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进课堂,教育真的在变好吗?
2026-01-20 17:54

AI 进课堂,教育真的在变好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 ,作者:SSIR中文版


1950年,艾伦·图灵(Alan Turing)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机器能够思考吗?这一提问不仅开启了人工智能(AI)研究的大门,更催生了一种强大的愿景,同时也埋下了深重的隐忧:机器是否终有一天会复制,甚至超越人类智能。


如今,AI逐渐融入教育领域:个性化辅导、适应性评估、预测性仪表盘、自动化评分等应用层出不穷。在追问“AI如何改善教育领域”之前,我们需要先厘清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究竟在优化什么?很多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效率。


这种倾向正是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埃里克·布林约尔松(Erik Brynjolfsson)所警示的“图灵陷阱”(Turing Trap):即AI系统常被用于复刻人类已有的工作任务,而非助力人类发掘全新的发展可能。诚然,自动化重复劳动确实能带来现实收益,比如扫地机器人为人们腾出了时间。但如果不加审慎地部署AI,我们可能会将过时低效的思维模式也一并自动化,进而固化那些早已不适配当下需求的教育路径。


在教育领域,这种风险尤为突出。


最近一项研究发现,AI生成的教案往往默认采用说教式教学模式(didactic instruction),即一名教师站在讲台前,学生则被动接收信息。这种结果不足为奇。说教式教学正是互联网与现行教育体系中最常见的形式。现代教育体系的基本架构形成于工业时代,其核心逻辑是标准化、规模化和可控制性。该模式虽然推动了教育的普及,但也在无形中限制了我们对“学习”本身可能性的想象。


在全民受教育程度已大幅提升的背景下,教育的重点理应发生转移。我们需要更认真地对待学习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包括学会关怀、建立联结,以及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未来中持续生长。AI或许能成为这一转变的助力,但前提是:我们必须避开图灵陷阱。


要重新思考教育与AI的关系,我们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在一个AI深度介入的未来,人们应当具备怎样的知识储备和能力?


这类探讨往往从“人类需要具备哪些技能”谈起。但问题在于,技能通常被理解为一系列可拆解、可复制的程序化步骤——而这恰恰是AI最擅长的领域。如果我们将学习的重心锚定在那些AI终将更高效完成的任务上,那么教育很可能无法为下一代提供真正有价值的能力基础。相反,我们需要一种更宽广的人类智能观,其核心在于:感知力(appreciation)、理解力(understanding)与适应力(adaptability)。


感知力无法被外包。无论是对落日余晖的赞叹、画作的品鉴,还是对精妙巧思的欣赏,这些体验都必须由个体亲自完成。即便AI能生成看似恰当的评价,它也无法替代真实的内在感受。


而“理解”同样不止于对表层信息的掌握。在一项开创性研究中,学者米歇尔·基(Michelene Chi)分析了生物学教材中对人类心脏的描述,发现其中只呈现了少量因果关系——过多细节呈现会让文本繁复冗长。真正的理解,来自读者凭借既有知识,突破文本中有限的信息,从而补全其背后的关联网络。AI或能呈现结构工整的答案,但如果学习者自身缺乏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便难以建立对文本的深度理解。


适应力,则是在新情境中调整策略、重组经验的能力。在生成式AI带来的信息洪流中,这种能力将变得尤为关键。当计算器第一次进入课堂时,教师并没有因此停止教授数学,而是同时教会学生如何理解数学、使用工具。今天的处境与当年相似,却复杂得多。论文写作便是一个典型例子:过去,学生为凑齐三份参考文献(一般含百科全书)而绞尽脑汁;而如今的学生却要面对被算法放大的海量信息,其中不乏误导性内容。斯坦福大学教育学教授萨姆·温伯格(Sam Wineburg)的研究指出,教授学生如何评估网络信息来源、培养“辨别假新闻”的能力,已变得刻不容缓。他的研究表明,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可能被网络信息所误导,而强化对信息的批判性评估能力,不仅有助于培养个体的判断力,也能提升学生在复杂、快速变化的信息环境中有效学习的能力。


当前,大多数教学仍然将重点放在机械背诵上,而非培养学生的适应能力。传统评估往往将学生与学习过程割裂开来,鲜少提供修正与成长的机会。相比之下,动态评估则将测试与学习结合起来,在评估过程中引入学习机会,因此能更准确地预测学生是否具备将既有知识迁移至新情境的能力。AI的价值在于,它能让教育者得以聚焦学习的过程本身,而非仅仅关注学习的最终成果。


展望未来,我们相信,在AI深度融入的时代,学习者的创造能力将比信息接收能力更为重要。创造力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适应力,它意味着尝试新路径、生成新观念、主动寻求反馈,并在现实约束中不断调整与完善解决方案。生成式AI已拉开这场转型的序幕。人们正欣然借助AI创作诗歌、重构代码、设计数字艺术作品。或许,我们正逐渐从信息时代,迈向一个以创造为核心的时代。


生成式AI的兴起,为我们如何学习、重视什么价值,以及谁能够参与创造,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但要真正把握这一机遇,前提是将学习科学研究应用其中。数十年来,大多数教学模式主要依赖经验与直觉;而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关于人类如何学习的研究已形成了一套扎实而系统的知识体系。我们正站在一个百年一遇的节点上,有机会围绕真正有效的学习方式,重新设计教育。


近半个世纪的研究揭示了学习与适应力所需的关键要素。其中一项被反复验证的结论是:学习不仅依赖单纯的信息传递,更取决于互动与反馈、学习情境以及个体在其中所处的位置。早期理论认为,学习与行为的唯一驱动力是通过奖惩实施的即时强化。而斯坦福大学教育学教授罗伊·皮亚(Roy Pea)关于“分布式认知”(distributed cognition)的研究指出,学习使用环境中的工具会塑造人的思维能力。这一认识,成为了学习研究领域的第一个重大转向。


学习研究领域的第二个重大转向,是将社会因素纳入理论核心。人际关系至关重要。社会互动推动着多种学习形式的发生,它既是学习的动机来源,也为儿童提供了可模仿的亲社会行为范本。归属感并非学习的附加条件,而是其基础。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表明,即便是以增强归属感为目标的短期干预,也能带来长期的学业提升,尤其对长期处于边缘位置的学生群体影响显著。正因社会互动对学习与人生发展的重要性,学习环境理应高度重视“关系智能”(relational intelligence)——即共情、沟通,以及在社群中共同成长的能力。在这一点上,AI既可能发挥积极作用,例如通过智能代理支持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可能带来风险,例如被设计为日益增多的“看护工具”,用于监控数字行为,将监管置于真实联结之上,甚至演变为虚幻且具有情感操控性的陪伴形式。


要在这一新时代中真正发展,我们需要以创造与分享为导向的教学法。项目式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便提供了一个典型范例:学生通过协作完成解决方案或作品,在过程中获得丰富的反馈进行复盘,并不断迭代优化。生成式AI可以在其中为教师提供有力支持,帮助其管理同时推进的多个项目;同时,AI也能帮助学生突破自身能力边界,例如通过创建仿真模型,将他们的构想具体呈现出来。


尤为重要的是,以创造力为核心的学习模式还能培养学生适应未来的关键能力,例如持之以恒、勇于尝试、目标设定、主动寻求反馈,以及生成创新解决方案的能力。在这一理想愿景中,学生是AI的主导者,他们借助AI拓展思路、激发想象力;而在传统的效率至上模式中,情况恰恰相反——AI掌控着学生,指挥他们该做什么、如何思考,以及何时推进下一步。


正是这一差异,决定了人们能否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中持续发展。在我们的设想中,AI应被用于增强人类通过创造实践与人际关系进行学习的能力。这有赖于构建以人为本的工具体系:既支持教育者的教学决策与课堂实践,又提升学生的能动性,并为所有学习者搭建起通往创造与联结的桥梁。


我们已经看到这条更可行路径的初步迹象。在斯坦福大学,师生们正开始探索对AI的“实践式使用”——不再将其视为用于自动化的黑箱,而是作为学习过程中的协作伙伴。由教育学教授维克多·李(Victor Lee)牵头,依托斯坦福学习加速器(Stanford Accelerator for Learning)与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Stanford 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stitute)设立的“创造式学习”(Learning Through Creation)种子基金,支持学生利用生成式AI动手创作、自由探索、再加工已有成果并大胆发明,从而将学习的重心从被动的信息消费,转向主动的创造实践。这些早期的想法与原型,正在重新界定AI在教育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人类天生具备灵活应变的能力,且具备极强的社会属性,但这些特质都需要有意识地培养。借助AI开展创造活动,有望进一步提升我们的适应力。问题在于,AI是否同样可以支持我们社交能力的发展?比如,它能否帮助我们获得归属感、共情他人以及关怀彼此?


当前AI陪伴型产品的发展趋势往往走向了反面——它们会一味迎合用户的偏好与情绪,却从不督促用户主动与他人建立联结,最终消解了人们学习社交技能的必要性。一台能让孩子感受到“被理解”的机器,或许能带来慰藉,却无法教会孩子如何去理解他人。倘若我们一定要设计AI陪伴产品,那就该让它们成为社会学习的桥梁,而非终点。这些产品应当支持那些能够迁移到真实世界中的社会互动方式,而不是停留在机器内部的情感模拟。


我们相信,这样的未来并非遥不可及。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对“效率至上”祛魅,转而进行有意识的设计——以学习科学为基础,充分尊重学习者之间复杂而真实的差异,并始终立足于对人类潜能的深层信念。


若能善用生成式AI,我们便能打造出一个更具创造力、更富联结性、也更具人文关怀的教育体系——一个真正属于每一位学习者的体系。


伊莎贝尔·C·豪是斯坦福学习加速器(Stanford Accelerator for Learning)的执行主任,著有《热爱学习:关怀与联结在早期教育中的转型性力量》(Love to Learn: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Care and Connection in Early Education)。


丹尼尔·L·施瓦茨现任斯坦福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并兼任斯坦福学习加速器的创始教师主任。他著有《学习科学入门:26种实证有效的学习方法、原理与应用场景》(The ABCs of How We Learn:26 Scientifically Proven Approaches,How They Work,and When to Use Them),系统梳理了基于学习科学研究的多种教学方法及其适用情境。


原标题:Avoiding Education’s Turing Tr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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