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编辑:Sebastian,作者:你们的
有一批APP,它们的名字往往看起来特别无害——修图工具、AI换脸、虚拟陪伴,真正的功能却被藏在付费项目之后。海外AI平台Grok最近也深陷成人内容生成争议中,将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卷入舆论漩涡。
当人工智能足够廉价、足够快速、足够变现,它会被带去哪里,其实没有太多想象空间,答案一目了然。
今年年初,我们联系到了刘思涵(化名)。她曾进入一家硅谷AI初创公司——这家公司对外身份是主打“AI安全”软件,但实际工作却逐步滑向一个更隐秘的方向:开发一款面向北美市场的“AI伴侣”应用。
从网络安全保障应用,到虚拟恋人与社交,她亲手参与了这条路径的转向:
一个AI企业的秘密转向。
2025年1月,刘思涵加入的初创公司,还是一家正经的AI安全企业——他们还拿到了500万美元的融资,投资人名单里不乏知名风投机构。
刘思涵的职位是市场运营,年薪10万美元,直接汇报给公司COO——一位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入职初期,刘思涵就要协助COO准备一场在旧金山举办的“RSA”AI安全大会,负责策划现场流程、设计宣传材料、在社交媒体上招募参与者。那几个月,她觉得自己甚至有些使命感。
转变发生在四月末。大会结束后,老板给她提了几个新项目的方向:一个是“擦边APP”,一个是类似国外百度知道的AI问答网页,还有一个是AI门户网站——“没开始做就黄了”。
最终,擦边APP和AI问答网页同时启动。AI问答网页“比较简单”,只配给她一个base在美国的实习生,刘思涵70%的精力都在擦边APP上。
实际上,在成立公司之前,老板就已经做出了这个APP的雏形——一个功能简单的AI动漫角色聊天程序,只能选择角色进行对话,没有其他内容。他后来向刘思涵提议,就在这个原有APP的基础上修改,这样既无需重新发布,也不必再注册新的公司名称。
于是,一家曾经标榜“AI安全”的公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调转了航向。
AI伴侣,让人上瘾。
刘思涵接手的,其实是一个几乎需要从零开始的产品。原来的APP只有简陋的聊天界面,用户选择几个预设的动漫角色进行文字对话。她要做的,是把它改造成一个能让人上瘾、愿意持续付费的“AI伴侣”平台。
她先是在Figma上画出全部UI——公司没有设计师,她兼任产品经理和视觉设计。然后,她将需求文档发给一位base在广东的程序员,两人远程协作,从五月底开始,用了四个月时间,完成了1.0版本。
这个APP的核心机制并不复杂,但环环相扣:
用户通过AI生成自定义角色,填写性别、姓名、外貌描述(例如“高矮胖瘦”)、关系背景(“老师”“护士”等)。AI会生成三个备选形象,用户三选一,或直接选择系统提供的默认角色。
刘思涵最初设计了40个默认角色——20个男性,20个女性,角色类型多样:帅气的、甜美小奶狗、强壮消防员、强势霸总……“各种类型我都做过”,她回忆道。
同时,她还要设计亲密等级系统:用户与AI角色的互动会提升“亲密等级”。等级提升后,AI生成的角色形象也会变化:从穿小裙子,到比基尼,再到“不露点的胸图”——因为苹果的AppStore审核严格,禁止露点。
为了让AI更像“真人”,刘思涵在对话系统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不仅为不同性格的角色(如活泼型、高冷女神型、可爱乖巧型等)撰写了多样场景下的回应话术;还去掉了所有旁白描述,使对话更贴近真实交流;要求AI能记住聊天历史中的细节,并能在后续对话中主动提起。
“要记住用户跟你聊过的每一句话,要有记忆能力,并且能适时唤醒。”
一门关于孤独的生意。
这个APP的产品机制,如同一座精心设计、引导用户逐步深入的花园,自然地在互动中付费解锁新内容展开。例如AI在聊天过程中会“自然地”发出带锁的图片或语音消息。用户有三次免费解锁机会。从第四次开始,需要购买“包”才能查看或收听,分为一天、一个月或三个月等不同档位。
目标用户画像也很明确:感到孤独、渴望陪伴与视觉刺激的男性用户——尤其瞄准北美市场。整个产品逻辑清晰指向“成瘾”与“付费”:用免费额度吸引用户体验,用逐渐升级的视觉刺激和情感互动维系粘性,最后用平台审核边界外的内容完成高额变现。
在她看来,这类虚拟陪伴APP满足的是人类古老的需求——渴望被关注、被关怀、被看见。“比如当我表达‘饿了’或‘渴了’时,AI会给予暖心的回应,并且无论我做什么,它都觉得我很棒。”
其付费点则精心设置在“视觉刺激”与“情感升级”的关键环节,例如索要照片、赠送礼物后获取AI的返图,或是解锁更为私密的内容。
放在整个北美里看,刘思涵的产品其实是AI擦边产业大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2025年8月,AI应用Girlfriend.ai全球孤独与人工智能恋爱报告称,有一半年轻男性表示宁愿与AI女友约会也不愿面对现实中的孤独或被拒绝,还有31%的美国18–30岁男性称已经在和AI女友聊天。有机构估计在2022年类人工智能的伴侣市场规模就已达70亿美元。
一些公司上线几个月就实现了盈利的奇迹。一家名叫“梦幻女友”的公司2023年5月上线,在三个月内即积累了50万注册用户、1万订阅付费用户,实现月收入约12万美元,并已自负盈亏,甚至拒绝了一家投资机构的融资提案。由于涉及成人内容,该公司在支付渠道上遇到阻碍,它们正计划自建支付系统,并与现实中的模特合作,让真人授权自己的外貌和个性,生成AI分身来赚钱,模特还可以从中抽成30-50%。
“AI想改变世界,结果大家都在擦边”
2025年10月初,APP在苹果的AppStore上架,刘思涵开始着手推广。CEO曾给她定下了一个目标:到12月底,实现5万月活。
为此,刘思涵做了一份预算规划:要达到5万月活,需要一定的付费流量投放,总预算大约在2万-3万美元。CEO的回复:“先试一试”——刘思涵立马明白,“老板的意思就是最好不要花钱”。
于是,刘思涵转向自然流量。她在社交平台上注册账号,发布APP内女性角色的图片,她也去擦边博主的推文下留言引流,配上诸如“想拥有我吗?快来下载吧”的文案,“每天都在干这种事”。
几天后,老板娘“空降”公司,开始主导整个项目。她删掉所有免费功能、砍掉男性角色、要求改成类似Tinder的滑动界面......不断提出需求并反复修改,项目由此陷入混乱。
最终,刘思涵被架空,随即离开了公司。在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理下,用户数据一落千丈。再后来,直接从App Store下架了。
回顾这段经历,刘思涵对AI行业的光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在网络上,例如GitHub等平台,存在大量由个人训练而成的违规图像模型,或从各处收集的语音、对话及文字数据等资源,训练过程可能仅需半天即可完成。而在此基础上,再用半天时间制作一个用户界面,对他们而言也极为简单,整个过程几乎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在技术狂热与资本催熟下,所谓“创新”就只剩下了对人性的反复试炼。在我们宣称要创造未来的世界里,人工智能的发展所要证明的并不是技术能走多远,而是人的欲求能被多快兑现。在缺乏清晰方向与约束的环境里,技术并不会自动走向更高尚的人类价值,可能更容易滑向最原始、也最容易被兑现的需求。
关于AI的未来,刘思涵也更清醒了:“我认为技术本身具有改变世界的潜力,但前提是你必须在一家理念正确的公司,怀抱着一个正确的愿景。”
“每天搞擦边,能改变什么世界呢?无非是来钱快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