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科技 ,编辑:徐青阳,作者:值得关注的
一场围绕核聚变的资本与技术竞赛,正在重新定义人类对能源革命的想象边界和叙事方式。
最直观的信号来自资本市场:核聚变概念股正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升温。在美国,风投资金不断涌入核聚变初创企业;在中国,产业链上的概念股在2026年开年不断走强和接连拉升;就连日本、欧洲的相关概念股也开始异动。真金白银正疯狂涌入这条赛道。
这场赛道的豪赌,可谓是“众星云集”。它的参与者构成相当魔幻:有科学家、创业者、科技亿万富豪,甚至还有美国总统特朗普。
2025年12月,特朗普媒体科技集团高调宣布联手美国核聚变企业;在硅谷,山姆·阿特曼、比尔·盖茨、贝佐斯等科技大佬纷纷下注不同的技术路线:托卡马克、惯性约束、磁镜技术......所有人都在追逐同一个梦:希望在地球上造出“人工太阳”。
而在这场集体狂欢中,作为硅谷科技界最激进的“赌徒”之一埃隆·马斯克,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太阳能是人类能源自由的唯一答案。”2026年1月初,马斯克在一场公开访谈中再次强调他的“太空光伏”野心:把太阳能AI卫星送入太空,在那里,没有黑夜,没有云层,可以24小时疯狂吸收阳光。
一边是举全球之力希望在地下深处点燃一颗“人造恒星”,一边是伸手向太空摘取现成的阳光。未来能源的路线之争,就这样演变成了马斯克vs全世界的戏剧性博弈。
当然,无论最终谁的押注成真,都将深刻改写人类历史的能源版图。
01
被AI推着走的核聚变
核聚变在过去两次浪潮中分别输给了物理与工程问题。19世纪70年代等离子体难以约束,净能量无法实现;后来到90年代,虽在托卡马克上取得突破,却被材料寿命、燃料循环与经济性卡住,最终因能源价格与政策冷却而退场。
到现在,核聚变再次迎来窗口期。现下的机会大多来自需求驱动。对特朗普和硅谷科技大佬们来说,核聚变不是简单的前瞻布局,而是基于国际科技激烈竞争和国际局势的重要一步。
这场布局,最直接的原因是,美国缺电,未来更缺电,电力短缺正在成为科技竞争的新战场。
过去十年,美国电力消费的增长主要由民用和传统工业部门驱动,增速相对平缓。但从2023年开始,随着AI模型训练、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云计算基础设施、半导体制造以及加密计算等新兴领域的集中爆发,电力的需求出现了明显的拐点。电力第一次成了科技扩张的真正瓶颈,甚至硅谷开始流行一句话:“电比芯片更稀缺”。
以当前的大模型训练为例,不同机构给出的能耗数据虽然有差别,但在行业内部基本形成共识:训练一次最前沿的大模型,所消耗的电量已经达到“万兆瓦时”级别,折算下来,相当于几千个美国家庭一整年的用电。
造成这种能耗激增的核心原因之一,就是高性能加速芯片本身功耗极高。比如常用的英伟达H100显卡,单卡功耗就接近几百瓦。一个大型模型训练集群往往需要用到成千上万张显卡堆在一起,整个集群全年耗电量可以相当于一座中等规模城市。
这种趋势已经开始对美国电力系统产生现实影响。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等机构的数据,目前AI数据中心已经占到美国全国用电量的大约3%。而业内普遍预测,到2030年前后,这个数字可能会接近8%。在一些地区,AI数据中心带来的用电增速,已经明显超过了传统工业和居民用电的增长速度。
面对如此大量的用电需求,美国政府也同样感到压力。美国政府在2025年发布的《AI基础设施白皮书》中,首次将能源约束明确列为制约人工智能进一步扩展的核心瓶颈之一。文件指出,AI竞争已不再局限于先进芯片和模型架构,而是升级为算力基础设施与能源供给能力的综合比拼。
此外,更多的还有来自地缘与产业结构的现实考量。
现代能源体系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而这两类资源具有明显的地缘分布不均,价格受国际关系、产油国政策和金融市场影响,周期性剧烈波动。对工业体系、交通体系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来说,这意味着成本与安全性的双重不确定。
在这样的背景下,核聚变开始重新被工程师和投资人关注。
核聚变的燃料来源广、能量密度高、不排放温室气体、放射性负担低,占地小、可持续性强,被视为未来最有潜力的清洁、高效、长期能源方案。
对AI来说,最要命的是比如停电、限电等不可预测性的问题。毕竟,数据中心不会等太阳出来,也不会为了风力稳定而暂停训练。核聚变的能力,我们可以理解为它能作为能源中的“底座”角色,不需要考虑天气和昼夜,也不需要电网在峰谷之间疲惫地调节。
核聚变有一个核心的隐蔽优势:它不“长”在地缘政治上。不像石油等具备地域性的资源,它的主要燃料来源于海水。基于当下的国际地缘政治冲突环境,这意味着更少的潜在冲突风险。
在安全方面,核聚变不具备核裂变那种链式反应特性,不会出现堆芯熔毁式事故。一旦条件偏离要求,聚变反应会自动停止。虽然这不意味着没有风险,但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心理门槛更低,监管者的噩梦更少,政府的叙事负担也相对较轻。
最关键的是,它给未来留了余量。AI的用电问题不是“贵”,而是“没上限”。人类可以建更多太阳能板、更多储能、更多天然气电厂,但这些都在和现实世界的资源、土地、气候和排放较劲。
因此,在一个被AI拉高能源底线的世界里,核聚变重新走上资本押注的故事舞台。
02
硅谷核聚变的代表性路线
要理解核聚变的技术现状,我们不只是要把它看成一个单一的“科学难题”。
过去50年科学界已经证明了,核聚变这件事在物理上是可以发生的(等离子体能达到所需温度、能产生聚变反应),但距离真正能用来发电,还差几个方面:能否持续运行、能否成本合理、能否接入电网(能稳定输出电而不是实验室脉冲)。
毕竟,实验室里的聚变往往是几秒、几十秒甚至更短的脉冲,而发电厂需要全年不间断、可维护、可监管、可并网的工业系统。也正因为如此,核聚变今天的讨论重心已经从“能不能点亮”转向“能不能产业化”。这点非常关键。
当核聚变从科学实验走向工程体系之后,一个新的现实随之出现:它并不存在一条被普遍承认的“正确路线”。相反,全球范围内形成了多条截然不同的技术路径,各自带着不同的假设、不同的工程哲学,甚至不同的时间尺度。
以硅谷为例,在核聚变这种高不确定性的赛道里,硅谷资本呈现出分路押注的结构:不押冠军,不求短期胜负,而是通过多路线配置来对冲风险。
第一条是脉冲磁约束。以奥特曼投资的Helion Energy为例,它做的是直接把聚变产生的能量通过磁场“变成电”,省掉中间环节。
到目前为止,Helion已建成六代工作原型机,是首家在私营领域实现1亿摄氏度等离子体温度的核聚变公司,第七代原型机Polaris正在建设中。微软甚至提前和它签了聚变购电协议,背后的理由也非常明确:AI用电越来越夸张,先锁定一家电源再说。
第二条是氢–硼路线。与奥特曼的工程路径不同,彼得·蒂尔下注在这条更加偏向底层物理与长期稳定性。这条路线的逻辑是通过FRC(场反位形)等离子体结构+中性束加热,让一种几乎不产生中子的高温聚变反应变得可控、稳定并可工程化。
该路线最大的好处,是几乎不产生伤材料的中子,意味着反应堆寿命长、维护成本低,适合长周期运行。但是缺点是更难做,所以更慢。到现在蒂尔投资的TAE已运行五代装置,但这些装置仍属于实验原型级,还没有实现真正的发电;公司计划在2030年前后建造示范堆并迈向商业化。
目前,彼得·蒂尔长期押注的氢–硼路线主要由TAE Technologies推进,背后不仅有谷歌、高盛和雪佛龙这样的长期投资者支持,还与特朗普旗下的媒体科技集团达成全股票合并交易,估值超60亿美元,计划在2026年启动选址建设商用聚变电厂。
第三条是托卡马克路线。比尔·盖茨支持的CFS就属于这个路线。托卡马克是科学界研究了几十年的老路线,有数据、有理论、有监管基础。但以前装置非常大、非常贵。因此,CFS用的是高温超导磁体,可以把装置缩小。现在他们在搭SPARC原型机,目标是2030年代接电网。
此外,2026年1月,CFS还宣布同英伟达和西门子能源合作,为原型反应堆SPARC建立数字孪生系统。这意味着托卡马克路线正在告别单纯的物理实验,开始接入工业仿真、系统集成和运维工具链。
第四条是磁靶路线。比如贝佐斯支持的General Fusion,其思路是降低制造难度和成本,更像一个“能批量做出来的工业设备”。
其他的一些路线,比如还有激光惯性约束这种国家实验室主导的路线,但目前来看,离商业化的距离更远。
一位硅谷行业分析师表示:“这种多路线并行的投资策略,本质上是硅谷对极端不确定性的理性回应。核聚变项目动辄二十年以上的周期、极高的技术失败概率,与传统风投7至10年退出期的逻辑几乎完全相悖。但作为一种终极能源和理想性能源选项,在硅谷的战略视角中,谁率先掌握可控核聚变技术,谁就有可能在后化石能源时代占据科技竞争的主动位置,因此,资本并不强求看短期结果,而是在抢长期的布局权”。
03
“反对派”马斯克认准太空光伏
在这场关于核聚变的长期争论里,埃隆·马斯克几乎是最“不给面子”的那一个。他多次公开嘲讽地面核聚变是“超级愚蠢(Super Dumb)的资源浪费”,理由也非常“马斯克式”:人类并不缺核聚变,太阳本身就是一座稳定运行了数十亿年的核聚变反应堆。
在他的世界观里,问题不在于核聚变是否“足够先进”,而在于它是否具备完整的工程闭环与可控的成本曲线。而这,正是多数核聚变叙事刻意回避的核心。
马斯克在各大公开场合多次强调他的“太空光伏”路线图:通过大规模发射“太阳能AI卫星”,利用轨道上几乎连续的日照条件提高太阳能利用率。马斯克表示计划每年部署约100吉瓦(GW)的太阳能AI卫星,规模相当于美国全国电力系统的四分之一。
太空光伏的优势来自其环境的特殊性。根据相关科普资料,脱离大气层后,太阳光强可提升5—10倍,且不存在昼夜与天气干扰,可实现全天候持续发电,从而无需储能即可保持稳定输出。
以轨道高度来看,太空光伏的差异非常明显:近地轨道(LEO)卫星约有三分之二时间处于日照;中地轨道(MEO)地影遮挡更少;地球同步轨道(GEO)则几乎全年持续受光,仅在春分与秋分附近短暂入影。换句话说,轨道越高,光照越连续、越稳定,发电时间远超地面光伏。
马斯克规划,向太空发射太阳能AI卫星,借助太空24小时日照的优势最大化利用太阳能,预计一年8000次发射完成部署;只需一块面积约100平方英里(约合259平方千米)的太阳能板阵列,就足以满足整个美国的电力需求。此外,他还规划未来将卫星生产环节迁移至月球,实现就地取材与轨道投放,从而获得更大规模的太阳能捕获能力。
这套设想背后,有一个更关键的核心支持是马斯克已经打通的部分闭环条件:凭借SpaceX的先发优势,可以在太空光伏方向上占据主导地位。SpaceX提供低成本、可重复使用的发射工具,把太阳能电池板送上轨道不再是天价工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光伏路线已经走向终局。储能目前仍面临三类现实瓶颈:需要在成本、材料与规模化上继续前进,但在马斯克的体系中,这类问题更多属于“可迭代的工程问题”,而不是“悬而未决的物理难题”。这也是为何有不少硅谷工程派,对马斯克的“太空光伏”议题上往往更为乐观:马斯克这条路线,已经看到了完整的闭环链路。
04
豪赌的意义:即便失败,他们也不算输
面对如此多的不同路线和争议,以及可再生能源的快速进步,为何硅谷仍有大量资本押注核聚变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赛道?
在押注核聚变这件事上,硅谷的资本显然在做一笔“非典型”的生意。一旦拉开时间维度,这种选择本身就挑战了传统风险投资的基本假设:主流风投基金通常要求在7—10年内完成退出,而核聚变从实验验证到商业发电,普遍被认为需要20年甚至更长时间。
一位科技投资人表示:“硅谷之所以敢这样投,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核聚变的研发过程本身会产生‘副产品’。比如核聚变企业在攻克难题时,会涉及超高温超导磁体、高能密度脉冲电源、精密等离子体控制、材料工程等一系列关键技术。而这些技术并不会随着某条聚变路线的失败而归零,反而能迁移到量子计算、航天推进、精密制造、国防装备等多个高端行业”。
这种"技术外溢"的投资逻辑,在业内已经形成共识。TAE Technologies的首席科学家Michl Binderbauer曾强调,氢硼路线的难点不在于单点物理突破,而在于长期的系统工程整合能力。换句话说,聚变路线能否率先发电是一回事,但技术积累可以在多个产业转化成实际生产力,使资本投入即便在“失败场景”下依然具备回收空间。
此外,更深层的逻辑,其实在于“战略性掌控权”。在硅谷的认知体系里,能源从不是单纯的基础设施,而是决定算力规模、工业边界和科技扩张速度的底层变量。谁能率先掌握安全、可扩展、边际成本持续下降的清洁能源,谁就有机会在下一代科技竞争中占据结构性优势。
因此,在这样一个高度不确定的技术环境中,多路线并行反而成了硅谷的主流策略。脉冲磁约束、氢硼聚变、托卡马克、磁化靶聚变、激光惯性约束等不同路线同时推进,并不是因为投资人“不知道押谁”,而是因为大家都承认技术演化本身存在不可预测性。在这种逻辑下,失败不是投资错误,而是技术演进的必要成本。
从这个角度看,核聚变并不是一桩传统意义上的能源生意,而是一场关于未来能源底层能力、算力规模和科技上限的战略下注。对硅谷资本而言,真正的风险不是投得太早,而是在一场可能重塑能源与算力格局的竞争中选择缺席。
无论人类最终能否成功点燃“地上的太阳”,这场围绕能源路径的博弈本身,已经推动全球重新思考能源、算力与科技边界的未来关系。这场竞赛的胜负,也将深刻影响未来全球的科技格局与文明进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