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绿洲资本出品的播客《信号与噪声》,来自微信公众号:緑洲资本 Vitalbridge,嘉宾:刘鼎(脑科学研究者、哈佛大学博士后、西湖大学助理教授),原文标题:《刘鼎:人工智能 VS 生物本能》,题图来自:AI生成
新一期的《信号与噪声》,我们邀请了国内脑科学研究者、哈佛大学博士后、西湖大学助理教授,刘鼎博士。
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逻辑、效率和理性解释一切,焦虑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成为一种更频繁、也更隐蔽的日常状态。
人类作为高度进化的物种,正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硅基系统与碳基生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加速演化,而技术能力的迭代速度,已经明显快于人类生理与认知“硬件”的更新节奏。注意力、情绪与本能,这些曾经支撑人类长期生存的机制,开始在高密度计算与自动化环境中承受持续压力。
这次与刘老师的对话,我们从神经科学出发,聊一聊本能和情绪在当下技术环境中的作用方式,也试着一起理解,在人工智能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人该如何参与判断、做出选择,以及和技术共存。
一
刘鼎:人有一种执念,就是要对事物有一个解释,但是这个执念可能导致的只是获得了一个解释而已。有一句话叫做“Animal Problems Need Animal Solution:动物的问题要用动物的解法”,但人总觉得会有更高明的解法。
绿洲:那从这个角度来讲,什么问题不是 Animal 问题呢?
刘鼎:所有的问题都是 Animal 的问题。
绿洲:哈哈,那从这个角度而言,人生应该是很开心的,因为本质上就是 Animal 问题和 Animal 解法,对吧?
刘鼎:对,所以有的时候拧巴的事可能是人自找的。
绿洲:站在你的角度,我们是大脑的产物,所以当大脑给了一些信号的时候,我们只需要用一些很简单的方法就能处理它,不用过度归因,也不用过度解释。
刘鼎:我觉得是这样子的。其实你看,比如“快乐”的情绪,你可能吃一顿好吃的很快乐、你拿了诺贝尔奖也很快乐。对于大脑来说,就是多巴胺分泌出来了,它不是很在乎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但因为我们是被概念驯化的,人类从小就拥有语言,拥有语言之后,其实我们大脑被再一次重塑了它的整个的价值系统。
二
刘鼎:焦虑可能是比较典型的情况。
不是有一句话叫做“焦虑的反义词是具体”吗?当你没有想到一个方法、解法的时候,你就会焦虑,意味着“我现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还在运算”。算不出来的时候的主观感受,被叫做焦虑。
绿洲:先不聊人为什么会产生焦虑。如果大脑出现一个状态函数叫焦虑,它的目的是什么呢?
刘鼎:有两方面目的,第一方面是我算不出来,你放弃吧;第二方面是说,我现在正在高速运转,请给我更多的支持。
绿洲:但是往往我们的教育让我们不能放弃、不能躺平,我们必须要站起来,于是我们变得更加焦虑。
刘鼎:所以人就是在上面又裹挟了一层人类的价值观,因为我们会有一些“挫折教育”叫:你要愈挫愈勇。当你有负面情绪的时候,你就要更加努力。
但在动物逻辑上是不存在这个情况的,两次尝试或者三次尝试,不行的话大脑就要调整过来,说这个路径是不对的,那就不应该去做这件事情。就像巴普洛夫的狗摇铃、吃东西一样,当摇铃不再给它食物以后,反复再做这件事情,狗就不流口水了。因为它知道摇铃是徒劳,不会有肉来了。
绿洲:但人类的教育会告诉这条狗说,再搞几次,说不定下次摇铃就有肉,归根结底,是抗挫折能力太弱了,你要去坚持。那首先说,当我们谈坚持和平衡的时候,到底这是一个妄想,或者说是我们价值观的错误输入,还是说这是某种平衡呢?我们怎么去区分这件事情呢?
刘鼎:这可能是个玄学,是很难的事情。有一些人他确实能够通过坚持一段时间,把事情给解决掉。
但是不应该因为有部分人做了这件事情、他解决了,就应该所有人都去做同样的事情,每一个人应该有自己的配方。
三
刘鼎:你看人类的词汇,描写负面情绪的词要远远大于描写正面情绪的词,这也是反映了我们是在一个担惊受怕的演化过程当中诞生的。
负面情绪对于我们的意义,其实甚至超过正面情绪。负面情绪是有非常多的维度的,我们说“焦虑”是一个,“恐惧”跟“焦虑”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然后还有“内疚”,还有“嫉妒”、“妒忌”……正面情绪你去想,其实很苍白,就是“快乐”、“兴奋”、“愉悦”,想想感受也都是类似的。
绿洲:而且我们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其实主要也是通过负面情绪来构建关系的。比如“我最近很焦虑”,“我也很焦虑”,很多人会彼此这样讲。另外,“贪婪”和“恐惧”,也是所有动物核心的两个情绪吗?
刘鼎:恐惧肯定是,贪婪大概是一个演化的必须要求,因为你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你不贪婪就会死掉。
绿洲:理解,所以它其实是一个生存策略,它是为了让你更好?
刘鼎:对,关于“贪婪”我这两天在想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其实在演化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物质极大的丰富,所以我们一直都是用非常贪婪的方式,才刚好活下来的。我们是通过物质的有限性,达到了一种所谓的客观自律。因为没那么多吃的,我也就只能吃这些了。
但现在物质极大丰富以后,这种贪婪的属性其实带来了很多新的问题。比如说就是最简单的,食物过剩之后,人们会肥胖、会糖尿病,然后出现三高等各种各样的问题。因为人类的大脑还是几千万年以前的大脑,但是我们的社会、我们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反差或者张力,就导致了我们大脑的需求,其实跟之前没有太大差别。
绿洲:那就相当于,假设我们用 20 年前的互联网的数据——那时候互联网远远不及现在的发展——训练了一个大模型,然后过了 20 年,环境完全变了,但实际上我们还在用当时的大模型在吐TOKEN、做运算。
四
刘鼎:你知道宠物是怎么形成的吗?是狼的那一部分暴力细胞,在演化的过程中被拿掉了,它就变成狗、变成了非常社会性的一种动物。但它生存得很好,这反而变成了它生存的一个策略了。
现在这些动物的暴力展现形式,就是互相吼两句,是通过暴力仪式的方式来达成的。就比如说,两军对垒要鸣金敲鼓,其实是一个达到能量损耗最小,又把对方吓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很多动物也是会演化出来这个特性,就是用逻辑的方式取代了真实的暴力。
其实我之前听过一个有意思的讲法,战争的产生,往往是不能够精确计算或者评估出来结果而导致的。如果我明知道去打会输,我就不会去打了。
绿洲:对,其实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很多说客的功能就是去沟通打仗的模拟结果:打仗了,你会丢掉 50 座城池;不打,直接认输,只会丢掉25座城,你选择打还是不打?同意不打,那么就能换来 10 年的和平。
那个时候,特别在孙子之前,也不存在什么兵法。大家的计划就是你有多少人,我有多少人,大家是有个很简单的数学题可以解的,也就很容易达成一致。反而后面有了很多方法论之后,特别有了以少胜多的案例,大家就不容易达成一致了。
但是如果暴力倾向被减少了之后,比如你看有些人他很暴力,但可能他也展现出了另外一个特点:可能他很坚韧,或者遇到困难的时候很坚强,这可能也会成为创业者身上非常好的品质。
就如果拿掉暴力细胞,他会不会整体也塌缩了呢?
刘鼎:是有这个可能的,你说得非常好,就是我们外在的某些品质,可能内部对应的功能是多面性的。就像暴力,可能它是某一种生命力的体现,表示了我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对于困难来说,展现我的暴力是不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它反而变成一种美德了。
所以我们脑科学的研究,也会更细地去研究不同情景下,暴力是一样、还是不一样?我们怎么样可以让暴力在被需要的时候,再产生暴力,或者产生这种坚韧性,而在不需要的时候把它压制住。
绿洲:那比如刚才提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都说到了一个词叫“本能”,本能是什么意思呢?
刘鼎:简单来说,就是你不需要学就能会的。就是在你硬件里、DNA 里带的。
绿洲:出厂设置。
刘鼎:对,出厂设置。就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本能,我就是动物,所有的问题都是动物的问题。
但是这样子我们会讲一个链条,叫做“行动-习惯-成瘾”,可能一开始是个动作,比如说晚上吃夜宵,但后面就变成你的习惯了。好的习惯可以稳定下来,它不会成瘾,但是有一部分当它过了限度以后就成瘾了,成瘾又变得不好了。
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减肥,以前是这个人的体重是有平衡点的,大概你吃多了,也要消耗多一点,你吸收不了那么多。然后吃少了,下次就多吃一点,这是身体本身存在的一个智慧。但是现在减肥的逻辑变成了,没有说减到什么程度是最好的标准,因为这东西不是演化产生的,是我们观念产生的。所以人就会无限制地要做更多,这件事情就变得很可怕,就会出现厌食等各种各样的生理问题。是因为我们的本能没有办法保护这一层,这是观念强加下来的时候,会出现的畸形问题。
绿洲:很有意思的是,你刚才用的不是大脑,你刚才用的是“观念”。因为观念其实是我们被规训出来的,是一套软件,甚至是也利用了某些本能,或者 Hack 掉了某些本能。最后形成的结果就是,那个属于“本能”的根开始乱长,有些东西开始发育不良。就是有些人钻牛角尖,其实是他把所有的观念、注意都放在一个东西上面了。
刘鼎:是的,当反复被渲染的话,它就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内心的小怪物就被培养起来了。但换言之,有一些职业也是需要培养怪物的,比如说作家,包括演员。
绿洲:因为对他们而言,要去表达这个东西、自己也需要有这个东西。
很多创始人也是一样,他们其实是很“疯狂”的。如果没有那份“疯狂”的话,有时候没办法真正去同理到用户的底层需求,特别是做消费品相关,对底层需求是非常敏感的。这是创业者的职业素养,但对大部分人而言,是极其消耗的。
刘鼎:或者说这是某种天赋,运气刚好落在他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就是对某一方面特别敏感,别人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给他带来痛苦的同时,也会带来创造力。
五
刘鼎:我很好奇,因为我们实验室的口号叫做“生命力、好奇心、烟火气”这九个字,我看你也提到了你们公司的价值观是 “生命力”?
绿洲:我们是“善良、欢喜、生命力”,很像。但刘老师当时是怎么会定下这 9 个字呢?
刘鼎:首先“生命力”是一种直观的感受。我身边科研做得好的人,首先他是非常蓬勃向上、精力充沛的人。他是这样的人,又能把这样一种状态带入到他的科研生活里面,然后他是充满好奇心、有能量的,在挫折面前是可以挺过去的状态。
所以我经常会跟学生说,不是你做科研之后变成了一位好的科学家,而是本身你的生命里面,就有好科学家的种子。在不做科研的时候,你也体现出来这种蓬勃的生命状态,是这种生命状态的能量,指引你来做科研,而科研只是你的实践之一。
所以一方面,“生命力”简单来说,是你的体能好不好、能不能在工作之余还有时间去思考问题、还可以去和别人交流。但另外一方面,“生命力”讲的是一种可能、一种更大的追求。你不能局限在你的工作上,你是想要一个更大的圆满,或者说进步、对生命的完善。你对生命的完善,是因为你做了这个工作,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这样你的局限性就会变得小一些、Picture 会大一些。
又聊回我们刚才说的事情,当你的焦虑没有只是关注在个人身上,你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再推及到别人生命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变大了。
绿洲:你说“好奇心”我能理解,做科研的好奇心你也提到了,但为什么会有“烟火气”呢?
刘鼎:烟火气是为了向反方向拉一拉这个好奇心,因为有时候我们做科研会有一个职业病,就我们太较真了,什么事都要死磕到底。为什么是 A 不是 B?那你怎么证明给我看?是不是还有下一层的问题?
当然做科研这东西很重要,你就要锱铢必较,但这种状态不能带到生活里面。你再带到生活里面,就变成了非常 Mean、非常小气的人。待人是要有善和美来做支撑,做科研你是求真,但如果待人你也求真,这事就不太对了。
所以“烟火气”想讲的是,你不仅仅是好的科学家,你还应当是一个好的人,甚至是你要先做一个好的人,然后才是好的科研工作者。
绿洲:就做人要善做事要真,别搞反了。
刘鼎:对,做人要宽容,做事要严谨。
绿洲:要严谨,所以烟火气就是让大家接地气。
刘鼎:然后承受生活里面的复杂性,有些事情可能不需要真的把它搞清楚,如果你碰了我一下、打了我一下,可能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说再打回去。就是你要成熟。什么叫成熟?就是不同场合要有不同的标准和行为规范去约束自己,职业场景里有职业规范,但在生活里,就要有做人的规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緑洲资本 Vitalbridge,嘉宾:刘鼎(脑科学研究者、哈佛大学博士后、西湖大学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