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南瞻，作者：南瞻，原文标题：《肯尼亚把美元债转换成了人民币计价，这到底在说个甚？ | 长颈鹿笔记》，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最近一条新闻在互联网里被不断转发：
“2025年10月，肯尼亚把大约35亿美元的中国铁路建设美元贷款，整体改成了人民币计价，每年能省下约2.15亿美元利息”。不少媒体还用了“非洲首个大规模美元债转人民币”的说法。
很多人看完只有一个感觉：“听着很厉害，但我一句也听不懂，只知道好像对中国有利。”
到底谁欠谁的钱？为什么要改币种？中国是不是在“用借款套牢非洲”？这件事跟普通中国企业家有什么关系？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做了一些研究，尝试用几张图和一些文字，把非洲债务和人民币的故事讲清楚。
一、国家为什么要向外借钱？
国家外债，本质上是“发展信用”。可以先把国家想成一个企业：
一个企业要扩产、修厂房、买机器。自有资金不够时会去贷款或发债；
一个国家要修公路港口、电站、医院学校。税收和本币储蓄不够时，也会去向国外借钱。
对大多数非洲国家来说，外债主要用在几个方面：
基础设施投资。比如铁路、公路、电站、港口，这些都需要一次性的大投入；
弥补收支缺口。出口创汇少、进口粮食能源贵时，需要借点外汇“过冬”；
应对危机。比如疫情、战争、自然灾害造成的财政压力。
如果把外债用在能提高生产率、增加出口的项目上，就像企业借钱买了高效的机器，长远看可以“借得其所”。但是，如果借来主要用来发工资、补贴，不创造足够的新收入，债务就会越滚越大。
那外债怎么分类呢？看下图：
国家外债分类
多边债务：
借款对象是“多边开发机构”，比如世界银行、非洲开发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特点：利率相对低、期限长，更多时候配套一些改革或治理条件。
举例：非洲国家从世界银行拿的项目贷款。
私人债务：
借的是商业机构的钱，比如国际商业银行、投资基金、买国债的全球投资者。形式包括“欧元债”“国际公司贷款”等。
特点：利率高、期限相对短，完全按市场价格算账。
举例：非洲国家在伦敦、纽约发行的美元债券。
双边债务：
一国政府或政策性银行，直接向另一国政府或其机构放贷。
例如中国国家开发银行、进出口银行对非洲国家的基础设施贷款。
除了中国，还有法国、英国、日本、沙特等传统或新兴“官方债主”。
2023年非洲地区对外债务组成
我们找了2023年非洲地区对外债务的一些数据，现在按照上面的框架来看看：
从2023 年数据看，非洲地区约三分之一外债来自多边机构，四成多来自私人债务，双边官方债务不到四分之一。也就是说，真正金额最大的“债主”，其实是全球资本市场和各类投资机构，而不是某一个国家。
与此同时（看上图的右边）：
在全部外债里，来自中国的债务只占差不多一成左右。但在“官方双边债务”这个小块里，中国占到了约四成。
这说明，中国是最重要的官方债权国之一，但绝不是非洲唯一的债主。
二、“中国靠借款套牢非洲” 这句话靠谱吗？
1. 从总量看，中国不是压垮非洲的那根稻草
很多西方新闻喜欢说“中国制造了非洲债务危机”。把就把账摊开摆事实：
联合国和非洲开发银行的测算显示，整个非洲外债在过去十几年快速上升，目前规模在8000亿美元以上。
中国相关债务大约占非洲总外债的一成多，只是其中在双边官方债务里占比最高。
换句话说就是，非洲债务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锅”主要不是中国一家的。很多国家债务出问题时，中国甚至只是前几名债权人之一。需要和世界银行、IMF、欧债投资者一起坐下来谈谈，“听听你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2023年，中国对非洲不同区域的双边债务贡献比重
如上图所示，中国在双边债务里确实很有“存在感”：
在北非，中国双边债务占比只有十几。
到中非、西非、南部非洲和东非，这个比例上升到五成左右，甚至更高。
说明不同地区对中国融资的依赖度很不一样。那这对中国企业家来说，这个差异意味着什么？
2. 真正“勒住脖子”的其实是高利率的美元商业债
从近几年数据看，压在非洲政府头上的有两个“铁钳”：
高利率商业债：
过去十多年，很多非洲国家大量发行以美元计价的国际债券。到 2023 年，债券持有人已经成了非洲公共外债里最大的单一债权群体之一。
民间机构的估算里，非洲政府对私人债权人的债务，大约是对中国的三倍左右，平均利率也明显更高。
持续高位的美元利率：
美联储加息后，美元融资成本大幅抬升。非洲很多国家要么被市场“关在门外”，要么只能接受非常高的票面利率。
而且也能在网上看到不少研究都在提醒，非洲偿还利息的支出正快速侵蚀教育、医疗等公共开支。
所以，把所有问题简单归咎为“中非合作导致的债务陷阱”，既不符合数据，也忽略了全球金融体系本身的问题。
3. 那为什么现在要把美元债换成人民币债
以肯尼亚这次把对华铁路贷款从美元改成人民币为例，可以看出几个动力：
第一，利率差带来的真金白银。
相比于美联储的高利率，中国国内利率相对较低。同样一笔债，用人民币计价的利率往往低于美元。如文章开头的例子所示，肯尼亚财政部估算，这次转换加上期限调整，每年大约可以少付2.15亿美元利息。对财政吃紧的非洲国家来说，这笔节省非常重要。
第二，减少美元汇率的“过山车”风险。
非洲很多国家出口商品主要卖给中国，赚的是美元和人民币的“混合包”。所以，一旦本币对美元大幅贬值，以美元计价的债务就会突然“变贵”。如果债务改为人民币计价，至少在对华贸易这部分，可以用出口收入里的人民币来还钱，减少美元风险。
第三，人民币在非洲使用的“路”在加快建造。
我们看一下近期发生的相关事件：
我们知道，非洲的 50 多个国家几乎都加入了一带一路合作，和中国有了稳定的金融与贸易通道。而且近期，相关合作都在加速。简单说，就是以前想用人民币结算，路不够、工具不够。现在“高速公路”已经加快建设，货币互换、熊猫债、人民币贷款这些工具陆续到位，转换成本下降了。
第四，这也是一种“货币多元化”的政治选择。
长期只依赖美元，会受制于美国利率政策和金融制裁风险。因此，在部分国家眼里，引入人民币、欧元等其他货币，可以增加一点回旋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抛弃美元”，而是希望在不同债权人、不同货币之间做个平衡。
当然，换成人民币也不是没有风险。人民币不是完全自由兑换货币，一旦本国货币对人民币大幅贬值，压力也会显现。很多分析都提醒，这是一种结构调整，不是魔法减债。
三、这些变化对中国企业家意味着什么？
对于在或想到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看懂债务”至少有三个很实际的意义。先上一个内容干到爆的狠图。
2023年非洲各国债务与GDP数据
第一个问题：这个国家还得起外债吗？
上图横轴是“外债占 GDP 比例”，大致分成低风险、中风险和高风险三个区间。比如，像博茨瓦纳这种外债占比很低的国家，财政和外汇储备压力相对可控。而右侧靠近70%甚至75%的国家，已经接近或进入高风险区，未来可能出现资本管制、进口限制。
对小企业来说，这直接决定了：
是不是要求预付款；
是不是要缩短账期；
要不要通过信用证、第三方保险等方式锁定风险。
第二个问题：这个国家对中国融资有多依赖？
纵轴是“中国双边债务贡献率”。越靠上，说明这个国家官方对外债务中，中国这一块越重要。
这背后的含义是：
依赖度高的国家，一般会更加重视与中国的关系；
基础设施、工业园区等关键项目，往往由中方资金和企业主导；
对中国商人来说，参与这些项目周边的配套生意更有机会，比如沿线物流、建材供应、消费品进入新城市等。
但依赖度太高叠加整体债务风险高，比如图右上角个别国家，就需要特别谨慎。吉布提就是典型例子，港口和铁路高度依赖中国资金，同时外债率也偏高，适合的是少数高专业壁垒的项目，不太适合一般贸易企业“盲目重仓”。
第三个问题：市场有多大？
每一个气泡的大小代表该国的GDP体量。尼日利亚、南非、埃及、阿尔及利亚等，气泡明显比其他国家大。这说明即便债务有压力，这些国家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大市场。
综合三条轴，我们认为可以大致把国家分为三类：
大市场、中等债务风险、对中依赖较高。典型如尼日利亚、肯尼亚等。
机会：中国资金和项目多，政府对中国合作友好；人口多、城市化快，消费市场潜力大。
风险：汇率波动可能比较剧烈；财政吃紧时候，可能出现外汇短缺。
2. 中小市场、债务风险较低、对中依赖中等，如部分南部和西部非洲国家。
适合做稳健型贸易，重点考察当地营商环境和税制。
好处是宏观层面的“暴雷概率”相对较小。
3. 高风险、高依赖、小市场，如吉布提、赞比亚等典型高债务国家。
更适合有能力做项目融资、基础设施长周期运营的大型公司。
对普通贸易和中小企业来说，就要谨慎，避免把仓库建在“风暴眼里”。
写在最后
往非洲走的企业，拿着非洲地图看时经常会琢磨：
我卖过去的货，客户将来有没有外汇付钱；
汇率会不会突然大跌，把我的利润吃掉；
支撑我生意的那条铁路、那个港口，会不会因为债务谈不拢而停工；
当地政府在中国和西方之间怎么平衡，我的项目会不会被“牵连”；
而经过前面的分析，我们想说，人民币债务的兴起，某种程度上是在回答这些担心：
一部分国家的外汇来源，正在从“只盯着美元”变成“美元+人民币”；中国和非洲之间的支付通道更顺畅，对中国企业来说，收钱的路径更清晰了。
希望通过上面这些数据和逻辑的分析分享，帮助大家比大多数竞争对手更早感知到风险和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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