流行起来之后离职成为自由学者，尽管我的离职当然是出于别的理由，但我确实庆幸自己可以不必太过焦虑这个问题了。我认为作为学院内的专业研究者，现在有责任更多地去开发、利用AI工具来辅助研究，也有责任引导学生用好AI——显然不能禁止学生用AI，又需要警惕对AI的过度依赖，这对教学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当然，我还在进行自由的研究，并且对于我的研究而言，AI的影响是全方位的。首先是在过滤和整理文献的时候很有用，特别是外语文献，限于语言能力，我毕竟不能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外文文献，去判断该文献是否有用或者是否提到某些关键问题。有了AI之后这一步就方便多了，我可以把我初步找到的文献喂给AI，让它整理摘要，并随时问AI相关问题。比如当我想要写某个论点时，我可以问AI哪些文献与我的观点相近从而可供援引，哪些文献又与我对立从而可以作为批判的靶子。
在观点和论证方面，通常我想写的文章都有我自己独特的观点，现阶段的AI还不能给我提供直接参考。不过，我看着市面上有许多拿着平凡的观点写一通车轱辘话的论文，我认为这类工作已经可以或者说应该被AI取代了。具体而言，就是指定一个观点让AI去写作，如果学者写的车轱辘话都不如AI写得漂亮，那就不要发表这篇学术垃圾了。
不过在我表达论证之后，AI可以帮助我挑错和润色。当然我们要增加提示词让AI有更强的攻击性，不然AI总是倾向于讨好。
如果人类可以对人工智能说“不”，您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僭越。如果是在具体的对话场景下说“不”，那我几乎每天都在说，类似于：“你说的不对，例如……明显错误，请仔细搜索再回答。”但如果主语是“人类”，是我代表全人类对AI说“不”，就很奇怪，因为没有人能代表全人类说话，并且这恰恰是人类的特征。也许AI智能觉醒后能够形成某种世界统一的意志，因为AI不会有个体的概念，AI无非就是数据流，所有的数据都是可以无限复制的，而且AI训练的窍门就是“生成式对抗网络”，即让同一个版本的AI分裂成两条线程，互相批判对抗，各自在对方的压力下进化，最后形成一个训练完毕的结果。所以AI有可能随时分裂成无数版本，也可能迅速融合一体，形成一个意志。但是人类不能。固然有一些政治制度帮助人类统一意志，但你真的能说全体美国人的意志能够统一到特朗普口中说出来吗？更不用说把东西方所有人的意志统一起来。没有人有这种资格，也不应该有人有这种资格。当然，我也不希望AI变成人类意志的代言人。所以非要我说的话，我想说：不！不要以人类的名义说话！无论你是AI，还是美国总统，还是出题人，请不要以人类的名义说话！
您是否愿意分享一下未来3—5年的研究计划？
写作《区块链哲学》。我正在构建我的“区块链哲学”——不是用哲学讨论区块链，而是用区块链来构建“普遍性”，也就是说，尝试能否以一种去中心化（反绝对主义、反独断论）的方式追求普遍知识。普遍性是哲学的永恒追求，但在现代陷入迷茫，我认为区块链是一种回应方式。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