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锋时间 ，作者：潘文捷，编辑：|L
比特币曾以“去中心化乌托邦”之名吸引无数信仰者，宣称人人平等、抵抗通胀。但现实中，算力战争、能源消耗与资本寡头正悄然改写游戏规则。
2010年，比特币的首次公开交易，是一位ID为Laszlo的用户花1万个比特币买入了2个比萨，当时比特币单价约0.1美元。到2021年，比特币单价涨至5万美元，累计涨幅达50万倍。如今，比特币虽然有涨有跌，但价格始终高企，一枚在9万美元以上。比特币的价格何以持续攀升？
在《比特本位》一书中，作者周洛华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认为，比特币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它“证明了在没有政府参与，尤其是没有央行插手的情况下，人们可以仅凭某种事先设定的机制就能自发形成秩序，并用自发的共识来维持这种秩序”。
在周洛华看来，“比特币没有少数派构成的既得利益集团，所有人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比特币的曲折发展让大家相信了它不是由某一个利益集团控制的，也不可能由几个金融科技大佬共谋之后来操纵比特币。比特币之所以那么值钱是因为大家相信它背后没有利益集团操纵，大家像金融难民一样涌入比特币，最大动机是‘此地无苛政’”。
然而，币圈真的是这样的乌托邦吗？
人人平等还是赢家通吃？
比特币系统的“去中心化”特性，恰恰使得没有单一的责任主体可以被挑战或问责，权力分散在多个匿名或准匿名的集团中。这里确实没有政府，但由市场选举出的矿工寡头和资本寡头（通过投入资本）与技术专家一起，在协议框架下进行动态博弈和共治。
比特币整个系统的设计（通缩模型、减半机制）和权力结构的运作，首先确保的是“征服者集团”的回报与安全：矿工获得区块奖励和手续费。开发者获得声望和对技术方向的掌控（虽无直接经济奖励，但影响力是核心资产）。交易所获得源源不断的手续费。早期资本与巨鲸获得资产增值。甚至，他们还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个个权力复合体，最大的玩家们（顶级交易所、上市矿企、大型基金）往往同时戴着好几顶帽子：他们是巨鲸，是生产者或通道，是市场规则的隐形制定者。
次要服务对象，才是普通持币者（散户）和“金融难民”（如高通胀国家民众）。普通持币者享受系统带来的好处（抗通胀、跨境转账），但在权力结构中处于绝对弱势。他们对协议发展没有投票权，无法对抗矿池或交易所的决策，是市场波动的主要承受者。“金融难民”是寻求庇护的流民，系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避风港，但他们进入的是一个由陌生寡头统治的、规则复杂的数字边疆。
周洛华认为，比特币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比特币挖矿把工作量定为10分钟，如果10秒就是工作量太低，老破小电脑会加入挖矿，拖垮系统效率。如果10小时，那就只有拥有最强大计算能力的人会源源不断挖到新区块。”
他认为，比特币通过这种机制实现了公平，“并不是算力越强就一定能挖到新区块，获得比特币奖励。挖矿有相当的运气成分，并不是全靠算力的。运气机制避免了超级算力赢家通吃，避免了赢家通吃的中心化格局”。
那么，事实真的如此吗？
把算力想象成手里买的彩票数量。矿机越强大、数量越多（算力越高），单位时间内能“猜”的次数就越多，这就相当于买了更多的彩票。最终哪个数能中奖当然是完全随机的。这就好比彩票开奖。一个拥有巨大算力（买了无数张彩票）的矿池，概率上最有可能中奖，但并不能保证每次都是他中。一个算力很小（只买了几张彩票）的散户矿工，理论上也有可能凭极好的运气猜中，赢得大奖。
这个设计确实为了防止“赢家通吃”。如果纯粹比算力，最大的矿工每次都能赢，小矿工立刻就会绝望退出，算力会瞬间中心化到一个人手里。加入“运气”这个因素，就给小的参与者留了一线希望和参与的动力，从单次比赛的规则上避免了绝对的垄断。
但问题是，长期、宏观的趋势和结果又是怎么样呢？大型矿池凭借巨大的算力（资本投入）和更低的功耗（成本控制），在长期的挖矿竞争中，按照概率几乎必然会获得绝大部分的区块奖励。他们的收入是稳定、可预期的，而小矿工的收入是极不稳定且靠天吃饭的。
长期、稳定的收益，让大矿池有更多的钱去购买更先进的矿机，去谈判更低的电费，从而形成“算力增长—收入增加—再投资扩大算力”的循环，巩固其优势地位。最终，行业门槛变得极高，普通人难以入场，形成基于算力的数字寡头。
保护环境还是损害环境？
《比特本位》一书中，周洛华谈到，他对“算力是未来货币”的判断有所保留，称“电力可能才是未来货币，算力只是让那些能够更高效使用电力的人获得更高社会地位的方式”。他还指出，在这个新世界里，社会地位和财富将重新洗牌，不再是单纯比谁钱多，而是比“谁能用更少的电，干出更有价值的事”。“高效用电者”将成为新时代的精英。到这里，已经很清楚，新的技术会催生新的不平等和新的特权。
但周洛华又接着说明，“比特本位并不存在，它是一种激励人们投资开发更多廉价、清洁和可调度电力的机制”。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说，比特币的首要社会功能不是当钱用，而是为了引导资本和技术去解决人类最棘手的问题——廉价、清洁、稳定的能源供给。
这种说法确实比讨论比特币是一种怎样的货币，格局显得更大。但我们不能忘记的是，矿工的唯一动机是利润最大化，而绝对不是为了推动能源革命。他们使用清洁能源是因为当下它最便宜且合规，而不是出于环保理想。实际上，比特币曾经造成了大量的电量消耗。根据都柏林圣三一大学教授Brian Lucey的说法，单是比特币本身所消耗的电量，就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的欧洲国家。他曾经谈到：“用电规模太惊人了。这是一个肮脏的行业。这是一种肮脏的货币。”
（图/来源于unsplash）
为了进行比特币挖矿，资本在不断寻找更加廉价和稳定的电力。据相关报道，2021年5月，英国警方意外发现了约100台比特币挖矿机，这些挖矿机通过临时接通的电力线路运行。这些老旧的挖矿机效率极低，只能依靠窃取的电力才能盈利。这种窃电行为推高了所有人的能源价格，导致能源贫困，并危及公共安全。在中国，内蒙古也曾发文要求到2021年4月底，包括比特币在内的虚拟货币挖矿项目在内蒙古全部关停。文件称，此举是为了加快淘汰、化解落后和过剩产能。
埃隆·马斯克也曾经宣布，旗下汽车将停止接受比特币付款，理由是担心比特币开采越来越多地使用化石燃料。
比特币挖矿，其实是一场对全球廉价、稳定电力的征服。矿工像当年的西部拓荒者，在全球寻找“能源富矿”。因此，如果明天火电变得最便宜且不受限制，资本会毫不犹豫地回流。所以，所谓的对“高效用电者”的“激励机制”是盲目的，其产生的好结果是附带产物，而非保证。
用于比特币挖矿的巨额资本和尖端芯片，为什么不直接用于电网升级、储能技术研发或气候科学研究？将解决能源危机的希望寄托于比特币，是否一种资源错配？而且，矿机更新换代极快，产生大量难以回收的电子垃圾，对环境不就造成了另一种负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