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观察家,作者:柳展雄,题图来自:AI生成
曹魏与西晋之优劣
公元263年,曹魏权臣司马昭发起了攻蜀之战。唇亡齿寒、利益相关的吴国高度关注战役进程,并且对司马氏集团的性质进行了一次小探讨。江东的乐观派判断:司马氏专权以来,淮南魏将屡次兴兵反抗,百姓也没有归附。如今他们想要一举灭蜀,恐怕没那么容易。
从公元251年到258年,短短七年内,淮南地区接连爆发了三次拥戴魏室的起兵事件,困住司马氏的手脚。官员张悌表达了不同看法:“操虽功盖中夏,威震四海,崇诈杖术,征伐无已,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叡承之,系以惨虐,内兴宫室,外惧雄豪,东西驰驱,无岁获安,彼之失民,为日久矣。(习凿齿《襄阳耆旧记》)”
在打天下的过程中,曹氏集团留下了高比例高密度的屠城记录,征吕布屠彭城,攻袁尚屠邺城,伐乌丸屠柳城,暴行累累。曹操四处屠城,以兵威夺取大位,天下才刚安定没几天,曹丕曹叡又大修宫殿,耗费物力财力,早就失去民心了。
为什么魏室在淮南三叛后不能反扑,不能反攻倒算司马懿父子,原因就在于此,正如张悌所言,“司马懿父子,自握其柄,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
在21世纪的舆论风向里,尊曹贬晋成为一种流行的观念。现代人赞美魏武之风、从寒门里提拔人才,奉其为英雄人物;对靠着阴谋诡计上位的司马氏集团蔑视,再加之西晋政权的门阀性质,评价更低了。时人对曹氏和司马氏优劣的评判,却恰好相反。张悌称赞,司马氏革除魏国弊政,与民休养生息。
曹魏施政严酷。屯田制把农民捆绑在国有土地上,平民尽管获得国家调配的耕牛,但要上交60%的产出(不使用官牛的情况下,上交50%),每遇垦荒、修路、造屋等徭役,要无条件承担劳动。
曹丞相还有屠城、强制兵役一系列举动,导致中原民怨沸腾。公元219年,刘备集团发起襄樊之战,开辟敌后战场非常成功: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
史书里的“群盗”其实就是受够压榨,起而抗曹的游击武装。在《三国志·魏书·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也能找到蛛丝马迹,陆浑县的孙狼因苦于徭役率众起义,随后接受关羽的收编。
这几支起义部队愿意服从关羽的指挥,刘备集团主力被耗在樊城攻防战时,盟友分队能够挺进到离洛阳、许昌只剩几十公里的地方,对奸雄曹操的政治心脏产生威胁。农民军如此信任一个军官,军民鱼水一家亲的情形是非常罕见的,这可能是史家给关羽“威震华夏”这个极高褒奖的原因。
魏国建立后,曹丕同样不爱惜民力,他尽管贤明聪慧,但有着喜好游猎、贪图珍玩奇宝的公子哥毛病,曾派专使前往吴国索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第三代执政者曹叡则大兴土木,建昭阳殿、太极殿和总章观。
在日后西晋,外戚杨骏与贾南风的斗争中,有个小插曲。谋士朱振建议杨骏,发动政变,火烧云龙门,废掉皇后,立皇太子为帝。杨骏犹豫良久之后,回复了句“魏明帝造此大功,奈何烧之”。此事一方面反映了杨骏其人性格懦弱迟疑,另一方面能看出魏明帝曹叡修的建筑有多么奢侈豪华。
在草根群众看来,曹家当皇帝,跟司马家当皇帝没有区别。更何况,司马懿父子夺取大权后,废除苛政,轻徭薄赋。成济当街砍杀高贵乡公,从三纲五常来看,固然是弑君大恶,但民间没有波动,故而“曹髦之死,四方不动”。
士族真正的病根
关于魏晋最为人诟病的官员选拔制度,学者宫崎市定的《九品官人法研究:科举前史》提出了不少新知卓见。
跟刻板印象不同,实行九品中正制的魏国,在三国中反而是官员中大族子弟占比例较低的,要比吴蜀低。东吴西蜀的君主犒赏军功勋贵非常豪爽。蜀汉开国元勋关羽之子关兴弱冠便以尊贵的侍中起家,东吴的顾、陆、朱、张(上文提到的张悌便出身张家,末代丞相,抵抗西晋进攻而战死)子弟,入仕途便是高官,而魏晋很少出现青年官员刚进体制就一步登天的情况,九品中正制规范了大族子弟的初始岗位和爬升路线。
后续的东晋南朝也同样如此。一向恩赏大方的萧衍,他向亲信张弘测家族赐予官位,其三子都是按照九品制度以秘著职位(秘书郎和著作郎的合称)起家,没有逾越规矩。而关陇军功贵族集团的北周、杨隋给亲信的子弟升官没有章法可言,杨素之子杨玄感起家直接官品二品,与父同朝,后拜刺史。
九品中正制一旦定了下来,朝廷就不会烂赏,对青年官员的入仕起到了较强的制度性约束。蜀汉比曹魏对寒门更不友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奥秘,因为打天下的军人坐天下,江山由关羽、张飞打下,东吴同样由豪强立国。名臣陆逊所属的陆氏一门,先后出了“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孙权甚至颁布世袭领兵制,允许豪强士族的领兵权力可以父子相传,来予以笼络。
魏晋士族真正的病根在于不像汉代士人那样有务实经验,至于沉溺玄学、攀比门第这些毛病属于次要问题。汉代的惯例是“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预备役干部经验满级。魏晋的公务员体制改革后,盛产眼高手低、没基层经验的青年官员。
这又是强干弱枝的央地关系的结果,西汉太守秩二千石,与九卿相当,尊荣与地位仅次于三公,“与朕共治天下者,其唯良二千石乎!”(语出汉宣帝)。随之,郡一级地方政府的功曹、主簿等编制,含金量也不低。士人乐于在这些岗位出仕,锻炼之后,再获得重任。
魏晋以降,太守地位不断下降,郡一级的编制含金量贬值。青年才俊进体制内,一窝蜂钻中央机关的岗位。竞争最激烈的岗位有中书郎(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主任”)、散骑侍郎(相当于“中央警卫局成员”)、著作郎(相当于“中央警卫局成员”),其次是东宫和亲王的属官。
汉代郡吏把地方高官当作恩主看待,私人关系很强,钱穆在《国史大纲》提出“二重的君主观念”:郡吏由太守自辟,故郡吏对太守,其名分亦自为君臣。除非任职中央,否则地方官吏的心目中,乃至道义上,只有一个地方政权,而并没有中央的观念。甚至已进身为中央官,仍多为其举主去官奔丧。当时的士大夫,似乎有两重的君主观念,依然摆不脱封建时代的遗影。
曹孟德本人是“二重的君主观念”亲历者,他进体制内的第一个职位洛阳北部尉,由司马防提拔,此人出身河内司马氏家族,时任京兆尹。后来天下大乱,司马防跟着汉献帝播迁,在长安过了几年,然后又回迁到许昌。这时候前属下曹操,经过东征西讨,加官进爵,已经位列司空,官位反而比司马防要高。按习俗惯例,郡吏出身的曹操又该敬重礼遇司马防。
最终解决这个尴尬处境的办法是,司马防索性自己辞职,辞掉了京兆尹职务,跟曹操自然就没有上下级关系,双方保持了体面。日后,司马懿步入仕途,便是凭借司马防这一层关系。
实行九品中正制,暗含了扩展中央力量的动机。汉代的察举制相当于省长、市长的培养和考核,覆盖面为州郡以上官员,不涉及大量的县和县以下的中低层官员。九品中正制则基本把一至九品的官员选拔任命都覆盖到了,中央的管控力延伸到县一级。
曹魏政权恐惧强藩抬头,削弱地方长官们的威望。曹爽的“正始改制”以中央集权、君权独尊为主旨,调整州郡县行政级别,裁撤东汉末年权势显赫的州牧职位。后续的两晋宋齐梁陈,总体趋势为强干弱枝,士族青年们畏惧在偏远地方任职。
再加上,南朝刘宋开启了任用宗室和寒人压制世家大族的制衡之术,门阀表面上地位崇高,实权则被一步步削减。在婚配上,皇族都不一定能娶到他们的女儿,高级文武官员也很难门当户对。北方的侯景来降,向梁武帝求赐婚,梁武帝明确回绝,“王谢这种门第太高的,你就别妄想了,去低一些的门第看看吧。”而瑯玡王氏,陈郡谢氏沦为政治花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被打压的士族
沙俄贵族跟魏晋南北朝门阀子弟类似,也有清谈的毛病。俄国文学史思想史有一类经典形象:多余人。他们一方面教养良好,熟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拜伦的诗歌,不满腐朽的专制制度;另一方面,困于出身的阶级局限性,贵族们又不敢革命,只能终日衣着光鲜,徘徊于宴会,一副“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的派头。
然而改革一到来,这些空谈法国哲学,跟贵妇们调情、跳舞的“多余人”立刻投身建设事业,撑起实务。1864年1月,亚历山大二世颁布“省县两级地方自治法令”,朝廷积贫积弱,对基层的专制统治有心无力,干脆进行一部分放权,允许成立地方自治局(Zemstvo)。基层行政改革激起了庄园贵族的热情,他们开始大展身手,劝课农桑——推广机械化的新式农机具,建立农场,俄国小麦、甜菜等农产品产量仅次于美国,教化百姓——兴办教育,到20世纪初,共办起了1万所初等学校和大量的“扫盲班”,救死扶伤——1890年初,大规模的霍乱伤寒爆发,地方自治局投入抗疫,多达60%的机关所属医护人员牺牲。
到了一战期间,地方自治机构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动员能力。战争前期,沙皇政府的官僚贪腐效率低下,军队被德国人单方面痛击。1916年,步枪、马匹、军服的供应交给地方自治局联盟、城市自治联盟,部队后勤补给逐步改善,俄军也不再被动挨打。
在中国,皇权与地方精英的关系要更为复杂微妙。曹魏对付士族,表面用九品中正制安抚,暗地打击。曹氏集团传到第三代,何晏夏侯玄等一干士人互相交游,互赠“四聪”、“八达”、“三豫”这样的称号,让魏明帝浮想到前朝往事。
东汉中后期,士风渐涨,汝南名流许劭和族兄许靖开“月旦评”(月旦,就是每月初一),品评当世的人物。在月旦评,定下陈氏“三君”、荀氏“八龙”、颖川“四长”的称号,隐然有了“影子内阁”的气象。
颖川陈氏的先祖陈寔在乡间德高望重,病逝后,有三万余人前去吊丧。包括三公在内,有数百人披麻戴孝,执子孙之礼。“国家级的干部”对区区“市长”(陈寔做官最高仅仅做到了太丘长,今河南省永城市)行如此大礼,只有在东汉才会发生。
袁绍所在的汝南袁氏能够有“四世三公”之称,不是因为当官经验多丰富,而是精通孟氏《易》,家学不虚。黄巾大乱的时候,汝南袁氏等名门受到汉朝“无套裤汉”们的尊敬。袁闳见朝廷黑暗,隐居乡里十八年,居乡期间,传播学问,抵制腐败的县官,颇受民间尊敬。黄巾军破城后,特意命令部众不得骚扰袁闳家所在的街巷。
现代人经常引用的一则东汉民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才怯如鸡”,来嘲讽察举制。但这些渎职干部,往往恰好由外戚与阉人提拔上来。
汉灵帝开动两次党锢之祸,瞄准了士大夫里面骨头最硬、最不阿附权贵的一批人,进行雷霆一击,贬的贬,禁锢的禁锢。
曹叡宣布“抑浮华”,开动国家机器打击士人。浮华的意思并非生活作风奢靡,挥金如土,而是指不老老实实读圣贤书,不老老实实忠君爱国,研究老庄玄学,互相交游,这里面还涉及到帝王最厌恶的结党营私。“抑浮华”相当于再一次党锢之祸,司马师兄弟就被打成“浮华党”外围有嫌疑分子,入仕受挫,三十来岁还处于无业状态。
在压制士人风气一事上,掌权者不断升级换代,愈发熟练。跋扈将军梁冀和董卓只会用粗暴赤裸裸的武力镇压,大开杀戒,而曹操的手段更为“高明”,对孔子的后裔、当世儒林领袖孔融,扣上不遵守礼教的帽子,刻意羞辱。
晋朝的诞生,或多或少扭转了这个趋势,但其以智诈篡弑而开国,又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跟华夏相比,沙俄有个无法比拟的优势——君主神圣性,罗曼诺夫王朝是前朝皇室绝嗣,由贵族缙绅大会拥戴的产物,此后俄国三百年来没发生过改朝换代,沙皇能够高枕无忧。而中国在曹魏之后陷入了君臣互不信任的死循环,前朝皇帝暗弱,权臣以下犯上,篡位夺权,新的皇帝又害怕下一个操莽之徒出现,加强乾纲独断,削弱世家大族的政坛影响力。如是往复,中央的君权不断扩张,而君位的合法性却不断贬值。
曹丕身为开国之君,却又自我否定,呈现出一种虚无主义态度,他在禅让典礼结束后,以讥讽的口吻说道“尧舜之事,吾知之矣”。他可能不会预料到,这种“尧舜之事”在日后两三百年里会反复重演,朝代更替的斗争会更加暴戾,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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