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半个世纪以来试图通过"市场换技术"发展芯片产业,却因官僚低效、基建落后和人才流失等问题屡屡失败,核心领域仍处空心状态。 ## 1. 历史合作的高开低走 - 1960年代印度半导体起点高(1962年量产晶体管),但仙童公司因许可证制度和不透明控股要求放弃建厂。 - 1984年政府斥资7000万美元扶持SCL晶圆厂,1989年大火后重建拖延8年,技术优势尽失。 ## 2. 市场换技术的战略困境 - 2005年英特尔因印度未及时出台半导体优惠政策转投中国(25亿美元大连建厂)。 - 2023年富士康-韦丹塔195亿美元项目因技术授权纠纷(意法半导体拒绝持股)流产,凸显合作脆弱性。 ## 3. 技术封锁与替代方案困局 - 印度未被纳入美国《硅和平宣言》技术联盟,缺乏EUV/DUV光刻机授权。 - 替代技术中:纳米压印效率仅EUV的1/6;X射线光刻量产需至2028年;SCL遗留DUV技术良率仅30%。 ## 4. 内部结构性缺陷 - **官僚低效**:联邦制导致审批拖延(如英特尔政策拖延2年),配套基建落后(邦际断头路、物流成本高)。 - **资源管理失衡**:班加罗尔频发水危机,晶圆厂面临电力不稳风险(电压波动可致数千万美元损失)。 - **人才矛盾**:IT外包年出口2100亿美元,但工程师跳槽率20%-35%;顶尖IIT人才大量流向硅谷。 ## 5. 当前进展与根本挑战 - 仅美光封装厂落地(政府补贴70%),CG Semi项目外资占比不足10%。 - 核心问题在于未解决基建、制度和人才短板,而非合作宣传力度。
印度芯片强国梦:越努力,越遥远?
2026-01-07 12:18

印度芯片强国梦:越努力,越遥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解局 ,作者:正解局


跨国巨头与印度的博弈,又有了新剧本。


不过这次,双方戏码仍与半个世纪前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在最近,英特尔与印度塔塔集团签署谅解备忘录,建立战略联盟。


双方计划基于塔塔电子即将投产的晶圆厂和OSAT(封装测试)工厂,探索在印度本地生产英特尔产品,并进行先进封装领域的技术合作。


多年来,为了成为真正的科技强国,印度不断吸引外资,与各国大厂争取合作,用市场换技术。


但从半个世纪前的仙童公司,到后来的富士康,科技巨头们纷纷提出在印度建厂的计划,却也总是高调开场,黯然落幕。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很多时候,做梦是一回事,圆梦却是另一回事。


对印度来说,芯片产业就是它那个期待极高,收获却远远不达预期的“黄粱一梦”。


早在1962年,印度企业巴拉特电子有限公司(BEL,Bharat Electronics Ltd.)就能量产硅和锗晶体管。


要知道,1959年美国的仙童公司(Fairchild)才发明出“硅平面工艺集成电路”,1962年仙童才和德州仪器一起销售最初的逻辑IC芯片。


可见,印度的半导体产业,起点是相当高的。


为此,仙童公司还曾考虑将它的“第一家亚洲工厂”开到印度去。


但当时印度很强势,不仅要求仙童遵循“许可证制度(License Raj)”,还要求仙童印度公司接受本地企业的大比例控股,里面有很多流程都是不透明的。


现在看来,印度着实是高攀了。


1960年代,美国已经进入基建的黄金年代,硅谷有着发达的交通和完善的通信网络。


但印度仍相当落后,不仅道路条件差,物流成本高,其科技园区的水电供应也不稳定,甚至因电话网络的落后,连基本的国际通信也难以保证。


与仙童的合作告吹之后,印度在1984年成立了一家集成设备制造商SCL,也曾主动向发达国家寻求技术授权,将本国技术从5微米提高到了0.8微米。


当时印度政府几乎是集举国之力,扶持着SCL做半导体,为它投资了7000万美元。


SCL从印度理工学院、班加罗尔印度科学研究所聘请人才,甚至从印度航空航天和国防电子公司挖人,科研实力也可见一斑。


但就在1989年,一场大火让SCL的先进产能一夜归零。


此后,在印度臃肿低效的官僚体制中,对SCL的重建计划被一再搁置,直到1997年才获得约5000万美元的重建资金。


但8年时间,全球半导体技术早已迭代数次,印度芯片业的先发优势也荡然无存。


现在我们知道,当年的印度,发展芯片业是多么的明智。


然而半个世纪过去,当印度芯片业在SCL被大火吞噬,印度一直没有突破核心技术,此时仍以“芯片大国”作为自身的国际定位,就非常不明智了。


因为完成“芯片大国”的目标不是一朝一夕,只有将其拆解成无数个小目标,分阶段去攻克才能逐步完成,但印度却曾想跨过低端制造阶段,直接成为大国。


印度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它的资本只有一个:人口。


有人口就有市场,有市场就可以吸引外资,逐步实现国产替代。


“市场换技术”的逻辑看似捷径,其实成功者寥寥。


2005年,英特尔要在印度投资数亿美元,建立一座芯片封装测试(ATMP)工厂。


这一巨大利好,与印度的战略一拍即合。


按照一般套路,他们此时是干柴烈火,应用最快的速度推进合作。


但真实情况却是,英特尔明确要求印度政府提供包括免税在内的多种优惠政策,但印度根本没有针对半导体业的系统激励政策,优惠条款得现写。


这无异于临渴掘井,斗而铸锥。


结果,印度原本承诺在2006年5月出台优惠政策,拖到2007年仍不见踪影。


到2007年3月,英特尔实在等不下去了,转而与中方达成协议,宣布投资25亿美元在中国大连建厂。


印度对芯片产业有着不凡的毅力。


可就在2022年初到2023年7月间,历史再次重演。


富士康原本计划与印度矿业巨头韦丹塔(Vedanta)合作建设价值195亿美元的半导体合资项目。


富士康是全球顶级的电子代工企业,但在芯片制造领域却是新手。


为了搞芯片,它找了几个合作伙伴。


其一是负责技术授权的欧洲芯片大厂,意法半导体(STMicroelectronics),其二是印度本土的矿业巨头,同时也是印度六大财阀之一的“韦丹塔集团”。


当然,提供各项政策优惠的印度政府,也算是一个重要的合作方。


但这个看似完美的组合,却有着先天不足。


因为提供核心技术的意法半导体,只想提供技术授权,并不想长期合作。


此时的印度,早已忘记了上次的教训,不仅没有赶快落实合作,还要求意法半导体持有合资公司的股份,以证明它对技术授权的承诺。


意法半导体当然不吃这一套,反手就将合作涉及的技术授权从28nm制程调整为40nm制程。


面对科技企业的反向施压,印度要求相关单位重新提交审核资料,然后就在系统内层层审核。


双方来回几个回合,富士康的耐心也逐渐被耗光了。


2023年7月,富士康正式宣布退出价值195亿美元的半导体项目,游戏结束。


富士康的退出,再次凸显了印度“市场换技术”战略的脆弱性。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多次合作失败后,印度在半导体产业的核心领域依然处于空心状态。


前沿科技是国际地位的重要筹码。


因此芯片领域的核心技术,也一直都是各国之间竞争的核心。


曾经,美国在冷战时期为对抗苏联而将半导体技术转移给日本和韩国,直接促成了两国的技术爆发,让他们的地位快速提升。


如今和平时代,没有了美苏争霸,美国也就不再有必要将技术转移给其他国家。


其他有技术的国家,也是一样的。


所以印度想用市场来换技术,这是一厢情愿。


就在最近,美国牵头启动了一项名为《硅和平宣言》的新倡议,日本、韩国、以色列、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家均被邀请签署。


其中偏偏没有印度。


有人说,这是在孤立印度。


因为小集团壁垒会加速其中成员的技术发展,却让其他国家难以获得其内部共享的研发成果,让落后者更落后。


可实际上,这些国家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是美国需要拉拢的对象:


日本,是全球领先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在EUV光刻胶等关键领域有着近乎垄断的地位;


韩国,拥有三星、SK海力士等科技企业,在先进制程和存储芯片领域占据领先地位;


以色列,在芯片架构设计、尖端研发领域实力雄厚;


澳大利亚,拥有锂、钴等矿产资源;


新加坡,是全球知名的金融、物流和封测中心。


印度有什么?


到目前为止,印度没有企业得到ASML的技术授权,尼康、佳能这样的企业也未与印度达成合作。


印度不仅没有EUV光刻机,也缺乏DUV光刻机。


没有光刻机,怎么做芯片?


现在国际上有几种不同的替代技术。


第一个,是纳米压印技术,目前实验室已经证实其能实现2nm精度,每小时只能制造25片晶圆,效率是ASML的EUV光刻机的1/6。


第二个,是“X射线光刻”技术,中、美、日、俄罗斯都在研究推进。


相比于使用紫外线的光刻机,X射线光刻技术直接用X射线进行刻写,分辨率可达到0.01-10nm,理论上比ASML的EUV光刻机更先进。


但这一技术也要面临的两个问题:


一是技术仍处于研发阶段,俄罗斯方面乐观预计,其X射线光刻机将在2028年实现量产;而采用不同技术路线的美国初创公司Substrate,虽说进度更快,但它用X射线光刻机量产芯片,最早也要等到2028年。


二是此技术与国际上主流的EUV光刻机的技术标准不兼容,未来盈利有很高的一道坎。


印度还有第三种技术,那就是用1980年代SCL研究所制造的DUV光刻机。


但这种几十年前的技术相当落后,良率只能达到30%,而且每小时只能生产5片晶圆。


主流技术没有授权,替代技术无法量产。


所以截止到目前,印度能做的就只有技术含量低的封装与测试。


但真正落地的工厂也不多,目前能指望的,只有专注于存储芯片的美光。


为了推动美光落地印度,印度政府为其提供了70%的投资,并允许美光对其印度公司100%持股。


目前这家工厂已经建成,预计在2026年有望投产。


另一家由印度公司CG Semi主导的CG Semi Private Limited项目,参与其中的日本瑞萨电子和泰国Stars Microelectronics公司,资本占比加在一起不足10%,虽说提供了技术,但其实连“外资”都算不上。


印度为了发展芯片业,即便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为什么就是突破不了呢?


印度芯片业的魔幻,是外部不看好与内部不争气共同造成的。


然而从跨国大厂们一次次伸出橄榄枝,却又一次次失望撤离就能看出,印度芯片业发展缓慢,根本原因却还是在内部。


1.效率低下


对于外资企业,印度有很多隐性的制度成本,甚至能直接让项目夭折。


上世纪的仙童半导体建厂项目,本世纪的英特尔和富士康,其实都是被印度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复杂的政策系统给送走的。


更重要的是,芯片产业不是一两家公司内部搞生产,更需要大量相关配套。


英特尔这样的企业是作为未来的链主而存在,一旦落地印度,围绕在它身边的所有供应链企业,都要适应印度当地的办事风格。


作为联邦制国家,印度的中央与各邦、邦与邦之间权力分散,其中任何一个利益相关方达不成一致,项目就可能一拖再拖。


这种内耗+拖延症的结果之一,就是配套差,邦界之间有很多高危路、断头路,外企之间的物流成本特别高。


这让印度困在“边修路边开车”的尴尬境地,结果他们的“修路”速度还奇慢无比。


搞科技是要卷速度的,英特尔们在印度等几个月,可能一个技术代差都过去了。


2.资源悖论


作为一个国土、人口双双排名靠前的大国,印度其实不是缺资源。


但它对资源的利用,太不合理。


就拿水资源来说,印度拥有南亚次大陆主要的河流体系,却也忍受着极度低效的水资源管理和严重的水污染,即便是科技产业中心班加罗尔,也曾频繁陷入“水危机”。


与此同时,印度的水资源管理权,主要在各邦政府手中,中央协调困难。


曾经酝酿数十年的全国性“内河联网计划”(类似于我们的南水北调工程),就在复杂的邦际纠纷和国家部门的彼此掣肘中一再搁浅。


这种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科技产业就难以发展。


2023年,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联盟部长阿什维尼·瓦伊什瑙(Ashwini Vaishnaw)曾在采访中表示:“如果生态系统到位,在未来四至五年内,印度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半导体制造目的地,因为印度的生产成本是全球最具竞争力的。”


这个逻辑如果成立,即便印度无法孕育出自己的芯片企业,也能吸引国际上有名的大厂前来设立分部,台积电、英特尔、三星、美光……


但事实是,印度不仅拿不出清洗晶圆所需的巨量纯化水,也保证不了晶圆厂长期24小时的不间断供电。


想象一下,一次几分钟的电压骤降,就足以让晶圆厂中价值数十亿美元正在加工的晶圆全部报废,最终是数千万美元的损失,这谁能承受得起。


解决办法就是企业自建大容量储能设施,而这又是一笔巨大成本。


3.人才矛盾


印度有着庞大的码农、工程师人群,他们不光有技术,还能够轻松使用英语交流,可以在很多国家的软件行业自由行走。


而根据汇丰全球研究报告,印度在2024-2025财年的信息技术出口额预计达到2100亿美元,占据全球信息技术外包总支出的18%。


但问题是,支持这些外包项目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低附加值的编码、测试和维护人员,虽有技术,但仍属于企业的“耗材”。


既然是耗材,人员的快速流动就难以避免。近年来的一些行业报告中指出,印度工程师的跳槽率,大约在20%-35%之间,这为企业管理带来相当多的额外成本。


当然印度也有优秀的高等学府,不断向科技企业输送人才,比如大名鼎鼎的印度理工学院(Indian Institutes of Technology,IITs)。


但其极难的入学考试,以及相当高的专业度,最终将大批高素质人才送到了美国硅谷。


最后,印度眼看着自己陷入“人才空心化”,本土产业的根基越来越不稳。


到如今,印度仿佛习惯了用赢学叙事将“努力的过程”包装为“成功的结果”。


其代价,便是对效率低下、水电短缺、人才空心等核心难题的回避与拖延。


正确的姿势,应是沉下心来,一寸一寸地去填补基础设施、制度成本、人才支撑等方面的短板。


所以这一次,印度的难点不是宣传英特尔与塔塔的合作有多成功。


而是证明,这一次的剧本,与之前的每一次都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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