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这可能是几年来我们读过的、关于被AI替代的最触动人心的一个故事。因为它源自真实的人、真实的经历,承载着真实的体悟与痛感。在算法能轻易生成一切的今天,这份沉甸甸的生命实感,恐怕是AI无论如何进化都无法提供的。
这篇文章发表在2025年末尾的《纽约时报》上,作者Brian Groh是一个广告文案和自由作家。正如我们在前不久的文章中所介绍的,广告文案是这两年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之一,几乎是遭遇了灭顶式的打击和洗牌。
Brain的遭遇也是如此。在他的订单被AI餐食殆尽的时候,他向AI询问职业建议。AI思索了一番,建议他买一台链锯,去做树木修理以及相关的服务。
虽然整件事充满了讽刺意味,但并不是开玩笑。Brian也思考了一下,然后照做了。
以下是Brian的故事。这篇文章如此地五味杂陈,就让我们直接阅读它的全文吧。然后再分享与之相关的一个重要趋势,以及山姆·奥特曼本人曾大力推荐的、极具参考价值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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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人工智能夺走了我的饭碗,我买了一把链锯
When A.I.Took My Job,I Bought a Chain Saw作者:Brian Groh
我收到过最好的职业建议,并非来自哪位导师,甚至不是来自人类。
我告诉一个聊天机器人,作为一名广告文案撰稿人,人工智能正在一步步蚕食我的工作,我需要一条生路。机器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分析我的处境,然后建议我:去买把链锯。
如果放在以前,当我还要住在华盛顿特区那片密集的联排房屋里时,这建议听起来简直荒谬。但在过去的25年里,我一直住在印第安纳州的劳伦斯堡(Lawrenceburg)。这是一个蓝领小镇,我的祖父母曾在这里经营一家面包店。
祖母去世后,为了离家人近一些,也为了能低成本生活以便专心写小说,我搬进了她留下的空农舍。房子位于一座小山上,俯瞰着俄亥俄河、几根高耸的烟囱,以及格局朴素的市中心街道。靠着赌场带来的税收,镇上的主街得以维持着古色古香的外貌。
但在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个黑暗而熟悉的故事:随着工厂职位的消失,那些没有大学学位的邻居们开始以不成比例的数量死去。2017年,当全国阿片类药物(opioid)致死人数创下历史新高时,当地广播电台“鹰之国度”(Eagle Country)报道称,县里的居民正以“惊人的速度自杀”。
那时,我专注于自己的困难和至亲的遭遇,很少深入思考这场危机。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写非虚构作品和小说,靠做自由撰稿人维持生计。我曾以为,那些让邻居们失去生活依靠的外包大潮和自动化技术,永远波及不到我。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营销部门开始聘请海外承包商,他们的收费只有我的零头。再后来,他们转向了人工智能,AI能在几秒钟内生成足够好——甚至堪称出色——的内容。
也许我早该预见到这一天。我曾雇佣过一位菲律宾女士帮我做录音转写工作,但当AI证明它同样能干时,我便减少了对她的聘用,直至完全不再用她。
然而,当我的工作也被取代时,我感到既震惊又羞愧。我就像一个看着制造业岗位流失多年的工厂工人,在生产线上干了几十年后,依然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也成了被淘汰的那一个。
一个令人不安的新念头摆在了我面前:尽管拥有大学学位,如果并不比我的邻居们更能干,而仅仅是“能干的方式不同”呢?如果这个世界正在告诉我——就像它曾告诉他们那样——我所擅长和贡献的东西不再被重视了呢?
无论我用什么答案安慰自己,我现在都必须面对蓝领邻居们早已熟知的现实:世界变了,工作几乎消失殆尽,但账单却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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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一个焦虑的夜晚,盯着房产税的截止日期,我问聊天机器人:它认为最适合我的工作是什么?这种求助方式,就像如果我更有钱一点,可能会去寻求心理咨询师一样。我向它解释了我的工作经历、居住地点,以及我对收入的需求有多么迫切。
在它提供的选项中,为当地房主修剪树木被列为第一位。
我问它,这真的是我最好的选择吗?
“是的,”机器人写道,“基于你的情况、技能和对收入的迫切需求,从事树木类工作几乎肯定是你赚取真金白银最快的途径。”
它告诉了我需要什么设备,去哪里买,该在哪些社区推销,什么时间去敲门,甚至连我在哪里可以倾倒树枝的垃圾填埋场都告诉了我。
别去管向一个正在取代我的机器寻求职业建议有多么讽刺了,我感到越来越有希望。我热爱户外活动,很快我就发现,我也热爱这份工作的“清晰感”。不像写文案,客户永远没法让你换个方式重做一遍。那棵他们想处理掉的死树,没了就是没了。看着他们开心地递给我钱,我也总是很开心。
偶尔,我会觉得自己从客户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居高临下的神情——那种将受教育程度等同于道德美德、将收入等同于个人价值的偏见。但这并没有太困扰我。我自己也曾有过这种偏见,而我和邻居们交流得越深,就越明白那是错的。
光景好的时候,我做伐木工作赚的钱比写文案还多。而且,在盯着电脑屏幕几十年、每天只动动手指像啄米一样敲击键盘之后,锯开原木、与树枝搏斗、大口呼吸户外空气的感觉,真让人精力充沛。
然而,对于52岁的我来说,这项工作有时充满挑战。去年春天我开始全职干这一行时,常常一连几天全身酸痛。我告诉自己,只要早上多做拉伸,或者投资买些更轻便的设备,就能坚持下去。渐渐地,疼痛在我的一个手肘处安了家:每当我握紧链锯时,那里就会隐隐作痛。
一天下午,当我正在敲门揽活时,一个男人赤着上身走到门廊,指着院子里的几棵布拉德福德梨树(Bradford pears)说:“我付钱请过一个老朋友来砍这些树,”他说,“他干了一点儿,然后就自杀了。”
那一刻,我带着内心的颤栗,眼睁睁看到了太多邻居走过的那条路:没有稳定的、薪水体面的工作,他们只能从事高强度的体力零工,接着受伤,依赖止痛药,最终滑向深渊。
那个充满盲目乐观精神的聊天机器人,从没提过这种可能性。当手臂的疼痛让我无法工作一整天时,我经常发现自己坐在客厅里,在手机上刷着招聘信息。
多年来,政客和权威人士一直告诉失业的工厂工人要去“再培训”和“适应”。我已经照做过一次了,而现在,如果伤势不能尽快痊愈,我就得再尝试别的出路。我喜欢自诩为乐观主义者,但在深夜,当手臂的剧痛让我难以入眠时,我有时会想:我该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去学什么新技能呢?而AI学会那项技能,又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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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臂至今未愈。上周在清理树根时,我又严重弄伤了背部。一位邻居主动提出给我处方止痛药,帮我撑过工作。我写下这篇文章,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克制自己不去服用更多药物。
即使我康复了,我也不确定这个解决方案能维持多久。我希望能回去长时间地砍树。但我怀疑,随着许多人——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开始寻找AI尚未能取代的赚钱门路,我将面临日益激烈的竞争。
在像我这样的小镇,外包和自动化先是吞噬了工作,接着吞噬了生活的目标,最后吞噬了人本身。现在,这股力量正顺着经济阶梯向上攀爬。
然而,华盛顿依然痴迷于全球竞争和经济增长,仿佛新的工作总会凭空出现,填补失去的空缺。也许会吧。但考虑到AI的贪婪,情况很可能并非如此。如果我们的领导人不能未雨绸缪,那么曾经伴随工厂大门关闭而降临的死寂,将蔓延到办公园区和家庭办公室;而工人阶级长期承受的悲伤,或许很快将由我们所有人共同背负。
三、体力劳动是年轻人的救赎吗?
Brian的故事告一段落,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所代表的甚至也不只是那种上了年纪、很难再学习技能的人,而是普遍的,超越年龄和职业。
最近,很多主流媒体都在报道,因为担心人工智能的冲击,很多年轻人正在开始选择蓝领工作。现在的局面是,人们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当电工、机械师或空调修理工是什么感觉?这在五年前是我们绝对无法预测的。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传统的职场契约已破裂。找工作难如登天,一旦入职,可能会被要求疯狂加班,或者随时被解雇。难怪拥有一门技术手艺变得具有吸引力。在国际劳工组织最近的一项评估中,受AI威胁最小的行业之一就是手工艺。
金融时报最近专题指出,人工智能和技术变革正在颠覆职场传统的层级和地位。此前,人们大量关注AI对白领文职和专业工作的潜在影响。但现在的焦点正转向一线的“无桌”工人(deskless workers)。
“一些我们现在称为“白领”的工作,将被AI和其他技术根除或商品化。而一些需要动手的实操性工作,无论是护理(现在可能被归为蓝领工作),还是水管工、电工,或是技工和学徒类工作,实际上会更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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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据路透社12月份的报道,因为担心被AI抢饭碗,英国的年轻劳动者转向技术工种,并且从过去的本科教育更多转向了专科技术学校。
18岁的女玛丽娜·亚罗申科就选择了伦敦威斯敏斯特城市学院(CWC),接受管道工培训。而伦敦威斯敏斯特城市学院(CWC)并非大学,而一所继续教育和培训机构,过去三年,该校工程、建筑和建成环境课程的入学人数增长了9.6%。该校CEO斯蒂芬·戴维斯认为,这一方面源于AI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源于学生对高昂大学费用的担忧。
英国最大的工会组织——英国职工大会8月对2600名成年人进行的调查发现,半数英国成年人担心AI对工作的影响,其中25至35岁人群尤为忧虑。
玛丽娜说,"我们肯定会使用AI,但只有人类才能做出AI做不了的那些独特活儿,没有AI能修管道,没有AI能做真正的工程,没有AI能当电工。"
她认为,AI是有用的工具,但无法取代管道工这类需要动手的行当。许多人因体力要求高,以及对电工、木工、焊接等技术工种存在的成见而望而却步。
正如一个经典的梗图所说,“我希望AI帮我洗衣洗碗,这样我就能专心搞艺术和写作;而不是AI去搞艺术和写作,我却只能洗衣洗碗。”
显然,人类退回到蓝领工作,从事体力劳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能算是文明的进步。从上文Brian本人以及他老乡们的经历也不难看出;而且,当更多的年轻人进入到体力劳动市场,势必又要遭遇另一轮的内卷。
而且,正如金融时报记者所言,“确实存在一种危险,即人类最终变成看管机器的人(machine minding),看着机器人做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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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姆·奥特曼早看到了这一天
这让我想起OpenAI的山姆·奥特曼之前曾经推荐的一本书,《Pandæmonium:The Coming of the Machine as Seen by Contemporary Observers,1660-1886》,可以翻译为《万魔殿:从当代观察者看机器的降临,1660-1886》)。
这本书不是一本普通的叙事类书籍,而是一部拼贴式的文集。它收集了1660年到1886年间的各种原始文献,主要记录了工业革命对人类心理、感官体验和社会结构的冲击,展示了当时人们对“机器时代”到来时那种既恐惧又敬畏的复杂态度。
对于想要理解技术变革如何重塑人类社会心理(尤其是现在的AI浪潮)的人来说,这是一本非常具有启示性的、历史镜像般的读物。两年前,我曾经分享给我的星球会员。
Sam Altman推荐这本书绝非偶然,他是很早就看到了AI会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他在很多场合都表达过一个观点:我们正在经历类似工业革命规模的技术相变。
这本书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它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微观的碎片——它展示了当旧世界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时,普通人、精英和艺术家是如何试图理解(或误解)这个世界的。
绝非巧合的是,书中的一个主题,也呼应了今天这个时代的重要记录者——《金融时报》记者的观点吗,那就是人变成了机器的“看守者”(Man as the Watcher)。
在早期的纺织厂,纺纱机(Jenny)不知疲倦地转动,而童工和成年人只需要做简单的动作:“喂养”机器,或者接上断掉的线。
当时的一位观察者写道:“机器在工作,而人在看着。”人类的技能被贬值了,人必须配合机器的节奏,而不是机器配合人。
这完美对应了现在的"Human in the loop"(人在回路中)。当AI能够生成文章、代码、画作时,人类创作者的角色正在从“画师”变成“提示词工程师”,本质上就是在“喂养”和“看守”模型。
在这本书中,有大量的内容,详细记载了人类为了配合机器的节奏,是如何在生理和心理上被摧毁的。下面摘录几段,也许能够提醒我们,体力劳动的时代是怎样的。
1、“我八岁就开始工作了。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八点……到了傍晚时分,疲劳感是如此强烈,我常常无法睁开眼睛。为了让我继续干活,监工会殴打我。我曾被皮带抽打得全身青紫。机器在转动,它不会因为我们的疲惫而停下。我们必须跟上它的节奏。当纺纱机满了,必须停机卸纱;如果我们动作慢了,机器一停,皮带就会抽下来。我常常累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回到家,我经常含着食物就昏睡过去了。”
2、“我的腰上系着一条皮带,一条铁链从我两腿之间穿过,我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行。矿道非常陡峭,我们必须抓着绳子;如果没有绳子,就抓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我工作的地方非常潮湿,水总是漫过木鞋的顶部,我曾见过水深及大腿;矿顶漏水漏得厉害。我这一整天,衣服几乎都是湿透的……我不像以前那么强壮了,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承受这种工作。我拉车拉得皮开肉绽;当我怀有身孕时,那条腰带和铁链尤其折磨人。因为我没能及时备好饭菜,我的男人打过我好几次。”
另外,当时也有一些敏锐的观察家,深刻地认识到,工业革命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病变”的人。这些观点,放在今天的AI时代,仍然具有振聋发聩的警示意义。
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指出,
“如今被机器所操纵的,绝不仅仅是外部的和物理的世界,连我们的内部世界和精神世界也未能幸免……这种习惯不仅规范了我们的行为模式,也规范了我们的思考和感受模式。人类不仅在手上,甚至在头脑中、在心里,都变得机械化了。
人们不再相信个人的努力,不再相信任何形式的自然力量。他们不再追求内在的完美,而是追求外在的组合与安排,追求制度、章程——追求这样或那样的机制。他们整个灵魂的和谐,不再是由天堂的仙乐所谱写,而是由某种地狱般的铜匠铺里的喧嚣所敲打而成的。”
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认为,
“近来,我们对‘劳动分工’这一伟大的文明发明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和完善;只是我们给它起了一个错误的名字。确切地说,被分割的并不是劳动,而是人:人被分割成了单纯的切片,被打碎成了生命的碎片和残渣……
你要么把这个生灵变成一件工具,要么把他变成一个人。你不能两者兼得。人类生来并不是为了像工具那样精确运作,也不是为了在所有行动上都精准完美。如果你非要从他们身上榨取这种精确性,让他们的手指像齿轮一样度量,让他们的手臂像圆规一样画弧,你就必须剥夺他们的人性……
从我们所有的工业城市中发出的巨大呐喊,比熔炉的轰鸣声还要响亮,实际上都是为了这一点:我们在那里制造了一切,唯独没有制造出‘人’。”
睹马思人,我们可能严重低估了AI拐点的倒计时
人,究竟何以为人,又将走向何方?
从工业革命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到如今AI服务器冰冷的沉默运行,历史似乎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押韵:我们在制造机器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机器重塑。
Brian手中那把震得手臂发麻的链锯,和百年前纺纱机旁那条时刻准备抽下的皮鞭,其实都在提醒我们同一个真相:技术的每一次跃迁,往往都伴随着赢家对输家更隐蔽的支配。
历史反复证明,谁掌握了更先进的生产力,谁就倾向于将剩下的人类异化为更廉价的燃料。这种‘强者利用技术收割弱者’的惯性,才是比AI本身更令人寒心的真相。
如果我们不能在AI时代终结这个轮回,那么人类的最伟大的技术飞跃,也不过是为新的剥削形式披上了更华丽的外衣。【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