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惊蛰青年 ，编辑：安菲尔德，作者：梨兜
模糊的氛围、细腻的人物、被闪光灯勾勒的轮廓……当智能手机像素卷向5000万级别的时代，老手机却凭借拍照出圈，在社交网络上掀起了一场怀旧潮。
从手机开始配置摄像头起，拍照功能便是购机时的重要考量，其成像效果也始终朝着更清晰、更美观的方向演进。与此同时，人们的审美却在悄然改变：从追逐标准化的美感，过渡到迷恋独特的氛围。年轻人渴望出片，但出片的标准不再囿于千篇一律的网红模板，转而追求真实与活人感。
正是这一审美转向，让评判照片的标准超越了冰冷的参数——也相当意外地，让沉寂许久但也时不时被怀念的诺基亚，又又又又又翻红了（此事诺基亚3210亦有话语权起猛了，诺基亚居然在2024年卖断货）。
在社交媒体搜索老手机拍照，除了一代神机iPhone XR，服役年限更长的诺基亚N8也常被提及。在社交媒体上，一篇诺基亚N8的测评帖子，得到了7.7万的高赞。用户们在评论区讨论画质，交流淘机体验，俨然形成了一个小众兴趣市集。
在算法精密构造完美的时代，一些年轻人正主动转向更为“粗糙”却本真的画面。他们淘弄老手机，与其说是为了所谓复古的质感，更像是透过这种选择，抵抗算法对生活无孔不入的预制。
去年10月，如周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收了一台诺基亚N8，这台个人卖家出的机子只要110元，是如周近两年看见的最低价。凭借之前做的功课，他选择迅速拿下。
关注二手数码设备，“预算有限”是大多人的现实起点，而2010年发售的诺基亚N8，在今天性价比高得可怕。
2022年，刚上大一的如周在加入社团后开始接触摄影。彼时，走出家门的人们重新燃起对旅行的热情，也催生了对记录影像的普遍渴望。
那时候CCD并没有被炒起来，两三百就能买到。他记得一位卖二手尼康的商家，曾试图用附赠两台CCD的条件说服他下单，但因为尼康镜头有瑕疵，如周这次没有果断出手，也错过了近年低价拿下CCD的最后机会，“至今还有点后悔”。
入坑摄影后，如周一直关注设备行情，目睹了CCD相机价格如何被炒高——去年三千元左右的机型，如今要五六千元，翻了将近一倍。
于是，诺基亚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个性价比更高的平替选项。
随着怀旧风兴起，CCD的价格在近几年一路增长。（图/社交媒体）
2001年出生的剪辑师落水天从高中时候开始收集CCD，也亲眼见证了价格的飙升：大一时两百多的佳能CCD，到毕业时涨了近十倍。
诺基亚N8同样进入了落水天的视野。她曾在半年内陆陆续续购入6台N8，分别自用和送给朋友，价格不过在150~170元之间。
这个价格让她既能传递心意，又能享受淘设备的乐趣。她入手的第一台诺基亚成色颇佳，耐摔且续航可靠——出门时不愿背负沉重的相机，一台轻巧便携、成像风格独特的N8就成了理想选择。
更令她惊喜的是，这台古早智能机的拍照表现远超预期。错过了诺基亚时代的她，发现这台16年前的产物，竟已具备蓝牙等功能，也可以轻易设置拍照参数，诸多设计都和记录者的需求相当契合。
诺基亚N8新旧系统拍照界面的按键布局存在差异，其参数设置十分详细。（图/受访者落水天）
作为一台早期触屏机，N8的设计语言保留着浓厚的诺基亚风格，和今天千篇一律的智能手机有相当多的不同：
侧面专设滑动式物理按键用于平滑变焦，右缘的椭圆形按键则作为拍照快捷键，轻轻一按便能迅速唤醒相机。更有六种色彩鲜明的机身可选，为追求个性的用户提供了丰富的选择。
颜色也微妙地影响着它的身价。其中，玫红和绿色最为抢手，在成色相近的情况下，价格可能比黑色高出约50元。几次在同一家店入手N8后，落水天察觉到行情已悄然变化——曾经能买到绿色的预算，如今老板只肯交出黑色。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诺基亚N8拥有6种色彩的机身，市面上流通的机器常常带着前主人精心挑选的贴膜，成为其再次被流转的印记。（图/二手线上平台）
就读新闻与传播专业的杰尼，对这种质感并不陌生。家中旧相册里的老照片，早早地给她完成了一场审美启蒙，也埋下了对老影像的眷恋。恰逢近年复古风潮在网上蔓延，她自然地将目光投向家中尘封的老设备，并开始主动寻觅那些带有岁月痕迹的拍摄工具。
她发现，妈妈年轻时买的佳能相机，多年过去市场价不降反升。
老设备虽然因技术迭代被淘汰，但其独特的成像风格却仍有市场。在杰尼的班里，不乏选择老设备拍摄作业的同学。“复古的画质有时候更能表达出一些主题和内容。”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朦胧的轮廓，为回忆增添了诗意。（图/《阳光灿烂的日子》）
噪点展现出的颗粒度、模糊的画质营造的神秘感、鲜艳的色彩散发的朝气，以及充满光晕与回忆感的“梦核”氛围，都深深吸引着杰尼，“像是在梦里才能见到”。
杰尼对闪光灯的效果尤为着迷。她挑选出两张对比强烈的照片向记者展示，其中一张仿佛将聚光灯精准打在人物身上，主体瞬间被剥离出背景，“人和背景像是不同图层，有纵深感”。而另一张未开启闪光灯的照片，整体偏暗，明显逊色了不少。
同样的背景和角度，开启氙气闪光灯拍摄让画面更有层次。（图/杰尼）
氙气闪光灯本身就是诺基亚N8的卖点，只是随着夜间拍摄技术的完善、机身追求轻薄的趋势，这套显得笨重的闪光系统逐渐退场了。但事实上，氙气闪光灯在今天仍然是专业的工具。出外旅行的时候若仔细留意，你很容易在景点商拍摄影师的机器上，发现醒目的氙气闪光灯。
2010年N8上市时，定价为5728元的至尊锋尚限量版和4868元的精锐运动限量版，是当时的高端旗舰机型。
那时候，诺基亚似乎就已经嗅到了拍摄的卖点，提出要打造专业的拍照手机。作为当时全球第一款拥有1200万像素卡尔·蔡司镜头的手机，当时诺基亚华南区市场运营部高级经理曾扬在接受广州日报大洋网采访时就称，诺基亚N8能让手机拍出来的画面更真实自然。
“N8的配置在当时就是高端机的配置。”但据如周观察，诺基亚现在“还能打”的几款老机子，拍照的效果差别并不大，而诺基亚Lumia 1020和诺基亚808 Pureview已经被炒到千元高价，“（N8）能100出头到手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跟着潮流入坑的人逐渐发现：拥抱老设备需要代价。
接口过时让导照片程序繁杂、零件停产难以更换、品相残缺导致随时可能罢工……这些都是劝退观望者的风险。
杰尼某部卡片机的寿命就很短，出片三次之后直接罢工。她考虑过维修，可设备零件难寻，最后只好把这无法开机的美丽玩具束之高阁。
而N8的卖点氙气闪光灯更是娇贵，如果发生故障，修理起来比现在更常使用的LED闪光灯困难，成本也更高。如果闪光灯故障，几乎就相当于机器报废。
在N8市场驻扎已久，落水天发现，由于N8生产时间太久，淘来的机子都有暗病。例如第一台手机在购买时就只测试了闪光灯，到手之后才发现拍照没有声音。作为摄影爱好者，她常常在业余时间约模特互勉拍照，拍照时没有声音提醒，模特处于犹豫的状态，会增加成片难度。
后来，她还陆续购买过几次，也分别出现过手机存储卡保护盖丢失、前置摄像头无法使用、按键不灵敏等情况。不过，由于N8的二手价格实在低廉，修理不但要来回付邮费，还得担心配件被换，在主要拍照功能正常使用的情况下，她不会选择去修理。
诺基亚N8机身侧面内存卡插槽盖易丢失，这会影响二手机的售卖价格。（图/落水天）
就算逃脱了这些硬伤，N8也并非适合所有人。
如周淘来的N8没有在手里留存很久，“手机的拍照效果和网上看见的效果有差距，成片没有想象中的惊艳”。总的来说，诺基亚N8更适合有摄影基础的人，如果小白直接上手，很有可能拍不出喜欢的照片。
落水天通常会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用侧逆光角度为模特拍摄，这时候的光线均匀柔和，加上闪光灯对正面的补光，更容易还原出肤质的细腻和画面的柔和。
落水天会在不同光线下测试拍照功能。诺基亚N8的淡绿色画质让图片更加柔和、古早。(图/落水天)
在二手商家的店里，不乏手机壳和钢化膜齐全的诺基亚N8，一看就是被前主人精心装扮过，它们有着维尼熊、哆啦A梦或是碎花图案，也是落水天倾向于直接购入的类型。她曾经给一部淘来的N8贴膜，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细致，让活泼的她有些烦躁。相反，这些重新流入市场的机子能让她省事不少。
如周把N8拍出来的照片分享至社交平台后，帖子获得了7.7万点赞和上千条评论。在与网友互动的过程中，他也结识了不少对老手机感兴趣的潜在买家。一个多月后，这台N8便顺利转让给了一位曾向他请教如何淘机避坑的网友。
在社交媒体上，也有人认为，这些如今让人趋之若鹜的二手设备，不过都是被时代淘汰了的电子垃圾。落水天约拍的模特就跟她讲，花费340元购入一台诺基亚N8，这早已超出普遍市价。
市场乱象仍旧存在。在落水天和如周的帖子里，不乏有高价入手N8的用户来询价。但如周更愿意把古早机当做情绪消费，买的是喜欢而非性价比。当然，在市场不稳定的情况下，他也会多做功课。
正在备考纪录片专业研究生的乔乔是旧货市场的常客，从2022年上大学开始，她就养成了习惯，每到一个城市旅游，都会专门去当地的旧货市场淘老设备。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乔乔都会探访当地的旧货与数码市场。（图/乔乔）
作为导演系学生，她的手上流转过胶片机、DV、老手机等设备，有的年纪甚至比她还大。在她眼里，这些设备都是不可多得的出片神器。她曾用淘来的超8mm相机拍摄短片，每分钟成本高达400元，她却并不后悔。吸引她的不仅是老器材的质地，更是那种无法被数字模拟的、带着呼吸的影像叙事。
乔乔曾使用超8mm胶片摄像机拍摄短片，有时也去海边拍摄零散的片段作为生活记录。（图/乔乔）
不少人吐槽N8的拍摄效果不稳定，但落水天偏偏喜欢这种如同开盲盒一样的效果，有时候拍出的照片压暗了背景，却让主体曝光，看上去像“鬼片”一样，但更多时候，她享受这种“不稳定”。这也让她更加依赖设备而非后期滤镜，每次按下快门，就像开启了盲盒，成片效果常带来超出预期的惊喜。
拍摄日常感比较足的照片，诺基亚N8就十分契合。在光线不好的时候打开闪光灯，人物的脸庞便如同覆上一层柔和的“磨皮”，泛出独属于诺基亚设备的淡绿色光晕。这种成像细腻而独特，正是许多人怀念的“古早味”。看到照片，似乎就回到了过去，触摸到一种“淡淡的、过去的、朴实的美丽”。
五年来乔乔淘换的DV、CCD、胶片机等老设备，构成她的独家记忆。（图/乔乔）
淘古早机器，本身已成了一种社交货币。通过这样的小众兴趣，年轻人既彰显个性，也在流转中见证创造——如周就目睹了同一台设备在不同人手中焕发新的表达。而对乔乔而言，这份追逐更贴近一种“复古未来主义”：用过去的媒介呈现当代的艺术。
当出片成为衡量拍照成功与否的标准之后，“一张满意的照片”的界定也变得暧昧了起来。
拍照门槛一降再降，市场对于相机的配置越来越追求清晰，但当清晰抵达一定程度，审美却被牺牲了——追寻N8的画面效果，如周给出了更克制的原因——追求自然。
摄影博主会把不同型号老设备的成像进行对比，图片间存在色差。（图/社交媒体平台）
这场复古潮流本身就是一次审美纠偏。
在许多摄影爱好者看来，今天的手机在算法加持下，拍照效果过度锐化，色彩也不够还原，常将人像修饰得皮肤假白、质感单一。落水天对此有同感。在她看来，现在的智能手机拍出来的线条过于“暴力”，而这种过度清晰的照片并不符合她的期待，“我还是更喜欢过去，没那么多高科技时的原生色彩”。
诺基亚N8自带的硬件“缺憾”还原了CCD的效果，反而能够契合现下的审美——画面或许粗糙，却保留了算法无法模拟的真实。
乔乔享受亲手冲洗照片的过程，会花费很长的时间等待一张照片成型。（图/乔乔）
杰尼对此有共鸣。她感到老设备追求的真实，本质上是人们追求稀有的“活人感”，正是要去千篇一律的模板，展现出“笑得很美、活得很美”的状态。
P图仍旧是出片的重要一步，不论是古早设备还是现代设备，导出的图片都可能和拍摄时屏幕中看见的效果有差别。不同的是，对于喜欢老设备的人，P图的目标已经从“成为标准的美”转向“还原现在的我”。
“现场出片是背景、人物和角度的独特艺术”。尽管使用了老设备，乔乔仍旧会在发布前使用滤镜。杰尼也认可：一张可以发布的照片，需要构图、色调和人物的配合。
拍照的动作在不同时代也会存在差别，这使得照片里的人物状态发生差别。
乔乔家里的老照片总是记录着许多重大场合，照片里的人物始终保持着真实的生活状态，有人味儿和故事感。那时候，得到一张相片需要付出额外的时间和精力，每次按下快门都格外慎重。
在过去，拍照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往往连接着重要的时刻。（图/《一一》）
走进互联网时代，拍照有了社交属性，人们热衷于“预制朋友圈”，对照片的要求也越发苛刻。同时，由于拍照变得触手可及、毫无技术门槛，海量的影像容易生成，人们反而很少主动回看照片，更多依靠App推送被动唤醒。相比于以往，照片的记录功能被大大稀释了。
淘设备的这几年，乔乔看着一波接一波的老设备被炒热——从一度因“奶油肌”色调被疯抢的iPhone XR，到被明星和博主带火的CCD相机，再到像诺基亚N8这样因氛围感重新被看见的老手机。它们画质中的“缺陷”被年轻人追捧，仿佛时尚的风向，总在无声地回流。
“人们对审美的追求总是永不满足，年轻人想要回到过去”，乔乔感受到同龄人对于个性的追求，在统一化的秩序中寻求叛逆。“我们这一代经历了太多东西，我们可能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抗。”
这股风潮也席卷了更年轻的消费群体——高中生。落水天称，在自己发的贴子里，有许多高中生也来询问价格，连如周的N8转手的买家也是高中生。高性价比让这些设备有天然优势。
如周分享的诺基亚N8实拍帖引发了大量讨论，评论区不少人表达购买意向。（图/社交媒体截图）
“记忆总是模糊的，青春总是朦胧的。”杰尼认为，高中生群体因为被限制使用手机，古早机的记录功能反而会被放大，恰好契合了他们对青春某种诗意化的想象。
除了表达自己的态度，复古的画质似乎可以跨过时光，和那个特定的年代相逢，从而展现出特别的精气神。
这种古早感所携带的，并非当下的“流水线质感”，而是一种更鲜活的生活气息。正如乔乔追逐的色彩浓郁的港风，或者落水天对那个时代的想象——好似《盛夏晚晴天》里妆容清淡却灵气逼人的女主。“老器材自带氛围魔力，能让拍出的人有灵魂”。在落水天的理解中，所谓“古早”，就是祛除“班味”，追逐经济上行时期的精气神。
千禧年的影视作品，散发着经济上行期的朝气。（图/《王子变青蛙》）
使用一部真实的设备拍摄，不论是质量还是内心的感受完全不同。这也触及了更深的心理价值——如本雅明所说，真实设备创造的图像拥有其独特的“光晕”，这是软件模拟无法复制的、消弭了距离感的灵韵，这本身是对快餐式审美的抵抗。
“更有人味儿，不是工业的产物。”杰尼家里有许多打印下来认真保存的老照片，展现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开放、自由、不随大流。这样的美好区别于用高颅顶、重妆效堆叠出来的精致，而是生活中最鲜活的瞬间。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