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星GenAI ，作者：周华香
在AI生成内容泛滥、算法投喂成为常态的2026年，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互联网：打开应用就是无尽的短视频，想学点东西要在广告和"震惊体"标题中艰难寻找，发个内容得琢磨怎么讨好算法才能被看见。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互联网发展的必然，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代价。但真的是这样吗？
这篇来自独立开发者Henry的文章，用一个出人意料的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从汽车如何改变城市这个看似无关的话题切入，揭示了一个惊人的规律：几乎所有技术都遵循着"诞生→解放→依赖→控制"的演化路径。汽车最初让我们走得更远，最后却要求我们必须买车才能生活；互联网最初让信息自由流动，现在却把我们困在几个巨型平台的围栏里。
文章的核心论点来自技术哲学家Ivan Illich在1973年提出的"友善工具"理论：当工具的工业化超过临界点，社会就不再是使用工具，而是被工具使用。作者用纺织业、抗生素、太空探索等多个领域的案例证明，这个模式无处不在——而互联网正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但这篇文章不只是批判。它的价值在于提出了一个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回归个人网站。
作者系统性地分析了互联网三大核心功能（学习、社交、开发）如何被平台垄断，以及我们如何用博客、RSS、Webmentions、POSSE等开放协议夺回控制权。更难得的是，文章最后提供了详细的行动指南——从写第一个HTML文件到接入IndieWeb，告诉你如何在一个周末建立自己的数字家园。
以下为该篇文章的完整编译。
第一部分：互联网变糟了
如今的互联网，大部分时候真的让人感觉很糟糕。
我们曾被赋予这片广阔而神圣的自我发现之地——一个充满欢乐、哲学和社区的领域；拥有千万亩的数字土地，可以种植想象的森林和草原，培育学习的花园，探索我们创造的洞穴。我们曾有机会了解关于一切事物的一切，成为自己的普罗米修斯，许下愿望并实现它们。
但我们现在已经不这样使用互联网了。如今，大多数人不是用它来成就自己，而是在消耗自己：我们在注意力农场上刷着让大脑腐化的内容，从信息流中获取劣质的精神食粮。
我们不再在彼此为对方种植的HTTP草地上自由漫步，而是去"上班"：在算法内容的工厂里辛苦劳作，这种真诚而天真的、试图将我们的生活与他人连接的人性努力正在被腐化。我们那种想要了解自己、了解彼此、了解世界的强烈驱动力，被打碎成贫乏的残片——空洞而紧抓不放的"内容创作"幽灵、快速剪辑的竖屏视频、清单式的思想领导力、愤怒诱饵和话题帖。
"上网"这件事过去感觉好得多，我们中的一些人还记得。
我们曾能从成百上千个网站的专家那里学习我们的兴趣和爱好，这些网站唯一的共同动机就是他们的热情。那些值得尊敬的老牌教育博客、论坛和维基中，有些还在，但大多数已经被推平了。
现在，在互联网上学习往往意味着要对抗广告和无尽的注意力攻击——意味着观看"第1部分-第2部分-第3部分"的短视频片段，用动作电影心理学技巧拼接在一起，用毫无美感的TTS AI语音旁白。我们从一千零一个网站缩减到三个，而剩下的这三个巨型网站每一个都只是下一个的无灵魂复制品——经过压缩降级、再经AI放大的版本。
我们曾基于共同的兴趣和幽默感与世界各地的人们建立持久的友谊。
但现在，那些曾经手工构建、精心维护、充满活力的有机社交网络，被社交媒体网络毫不客气地吞噬了——这些是用来困住我们和我们那猪一般注意力的围栏，把我们都变成流量追逐者和内容创作者，让我们远离了曾经有意义的亲密关系和社区感。
就连为网络编程也曾经不同：人们可以通过学习编程来创造性地表达自己，为自己的在线存在注入热情和意义，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还能建立真正的职业生涯。
然而现在，我们编写越来越多复杂而不安全的代码，却表达越来越少的意义，只为无限地产生股东价值。我们不再思考技艺的艺术性和应用的规范性，我们只想着吞吐量和规模。
需要非常明确的是：我不是想让你怀念互联网的"美好旧时光"。这些话都不是为了让你怀旧——过去的互联网又慢、人又少、多样性也不足，而且只有特定阶层的人才能访问。"所有人的网络"是显著的进步，广泛的全球互联网接入是显著的进步，我想让你思考的是使用这些工具曾经的感受，以及在大科技公司、Web 2.0和web3吞噬网络的过程中我们失去了什么。
第二部分：汽车的发明
汽车的出现对出行和个人自由来说是一次启示。随着汽车的到来，社会成员可以走得更远，一天内完成更多事情，更加按照自己的创造性意愿来支配有限的时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汽车的工业化和普及持续进行，它的边际效用开始递减——这个行业开始为社会提供越来越少的好处，却索取越来越多的回报。
例如在美国城市：尽管汽车最初让人类能够走得更远，但现在它要求人类必须走那么远，并且要求创建和维护基础设施来支持它。现在许多人必须使用汽车才能在一天内完成城里的所有事情，并且必须为汽车的燃料和维护付出金钱和时间。
更进一步说，汽车要求我们所有人贡献税收来保护它的基础设施，但只有某些阶层能负担得起汽车来使用这些基础设施，而那些负担不起的阶层只能依赖资金不足的公共交通系统。
不再是服务我们社会的工具，我们的社会现在反过来服务汽车。
第三部分：《友善工具》与网络的工业化
在他的著作《友善工具》（Tools for Conviviality）中，技术哲学家和社会批评家伊凡·伊利奇（Ivan Illich）将这两个关键时刻——乐观的到来和令人窒息的工业化——确定为技术出现的分水岭。工具最初被创造是为了增强我们更自由地使用精力的能力，进而更自由地度过时光，但随着它们的工业化程度加深，它们对社会的操纵和篡夺也随之加剧。
伊利奇还描述了"根本性垄断"（radical monopoly）的概念，即工具占据如此主导地位，以至于人们除非成为它的用户，否则就会被社会排斥。我们在汽车上看到了这一点，在互联网上看到了这一点，甚至在社交媒体上也看到了这一点。
不再是服务我们社会的工具，我们的社会现在服务汽车。我们不再设计和使用工具来建设社会，而是我们的社会改变自己以适应工具的需求。
伊利奇的论点让我们能够重新框定我们对生活中技术的采纳和使用。我们可以相当直接地将过去100年（甚至200年）的大多数技术发展映射到这个框架上：先是净提升，随后是追求价值提取以及坚持让技术无处不在：
纺织革命
用来神话工业革命的首选意象是纺织制造业的木刻版画，19世纪初被自动化织物机械改变。它的支持者赞美社会从农业转向技术，创造了新的劳动部门，催生了中产阶级（关于这一时期劳动力面临的新的惩罚性条件，本文不作讨论）。但廉价织物生产日益增加所导致的最终生态和人类成本有充分的记录：2022年，时尚和纺织行业在全球雇用了约6000万工厂工人，其中不到2%的工人挣到了维持生计的工资。这些工人还要忍受全套的劳动剥削行为，包括基于性别的骚扰、工资盗窃和不安全的工作条件。在物质层面，由于产品越来越便宜导致的诱导性消费意味着全球纺织品消费量是20年前的4倍，而且大部分都被扔进了垃圾桶（美国人平均每年产生82磅纺织废物）。
抗生素技术
1928年抗生素的出现使对抗链球菌咽喉炎、肺炎和脑膜炎等细菌感染有了革命性的飞跃，但在1950-70年代对青霉素及其同类药物的过度依赖和过度处方导致了抗生素耐药性的扩散，随后导致住院时间更长、医疗费用更高、死亡率增加。
太空探索
自1950年代末太空探索时代开始以来，人类在了解我们自己的世界及其物理系统、电信、成像等方面取得了巨大进步。太空中用于卫星系统（以及最近的旅游）的商业化任务频率增加，导致产生了大量太空碎片，既来自活跃的卫星，也来自先前任务抛弃或摧毁的部件，这些碎片威胁着未来的任务，甚至对天文学领域造成了破坏性影响，使得无法使用地球上的传感器和摄影设备来研究太空。我们如此迫切地想从星空中榨取股东价值，以至于让自己失去了仰望星空的能力。
网络也不例外。万维网最初在1989年被构想为一种普遍链接文档和其他媒体内容的方式，采用灵活组织的系统，可以让CERN内的信息轻松访问，并与外部合作者轻松共享——这是一个关于互操作性、可访问性和可用性的愿景。但访问的扩散和对访问的最终社会需求已经为人类社会催生了无数麻烦，包括网络跟踪和霸凌、儿童性虐待材料、暴力图像和错误信息的即时传播、身份盗窃、成瘾等等。
网络的猖獗工业化和商业化可预见地发展出从用户那里提取资本的华丽而阴险的模式：信息的新表面意味着广告的新表面，媒体的新格式催生了剥夺你所有权的新机制。
伊利奇提出友善工具（convivial tools）与这种工业化的、根本性垄断的社会系统直接对立。类似于E.F.舒马赫在其1973年著作《小的是美好的：一种把人当回事的经济学》（Small Is Beautiful:A Study of Economics As If People Mattered）中引入的"中间技术"概念，友善工具是可持续的、节能的（尽管往往需要大量人力）、本地优先的，主要设计用于增强用户的自主性和创造力。伊利奇特别提到手工工具、自行车和电话作为例子，但凭借其巨大的互操作性和可扩展性，互联网是设计我们自己的友善工具的完美工作间。
第四部分：我们想要的网络
让我们用友善工具的思维重新审视我之前提到的网络衰败的标志：
网络上的教学与学习
YouTube、TikTok、Medium和Substack等巨型平台因为承诺变现和庞大受众而吸引了大量创作者和教育者，但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展示了缺乏所有权如何造成问题。当这些平台失败时，当它们改变规则时，当它们要求创作者以特定方式移动或创作以维持对这些受众的访问时，它们让创作者或他们的受众面临失去彼此的风险。如果不遵守算法的要求，作家可能无法写出有影响力的文档；如果不绕过付费墙，读者就无法阅读它。
当这些通过按点击量变现而暴富、过上奢华生活的承诺最终枯竭（或伴随着高昂的道德或创意成本）时，创作者和学习者必须寻找新的方案来分享互联网上的教育内容。最显而易见的、友善的答案是一个老答案：博客。HTML默认就是免费访问的，RSS已经运行了大约130年，结合webmentions，阅读新想法、试验想法、与网络上其他优秀思考者一起建立和发展这些想法从未如此简单，同时始终拥有这些内容。
网络上与朋友连接
社交媒体应用将我们都囚禁在这个奇怪的内容监狱中——为了与朋友联系，我们某种程度上被迫创作内容，否则就会被反复无常的黑箱算法让我们消失，而我们确实创作的所有内容，正如我们已经提到的，随后被我们创作它的平台所拥有。如果Instagram一夜之间消失，或者决定做出灾难性的转向，你的故事和你的朋友网络都会随之消失。
随着POSSE（Publish On your Own Site,Syndicate Elsewhere，在自己的网站上发布，在其他地方同步）、ActivityPub、microformats和ATProto等工具和方法论的出现和发展，构建你自己的社交网络、与Bluesky或Mastodon等其他网络互操作变得相当可行。这个网络，为所有权和去中心化而设计，是持久的，围绕讲故事而非参与度设计，不受怪异科技亿万富翁一时兴起的影响。
有了一些基本的HTML知识、把东西放到网上的知识、几个简陋的协议，以及一两个空闲的下午，人们就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园，为铁哥们发帖，交朋友，用他们如此渴望的多巴胺快感狙击那些新朋友。
为网络编程
最后，考虑一下网络工程这个学科：
我们被要求用相同的功能集构建同样的B2B SaaS网站n次，而我们对最佳方式的答案越来越有限。我们把所有的标记都写进JavaScript模板里，以防产品经理需要包装器组件向某处发送JSON，我们把样式代码削减到只剩下一种机制，用来给div部署两种圆角阴影组合之一。这是一种工业化的、以生产为导向的方法来对待一个具有所有伟大手工艺特征的学科，这对我们许多人来说自然是令人沮丧的。
然而我们年轻的React牧羊人无需担心：世界上有无数种颜色，不只是blurple，也有无数种字体，不只是Inter。HTML和CSS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更有生成力：多亏了CSS工作组和浏览器实现者等人的不懈努力，使用文本编辑器中的基本网络工具可以实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创意表达。就连JavaScript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渐进增强性，并能够与数量快速增长的令人兴奋的浏览器API交互（不过还是去他的Brendan Eich）。${new Date.getCurrentYear()}是网络代码的真正复兴时期，它只要求作者有好奇心和实验的动力。
伊利奇的论点是，技术及其衍生工具应该以增强人们的自由、创造力、独立性和意志的方式服务于人。
通过手工代码、手工构建的社交网络和博客在网络上提炼这些原则，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关于互联网如何最好地服务人类的答案：
那就是个人网站
手工编码、联合分发，最重要的是个人网站是典范：它们让互联网用户自主、实验、拥有所有权、学习、分享、找到上帝、找到爱、找到目标。定制的、无休止地调整的、永远在重新设计的、公开构建的、令人惊喜的UI和令人愉悦的UX。个人网站是对企业化和工业化网络夺走我们一切的坚定不移的答案。
那么如何获得这个终极的友善工具链，并在网络上建立一个增强自主性和创造力的地方？
如何建立一个个人网站？
第五部分：我们该何去何从？
1.从小处开始
让自己从小处开始，尽情尝试不奏效的东西，记录你的成长，发布失败的想法和成功的想法。世界上一些最好的网站只是HTML，它们属于它们的作者。交朋友，让自己受到他人的启发，发送友好的电子邮件请教学习新东西，不要要求自己创作杰作。
2.降低发布的摩擦
把发布的阻力清除掉。不要纠结于工具和框架，只需写HTML并把东西放到网上。如果你是工程师，享受你不必像在工作中那样遵守同样的质量标准和严格测试——起草一些想法，打出h1到p标签的组合，然后发布。更新再更新；让你的想法像花园一样生长，就像它们在你脑海中的方式。网络的可变性，往往是它的巨大弱点，也是它的巨大优势之一。
3.不要担心设计（除非你想）
不要担心设计，除非那是给你带来快乐的部分。与设计师交朋友，用你的工作换取他们的工作，或者交换技巧、交换建议。习惯于快乐地做不好某件事——从那片谦逊的土壤中会生长出一百万个问题，给那些已经学会并渴望分享的人。迭代直到你有了自豪的东西，或者迭代太多以至于毁了它，不得不回到裸HTML。
4.使用IndieWeb
利用IndieWeb及其精心设计的协议，使用像brid.gy这样的工具将你的想法同步到更广阔的网络，然后使用Webmentions将随之而来的对话带回内容所在的地方。这样，你可以在你喜欢的地方发布作品，Bluesky上的人可以欣赏和讨论它，Mastodon上的人也可以，或者直接在规范URL上的人也可以。
5.加入我们，分享你的作品
我鼓励你加入我们这场吉祥的网站冒险，如果你这样做了，我希望你进一步加入我们的personalsit.es，这是我们所有人构建谦卑或激动人心或快乐或极其诅咒，但个人化的东西的温馨小家。
结语
你没有疯。现在的互联网确实感觉非常糟糕，而且原因成千上万。但重新获得一些控制感的路径是从"末日五大应用"中解脱出来，重新夺回互联网作为一套你用来建造你可以拥有并为之自豪的东西的工具——或者在我们大多数人的情况下，深感羞愧的东西。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