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E别的 ，作者：BIE别的
曾经，我对科技大会的印象很刻板：场面看似随意松弛，却透露出一种精英的紧绷感，蹦出来的术语令人昏昏欲睡。台上的创始人都身着乔布斯基础款T恤，也都共享着同一种图景：藤校辍学，志在融资几个亿，占领山头，梦想是成为业界神话，而且大概率是男的。
然而，前几天我去的一个活动，与我的印象截然相反。
这个“科技大会”接地气得像一个复古市集，所有的创作者都给自己的产品摆了个摊，吆喝的内容也不是艰涩的参数和宏大的蓝图，而是“ADHD也能得到好睡眠”、“住酒店再也不用担心安全”，甚至还有人来跟我推荐“适合女宝体质的八字软件”，说她们立志于消除传统八字里的性别偏见。
并且，这些创作者无一例外，都是女孩。
这次活动的全称是“She Code Lab Hackthon”，是一场专为女性设计的黑客松。黑客松是“黑客+马拉松”的缩写，要让程序员、产品经理、设计师等不同背景的女孩在36小时内组队、（基本）不眠不休地做出一个产品。这对我来说听上去像是噩梦，但有个女孩告诉我，幸好有Vibe Coding，才能短时间内攒出一个方案，说完又去吆喝自家产品了。
Vibe Coding是一个新火起来的词，简单来说，指的是用户把创意输入大模型，由AI来帮忙生成底层代码的编程工作流。不过，这个近几年出现的新名词充满争议。有人认为，它能打破技术壁垒，让“技术小白”也能做出好产品。更多人认为，Vibe Coding的产物技术上不够硬核、代码脆弱、压根无法落地等等。
她们是怎么在36小时内做出一款产品的？Vibe Coding实践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当发起人和参与者都是女性，她们会面临怎样的挑战和争议，而她们又会如何看待？
带着这许多问题，我决定一探究竟。
与其充当辅助，不如自己开干
这次黑客松由“织码女巫”和“She Niceset”两个组织共同发起，先后在上海和北京举办。“织码女巫”是一个关注性别与科技的小组，创办者栗子和小田想要在技术世界里打开一条缝，让性别、身体和情绪也拥有言说空间。社群里很快聚集起许多人，有程序员，也有想转码的文科女。女孩们在群里讨论代码学习经验，也交流点奶茶优惠心得。就在栗子和小田不知道怎么继续推进的当口，一个机会出现了。
栗子对我说，去年，她们围观了号称国内最大的黑客松Adventure X，结果被男女参与比例吓到了，很多厉害的女开发却只能充当辅助。彼时，热爱创业的女孩Jenny作为选手也参加了Adx，做的产品和妈妈有关，却被一圈男投资人围攻质疑。这暴露出某种双标：当技术服务于女性需求时，它只是姐妹互助的“小而美”，而当它服务于男性时，则是值得被投资的“垂直赛道”。这也是为什么她和朋友们创立了She Nicest，希望多给女孩一些机会，让她们站上更大的舞台。于是两个团队一碰，决定做一个女性黑客松，500人规模是最终目标，刚开始就从50人做起。结果大家报名的热情很高，光报名人数就达到了200多人。
热闹非凡！
作为一个在大厂短暂待过又离开的人，我知道优绩主义和学历歧视的威力，也知道项目的每个环节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感受，反正全都关乎权力。但这里好像自然生长出一种温暖、包容的氛围，栗子告诉我：
“我们很反感技术领域的精英叙事，即使有女性向的科技创投会，很多也是女企业家风格。我们想做更实际的风格，不管来自哪个学校，多少岁，不同生活经历就会遇到不同问题，问题又会变成产品的源泉。”
科技人文研究者、女性黑客松的共同发起者斯怡也对这一点感同身受，她说：设置报名表时，除了问背景，还会问“你作为女生有过什么想不通、不公平的经历？”这启发了很多参选人去做自己真正需要、解决真正痛点的产品。不仅如此，很多选手明明背景很厉害，但是会在报名表里说感觉很孤独，因为一直都是自己在做事。这打动了斯怡，让她觉得，需要一个让女性自由创造的地方。
“社会上让女性聚集的场合，大部分都强调情感交流，但很多女人就是想一起做事，做事！”斯怡重复了两遍。
从女本位八字到AI情欲幻想
路演那天，我首先被一个算命摊吸引了，对，顾名思义的算命。这个小组的产品名叫“维她命”，不是泰格西那首歌，而是一个女本位八字解读器，她们希望利用AI、破除命理中贬低女性的一面。产品想法源于发起人头头对古典命理中女性失语现状的愤怒，愤怒之余，她还想过报名“女本位八字课程”，但学费要2000块，这才有了自己做点什么的念头。
让头头感到愤怒的八字典籍
那么，到底什么是女本位八字？渡渡是一名产品经理，对八字研究颇深，负责团队中的底层逻辑架构。她解释说，在著作如《中国古代算命术》里，女人是男人的附属。但是随着时代变化，“夫星被克”可能不再意味着你要结好几次婚，而是“粉了三个爱豆，前两个塌房了，第三个还不错”。渡渡觉得，玄学本质上是科学，不管东玄还是西玄，算出来结果都没太大偏差，殊途同归，“那完全可以把女性作为主体，拉到和男性平等的立场去看八字。”
头头也察觉到，女性会在抑郁和脆弱时寻求玄学作为出口，如果这个体系还在沿用打压女性的逻辑，无异于伤口撒盐。“得有人让它回到一个不颠倒的模样，把女命里没算出来东西补全，或者用一种转义的语言，给她们力量，那也算是功德一件。”
只不过，如果要从八字的底层拨乱反正，工程量太大，相当于自立门派。所以，她们首先能做的，是去除掉一些明显厌女的话语。为了实现这一点，在接入大模型、加入八字知识库的基础上，她们调校Prompt，还做了一份包含两百多条断语的映射重构表。在原本的断语里，才华过盛会不服管教，异性缘多是不忠贞。经过重构，这些都变成了对女性的正向鼓励。
果不其然，输入生辰信息后我发现，日柱癸水的我经常被说优柔寡断，在这儿变成“拥有坚定的包容力”，直接让我对未来的人生都拥有了更多信心。
她们还有一个好玩儿的想法，既然叫维她命，那八字就不是宏观的一次断吉凶，而是像维他命那样，每天打开都带给女孩们能量。以前的八字颗粒度太大，也就妻、财、子、禄、寿这五方面，但现在好多人不生小孩，“子”这个大事就坍塌了，重要的变成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她们打算把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意象提炼出来、融入生活，变成颗粒度更小的每日建议。
输入生日信息，得到的页面部分截图
越过算命摊，另一个摊位不时发出兴奋的笑声。我凑过去，一篇R18美文映入眼帘，尺度不能说很大，但也快进入正题了：“他的手顺着你腰侧往上滑，停在锁骨处轻轻摩挲。”这是一款女性向AI幻想产品，名叫“Velvet天鹅绒”，幻想对象可以医生和教授，也可以是民工和外卖小哥，若对选项不满意，也能手动输入，算法会输出小说和ASMR音频。路演当天，此项目获得了最佳利她技术奖，嗯，很有道理。
负责产品的幺幺告诉我，她喜欢看同人小说，但这个爱好很私密，一开始担心接受度不高，结果跟组员们一聊才发现，大家都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
提出想法的是投资人文姐，她投过腐女游戏，知道这是个隐形但巨大的市场，文姐还有一个17岁的女儿，女儿在成长过程中，性别对立日益严重，很多女性的恋爱体验都很糟糕，所以她想通过技术提供一种美好的预体验。等产品做好，也给女儿体验一下。
点进网站，主页写着一行字：“你现在被谁渴望？”本意是为使用者提供一种被温柔注视着的感觉，但也引起了质疑。有姐妹问，为什么生成的小说总是女下位，就不能是更有掌控感的女上位吗？
部分原因出在语料库上——市面上的乙女游戏和网文中，最受欢迎的还是霸道总裁那一套。但除此之外，负责产品的幺幺还有一层纠结：既然是自我愉悦的工具，理应怎么舒服怎么来，哪怕是被动甚至不太健康的关系。“但我们在女性黑客松，是不是得女性主义一点？”这种理念的拉扯，换做是男性就不会有，幺幺觉得：“男性做这类产品时，会招聘女编剧，短期内体验感确实很好，但时间久了你会意识到不对劲。而女性来做，天然会多考虑一层对用户的长期影响。”
负责技术的Amber认为，一个会主动探索性需求的女生，本身就有女本位的思想，再强调一遍反而像在教育人。80后的文姐也说，现在的年轻人有很多反思，这在她的年代是没有的，没有价值观上的负担，怎么都可以。此外，“很多强调女性价值主张的项目，未必经得起时间考验，有品味的产品会自然吸引到同路人，比我们号称大女主要更重要。”
文姐的代际视角，用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在《始于极限》里的话说，映射着女孩们在新旧两种脚本中的挣扎，一方面试图掌握生活的主权，另一方面又希望被宠爱甚至支配。不是因为她们没想好，而是因为女性本身就很复杂，无法被轻易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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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期抱枕：
一个爱的故事，一场傲慢的围观
当大部分产品针对的是年轻女孩，“骄傲更年期计划”却把目光投向了在科技话语中近乎隐形的更年期女性，也是她们的产品，获得了当天的一等奖。
Helen去年读了伊藤比吕美的《闭经记》，发现妈妈在更年期会经历这么多症状，而这些都被她忽视了，所以想做更年期相关的产品。组员哒哒对此感同身受，去年，她的妈妈得了直肠癌，四十几岁就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可是癌症患者没法用激素疗法，潮热发作会很难受，哒哒就想着“至少做点什么让妈妈晚上能睡着”。于是，大家决定做一个智能温控抱枕，软件和硬件结合，利用AI算法预测体温突变，在潮热来临前自动降温。版本一是在抱枕里加一层半导体芯片，由于不好散热，在我采访时，产品形态已经迭代成一张床垫，利用水循环实现降温。
能监测体温变化的app，供AI学习并实现更好的预测效果
调研时，Helen发现，国内50岁以上的女性人数超过2亿，但针对更年期女性的智能产品一个也没有。受关注的都是孕期女性，因为“有价值”，只要没有生育功能，“那你就是个隐形人”。由此引发连锁反应，她们在社会上被忽视，也被医学忽视，商业上就更没人做了。这明明是女性的正常生命状态，却总是被忽视和贬低，所以，她们也开了个小红书账号，打算在心理和社会层面支持更年期女性。
商业上关注少，不代表没需求。只是妈妈们习惯了忍耐，不会主动说自己难受，也是趁着做这个产品的机会，负责App设计的Bubu才发现，长辈们都很感兴趣，也得知了她们的苦恼：衣服湿得快，得用毛巾垫着才能勉强睡着，她们会去医院开中药、用冷水袋冰敷。
由此，大家又聊起身为女儿，对更年期母亲的关照如何不足，负责设计抱枕的凡星有点愧疚，要不是这个项目，她也不知道啥是潮热，只知道妈妈经常难受，过一阵又好了。哒哒以前跟妈妈吵架，说她是不是进更年期了，现在想来很后悔，明明更年期是一个很suffer的事。
Helen给大家打气：你们已经是很好的女儿了！相比之下，她们把参赛视频放到小红书，结果收到很多男生的冷嘲热讽，还有人拿元宝的回答质疑技术可行性。就在我快要被那种看似客观的论证带偏时，Helen把我拉了回来：“他们更多是在质疑项目的意义，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妈妈也在经历这些，忘了问妈妈她有什么感受。”
黑客松的组织者们也经常面对负面评论。展示Demo时，有人讥讽“这么多人凑不出一个GitHub账号”，或者嘲讽她们做的只是壳子，要求把代码库放出来，也就是那句经典的“talk is cheap,show me the code”。
小田自己就是一名程序员，她对此感到很奇怪：黑客松本质上就是搭一个demo或者说最小可行性产品，可当它是女性黑客松，就会面临质疑。我问，难道他们觉得自己的优势领域被侵犯了？然而小田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的技术应该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只是觉得，技术厉害的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所以我也很厉害。正因为没有技术上的优势，才只能捍卫男性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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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be Coding：
让技术和非技术的鸿沟缩小
回到开头的问题，女孩们是怎么Vibe Coding的？Vibe Coding的概念由OpenAI前研究员Andrej Karpathy提出，其核心在于，开发者不用只是依赖于编程语言，而是能用自然语言和大模型对话，人类表达创意，由AI负责生成代码。
如此一来，编程可以不再是苦工，而是沉浸式享受，非技术和技术之间的鸿沟也瞬间变小许多。“Velvet天鹅绒”的幺幺告诉我，之前去男性为主的黑客松，大家都是带成熟的项目过来，有点像推销。但这次都在同一起跑线，有人是技术大牛，有人是小白，但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开开心心地一起做点东西。“骄傲更年期计划”则告诉我，几个人分工明确，早上10点来到会场，晚上9点就收工回家了，Vibe Coding在其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对于小田这样的程序员来说，Vibe Coding还帮她打破了细分领域的壁垒，她本身是做嵌入式的，现在去做网页开发，也能很快上手。而对非技术出身的人诸如产品经理来说，小田观察到，她们对技术没那么畏惧了：“程序员老说这个需求做不出来，但其实也没那么做不出来，我们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自己搓出一个App。”
斯怡谈到一个词，technology storytelling，意思是把看似高深的技术讲成故事的能力，对这一能力的重视，成为科技界重要的突破。由于人机交互可以使用自然语言，这就方便了非技术人员反向理解技术，与程序员沟通时，Ta们也能拥有更平等的对话空间了。
“Talk is cheap,show me the code”无疑是一种来自男性的傲慢，而这层傲慢终于开始褪去。编程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这对女孩来说尤其是好消息，她们或许在成长过程中没有被给予充分的技术土壤，但这不妨碍她们创造自己的技术，那将不再是一场加速主义的精英圈游戏，而是一种用于缝补真实世界的、更加美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