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道口供应链研究院 ,作者:鲁顺
这是2026年1月30日,伦敦高等法院判决披露的震惊事实。受害者不是缺乏经验的小公司,而是年营收超过2000亿美元、风控体系被业内参考的国际交易商——托克集团(Trafigura)。损失金额:约5-6亿美元。合作时长:7年。

伦敦高等法院网站的信息

托克官方网站公布的信息
更让人不解的是:合同、提单、仓单、质检报告,单据一应俱全。但货物,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可能就不存在了。
这暴露了大宗贸易领域一个长期存在的风险模式:
只看单据,不看货!
如果托克都会中招,那些经验不足、机制不完善、还面临业绩压力和熟人网络的国企贸易公司,风险只会更大。这个案例的意义不在于“看热闹”,而在于“照镜子”。
这篇文章试图回答三个问题:大宗贸易为什么会“只看单据不看货”?托克是怎么一步步被骗的?国企贸易公司应该怎么防范类似风险?
01
6亿美元的教训:托克也会中招
2026年1月30日,伦敦高等法院作出了一个震惊业界的判决:全球主要大宗商品贸易商之一的托克集团(Trafigura),在一起镍贸易欺诈案中损失约5-6亿美元级别(据公开披露,涉及金额约600百万美元,不同口径略有差异)。
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相当于一家中型国企贸易公司一年的营收,相当于一个省级供应链平台的注册资本。更关键的是,这不是发生在小公司身上,而是发生在托克这样的国际交易商身上。
托克是谁?
这是一家成立于1993年、拥有30年国际贸易经验的国际交易商。年营收超过2000亿多美元,业务覆盖石油、有色金属、矿产品等多个领域,在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业务布局。风控体系长期被业内参考,在国际贸易领域有相当的影响力。
托克的镜子也是中国贸易公司的镜子。很多国企在学习国际先进经验时,都会研究托克、嘉能可、贡渥这些国际巨头的风控架构、业务模式、组织架构。某种程度上,它们代表了大宗贸易领域的行业标准。
骗子是谁?
印度商人Prateek Gupta,他控制的公司在金属交易圈早已声名狼藉。早在2020年,就有多家交易商和银行开始与他保持距离。2022年7月,印度中央调查局对他启动欺诈调查。但直到2022年9月,托克还在向他付款。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当印度官方已经公开调查、业内已经普遍警惕的时候,托克仍然没有停下来。为什么?这正是我们后面要深入分析的问题。
令人震惊的发现
据判决披露,托克在事发后检查了1100多个集装箱,未发现约定的镍货物。
合同上写的是镍,仓单上显示的是镍,质检报告上写的也是镍。但是据公开信息,箱内并非约定货物,价值显著偏低,甚至不符合基本交付预期。
检查工作从2022年11月持续到次年1月,涉及荷兰鹿特丹港、阿联酋迪拜、中国台湾高雄等多个港口。1100多个集装箱,跨越三大洲,没有一个是真货。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某个时间点开始,Gupta就在持续发假货,甚至根本不发货。而托克在长达7年的合作期间,可能长期缺少实质性有效的实物验证。
三个关键问题
这个案件引出了三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第一,一个有着丰富经验和完善风控体系的国际交易商,为什么会被一个业内公认有问题的人骗走数亿美元?
第二,为什么从2015年开始合作到2022年才发现问题,长达7年时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第三,为什么1100多个集装箱里一点镍都没有,托克还在持续付款?单据、合同、质检报告都在,但为什么没有人去看货?
答案指向同一个方向:大宗商品贸易的一个长期存在的风险模式——只看合同单据,不看货。
大宗贸易最危险的,不是你看不见货,而是你习惯了看不见。
02
大宗贸易为什么只看单据,不看货?
大宗贸易,相比工业品贸易、消费品贸易,有不同的交易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看单据,不看货。
还有很多业务,是走单、走票、不走货。
那大宗商品贸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呢?
其一、大宗贸易的特点,决定了只能依赖单据
大宗商品贸易有三个基本特征。
异地性。货物在路上、在海上、在仓库,买卖双方不可能同时在现场。一船货从巴西开往中国,航程一个多月,你不可能跟着船走。一个仓库在荷兰鹿特丹港,你人在上海,隔着几千公里。
规模性。一船十几万吨货物,一个仓库几千吨库存,你不可能逐一检验。即使抽检,也只能看到很小一部分。
时效性。大宗商品价格变化快,市场窗口短。等你赶到现场、安排检验、拿到报告,价格已经变了,机会可能就过去了。
这三个特征决定了一件事:贸易必须依赖单据。
提单、仓单这类单据,本质是对货物的控制权或提取权的载体。在大宗贸易里,很多时候交易的不是现场那堆货,而是谁能合法把货提走。还有质检报告、原产地证明、保险单,这些都是货物状态的证明。
理论上,有了这些单据,就等于控制了货物。
这套规则已经运行了几百年。从大航海时代开始,国际贸易就是靠单据流转。英国法、美国UCC(统一商法典)都明确承认:单据就是货物的代表。这套规则让全球贸易得以高效运转。
但问题在于,单据可以造假。
仓库可以串通。一批货可以开多份仓单,质押给好几家机构,这就是“一仓多押”。2014年青岛港事件,就是这样的典型案例。提单也可以伪造,仓储方、物流方如果和骗子串通,伪造成本并不高。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不看单据,贸易无法进行;只看单据,风险巨大。
其二、大宗贸易交易金额大,利润薄,如果自己都深度参与,挣的不够成本
大宗商品贸易的另一个特点是:交易量大,单吨利润很薄。
举个例子。一船铁矿石10万吨,总价值5000万美元,贸易商的毛利可能只有2-3%,也就是100-150万美元。看起来不少,但要是认真做货物验证,这个利润很快就没了。
深度参与意味着真成本。驻场人员的工资、往返机票、住宿费用,一个月就是几万元。开箱抽检,需要协调港口、仓库、海关,每次费用几千到上万不等。第三方检验机构,SGS、Bureau Veritas这些国际机构的报价也不便宜。
监管仓的费用更高。你要租用独立仓库,或者在公共仓库里单独划分区域,配备监控设施,安排专人监管。这些费用累计下来,可能就是几十万。
还有滞期费。如果因为验货拖延了船期,每天的滞期费可能是几万美元。拖个一周,几十万就没了。
这些成本一旦摔到薄如刀片的毛利里,利润就会被吃光。
更关键的是组织成本。你要协调港口、仓库、船期、检验机构,流程一复杂,周转就慢。周转一慢,利润又会被资金成本吃掉。
大宗贸易的特点就是靠周转赚钱。同样100万资金,一年周转12次,每次赚2%,总共赚24万。但如果因为验货,周转速度降到6次,利润就只有12万。再减去验货成本,可能就没利润了。
所以行业很容易形成一种“理性选择”:能用单据跑起来,就尽量别碰实物。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算账后的结果。
利润薄到什么程度?薄到你一认真验货,利润就没了。
其三、很多大宗贸易不是靠贸易本身挣钱的,靠融资、套利、套汇等获利
不少大宗贸易并不靠“买卖价差”赚钱,而是靠融资、账期利差、套汇、税务安排、政策补贴、通道费等赚钱。在这些模式里,货物只是“道具”,单据才是真正的“产品”。
第一种:靠贸易融资
A公司需要资金,但直接借款利率太高。B贸易商设计一个结构:B从A购买一批货物,立即付款,同时约定A在几个月后回购。B赚的是融资利息,A得到了资金周转。
这种模式里,B关注的是A的资信和回购能力,而不是货物本身。因为逻辑是:只要A能回购,货物好坏都不影响收益。货物只是让这笔“借贷”看起来像“贸易”的载体。
而且靠贸易融资的利润比传统贸易更薄。传统贸易赚价差,毛利率2-3%。融资性贸易赚利息,按季度周期算,单次利润可能只有1.5-2%。驻场、验货、监管仓,这些成本一加上,利息差就没了。
第二种:套利套汇
不同市场、不同时间、不同币种之间存在价差。贸易商通过“买卖”来实现套利或套汇,货物只是完成资金跨境流动的工具。
比如人民币和美元之间有汇差,某些商品在国内外有价差。贸易商通过进出口贸易的形式,把资金从一个市场转到另一个市场,赚取汇差或价差。这种情况下,货物可能根本不动,或者只是“转一圈”。关键是单据齐全,资金能合规出境入境。
第三种:做大营收
一些公司通过循环贸易做大营收规模。A卖给B,B卖给C,C再卖回A,货物可能根本不动,但是每一笔都算营收。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很多考核指标看营收规模。营收大了,估值高,融资容易,考核好看。至于利润率多低,那是另一回事。这种模式下,货物是不是真的,质量好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单据齐全,能做账。
在这些模式里,贸易商真正卖的不是货,而是信用、通道、资金、结构。货物的角色被降级为“抵押物/载体/背景板”。
于是整个链条关注点自然会变成:单据齐不齐、流程顺不顺、能不能融资、能不能出表、能不能做账。至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反而被推到次要位置。
这就是最大的风险:当你只关注主体、不关注货物时,你就把所有风险都压在了对方的资信或市场环境上。一旦对方资信出问题,或者市场环境变化,你连货物这个“兜底”都没有。而且因为你从来没看过货,你甚至不知道货存不存在。
当贸易变成“形式”,单据就不再是证明货物的工具,而是交易本身。
其四、责任外包,把货拆给产业链上的各个主体
大宗贸易“只看单据不看货”,很多时候不是一句“我不想看”,而是一种产业分工下的“责任外包”——把“货物真实性、数量、质量、可提取性”的责任,拆给航运、仓储、检验、保险、银行等节点。
大宗贸易的“货”,在现实中被拆成几类“可被外包的事实”:
A.货能不能提走→外包给航运/提单体系
提单在商业上代表“提货权/控制权”。于是大家把“能不能提到货”的判断,交给船公司、货代、提单体系。
只要船公司签发了提单,就认为货物已经装船,可以提走。至于船公司有没有真的检查货物,那是船公司的责任。
B.货存不存在、放在哪里→外包给仓储/仓单体系
仓单代表“仓库认可你有这批货”。于是大家把“货在不在仓库、数量账面是否一致”的判断,交给仓库和它的仓单。
只要仓库开出了仓单,就认为货物在仓库里,数量和账面一致。至于仓库有没有真的逐个盘点,那是仓库的责任。
C.货好不好→外包给第三方检验/质检报告
质量、品位、水分、杂质等由检验机构出报告。于是大家把“质量事实”的判断,交给第三方检验。
只要检验机构出了报告,就认为质量符合标准。至于检验机构有没有真的去现场取样、是不是和供应商串通,那是检验机构的责任。
D.货出了事谁赔→外包给保险/担保/融资行的风控
保险、保函、融资行的审核,进一步强化了“有人兜底”的感觉。
只要保险公司承保了、银行融资了,就认为风险可控。至于保险公司有没有真的评估风险、银行有没有真的审查货物,那是他们的责任。
这就是大宗贸易的现代化:用合同和第三方,把现场事实变成“纸面事实”。
原因很现实:异地、规模、时效,再叠加量大利薄,贸易商不可能每次都深度参与。把货物的真实性、数量、质量、可提取性拆给专业机构,让他们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这是商业效率的必然选择。
但是这种“责任外包”也带来了风险:
首先是信任链条太长。你信任船公司,船公司信任货代,货代信任供应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链条就断了。
其次是串通风险。如果仓库和供应商串通,如果检验机构和供应商串通,如果船公司和供应商串通,那么所有的单据都可以是假的。
再次是责任空白。当出事时,船公司说“我们只负责运输,不负责检验”,仓库说“我们只负责保管,不负责质量”,检验机构说“我们只对样品负责,不对全批货负责”。最后发现,没有人对“货物真实性”负全责。
最后是第三方收益赔偿不对等。第三方公司在服务贸易过程中,收取的费用非常少,但是一出现风险,就会损失很大,这种业务模式,收益风险损失根本不对等,一旦出现风险损失,不是第三方资信太弱赔偿不起,就是利用各种合同条款等形式甩开自己的责任,最终货主的损失绝大部分还是得自己来承担。
03
这不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骗”吗?
前几天,我写过一篇标题为,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骗的文章,我们再回头看看托克的这个案例,正好符合这篇文章。
托克案完整复现了这个套路
一回生:建立信任(2015-2020)
托克从2015年开始与Gupta合作。前几年,交易应该是正常的,货物是真的,回购也按时履行,托克赚到了固定利差。
这个阶段,Gupta在做什么?
首先是包装自己。正规公司、办公场地、成功案例。在金属交易圈里建立形象,参加行业会议,给人留下专业的印象。
其次是让对方赚到钱。货物真实、按时回购、利润稳定。这一点很关键。很多骗局初期都会让你赚到钱,因为只有你赚到钱,才会放大规模。
再次是拉近关系。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不断加深彼此了解,让对方觉得你是可信赖的长期伙伴。
最后是摸清流程。了解对方的风控漏洞、审批流程、决策机制。知道哪些环节是形式审查,哪些环节是真正检查。
托克的心理变化是这样的。最初可能有警惕,毕竟是新供应商。但几次合作下来,觉得对方靠谱。开始信任Gupta,认为他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对货物的检查逐渐流于形式。
二回熟:消磨警惕(2021-2022上半年)
进入2021和2022年,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交易金额不断上涨。2020年以前,单笔交易可能是几百万美元。到了2022年,单笔交易已经上升到上千万甚至上亿美元。
Gupta要求的融资期限越来越长。最初可能是30天、60天,后来变成90天、120天,甚至更长。融资期限拉长,意味着托克的风险敞口在增大。
有些情况下,Gupta用货物抵债,而不是现金清偿。这也是一个危险信号。正常的融资性贸易,到期就应该现金回购。用货物抵债,说明对方现金流可能已经出现问题。
这些都是危险信号,但是托克并没有停下来。
诉讼文件显示,仅2022年6月,托克就向Gupta支付1.473亿美元。付款行为持续到2022年9月。短短几个月时间,涉及金额已经非常巨大。
托克在这个阶段的心理可能是: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应该没问题。账期长一点,规模大一点,都是正常的业务发展。之前都履约了,这次也不会有事。
Gupta在这个阶段做的是什么?继续履约,但开始出现小瑕疵。测试托克的底线:账期延长、用货抵债、规模放大。每一次小的越界,都在测试对方会不会反弹。累积资金占用,让托克的风险敞口越来越大。
三回骗:收网(2022年下半年)
2022年7月,印度中央调查局宣布对Gupta启动欺诈调查。在此之前,Gupta在业内已经声名狼藉。
但是托克依然在付款。直到2022年9月,托克还在向Gupta支付货款。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当印度官方已经公开调查、业内已经普遍警惕的时候,托克仍然没有停下来。
直到2022年10月下旬,花旗银行暂停融资支持,事情才暴露。此时托克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11月,Gupta告诉托克:货物里可能有部分低价值镍合金,不是纯镍。12月,托克检查了8个集装箱:里面没有镍,甚至没有镍合金。
接下来几周,托克在荷兰、阿联酋、中国台湾等港口检查了117个集装箱:都没有镍。最终,托克检查了1100多个集装箱,没有在任何一个集装箱中发现镍。
这时托克才意识到:从某个时间点开始,Gupta就在持续发假货,甚至根本不发货。而托克在长达7年的合作期间,可能从未真正检查过货物。
对比分析:托克案与“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骗”的共性

为什么托克也会出风险?
考验一个企业风险管理能力的,一定是整体,而不是看单次,也就是从整体上看是挣的多还是亏的多,如果是挣的多亏的少,那风险管理能力强,挣的少亏的多,那风险管理能力就差。
大宗贸易公司,本来就是靠承担风险挣钱的,做业务不出风险是不可能的。
托克不是个例。2014年,青岛港事件:一批货物重复质押给多家银行。2022年,秦皇岛铜精矿事件:货物质量造假。2022年,佛山铝锭事件:仓库串通,一仓多押、、、
这些事件每年都会发生,只不过有大有小,有公布出来的,有没公布出来的而已。
这些案例,本质上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骗”的变种。
04
为什么国企贸易公司,更容易中招?
托克作为国际交易商尚且如此,中国的国企贸易公司需要更加警惕。不是说国企不专业,而是因为国企面临的环境和约束,让风险识别变得更加困难。
其一、业绩考核压力与决策过程
国企每年有硬性考核指标。营收、利润、资产规模,都有明确的增长要求。特别是营收指标,今年50亿,明年100亿,后年500亿,大宗贸易能快速做大营收,这对完成考核指标很有吸引力。
当业绩压力和品种诱惑同时出现,决策过程往往会加快。一个大单摆在面前,时间窗口又很短,很容易选择“先做了再说”。而风险识别需要时间,需要调查,需要分析。这中间存在着一个矛盾。
再加上国企贸易的特点:看起来风险低(有回购条款)、利润稳定(固定利差)、规模容易做大(周转快)。这对需要完成业绩的团队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其二、风控机制与业务实践的隔离
很多国企风控只是形式审查。看合同文本,但不看贸易本质。只要“手续齐全”,就放行。而真正风险往往藏在手续背后:交易对手是谁、货物在哪里、融资结构如何、回购为什么能实现。
举个例子。一笔贸易,合同、提单、仓单、质检报告都齐全,风控部门审核通过。但是如果没有人深入去看:这个对手的资信如何?他为什么需要这样货物?自己在贸易中有什么价值?上下游企业在整个供应链中有什么价值?
这些问题需要风控人员深度参与业务,需要了解产业链,需要分析财务数据。但是很多国企风控部门人力不足,专业能力也有限,很难做到这么深入。
其三、熟人网络与信任传递
在商业实践中,熟人介绍是常见的商业网络扩展方式。通过老乡、朋友、行业协会的人介绍业务,这在商业中很普遍。
但是这种“熟人背书”也会带来风险。“熟人介绍的,应该没问题”,这种心理在国企尤其常见。一旦有“熟人背书”,风控标准就容易下降,审批流程就容易简化。
而骗局往往会利用这一点。先找到中间人,通过中间人建立信任,再通过一次次成功的小项目,逐步放大规模。等到风险暴露时,往往已经造成了巨大损失。
其四、利益关系与内部风险
在一些案例中,会存在利益输送的情况。从吃饭、送礼到介绍费、考察旅游,从小恩小惠到大额回报。这会让一些关键人员主动降低标准、绕过流程。
这在国企贸易公司并不少见,而一旦出事,往往会发现是内外勾结。这不是国企特有的问题,但是国企的机制和环境,可能让这种风险更难识别。
05
国企贸易公司,如何防范风险?
作为国企贸易公司,当然也不限国企贸易公司,所有大宗贸易商,其实都是一样的,就目前的大宗贸易交易状况,都要防范这个风险。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来进行防范:
其一、单据验证+实物验证,是两条线
单据闭环只能证明“纸面成立”,实物验证才接近“货物成立”。托克案说明:单据可以完美,1100多个箱子也能全是空。只要你把“单据=货物”当信仰,就给了骗子发挥空间。
具体怎么做?需要建立双轨验证机制。单据验证负责审核合同、提单、仓单、质检报告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实物验证负责确认货物真的存在、质量符合标准。
随机抽检是个好办法。不可能每批货都检查,但是要有抽检的机制。比如每季度随机抽2-3批货,或者交易金额超过一定阈值就强制检查。成本控制住了,威慑力也有了。
关键节点必须检查。新供应商的前三批货、特别大的单子、账期超过正常周期的交易,这些都该强制检查。
第三方独立验货也很关键。不要完全依赖供应商提供的质检报告,而是委托独立机构验货。SGS、Bureau Veritas这些国际机构费用虽然高,但相对独立可靠。
仓储分离也值得考虑。货物尽量存放在独立的第三方仓库,不要放在供应商自己的仓库。有条件的话,可以要求货物存放在监管仓,由第三方物流公司监管。
托克案的教训就在这里。长达7年,可能从未真正检查过货物。如果有定期抽检,如果有独立验货,问题可能会早很多被发现。
其二、KYC不是一次性工作,而是持续观察和跟踪
客户尽调不是签约前做一次就结束,而是合作期间持续有效。长周期合作最大的风险就是“信任惯性”,越熟悉,越容易放松。而骗子最擅长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动手。
具体怎么做?需要建立客户风险持续监控机制。
客户风险评级可以定期做。根据交易对手的资信状况、交易规模、账期长短,每半年重新评估一次。风险等级上升,就要采取相应的控制措施。
风险预警指标需要设置。对方要求延长账期、交易规模突然放大、用货物抵债而不是现金清偿、频繁更换联系人或办公地址、财务数据出现异常波动。这些都该是预警信号。
外部信息收集也很重要。不要只看对方提供的材料,而是主动收集外部信息。关注行业新闻、查询工商信息、了解同行评价、监控司法诉讼记录。
托克案中,2022年7月印度官方已经对Gupta启动欺诈调查,但托克还在付款直到9月。如果有持续的外部信息监控,这个信号本应该被及时捕捉。
还有一点很关键:长期合作反而要更警惕。合作时间越长,越要保持警惕。尤其是当对方提出一些“例外”要求时:账期延长、规模放大、简化流程。这些往往是“二回熟”阶段的典型特征。
其三、发现行业、企业经营遇到问题,要及采取措施
账期拉长、规模放大、用货抵债、催你简化流程——这些不是信息,是信号。融资性贸易里,风险不是突然爆炸,是一点点堆出来的。你只要允许一次例外,后面就全是例外。
具体怎么做?需要建立风险信号响应机制。当出现特定风险信号时,不是“提醒一下”就算了,而是触发强制性的风险控制流程。
首先需要明确定义危险信号。什么样的情况算危险信号?需要有明确的标准。账期延长超过原有周期的30%,这算。单笔交易金额超过历史平均值的2倍,这也算。连续三次用货物抵债而不是现金清偿,这同样算。要求简化验货流程或跳过某些审批环节,这更要警惕。对方财务数据出现明显恶化,或者涉及司法诉讼和行业负面新闻,这些都应该是危险信号。
强制响应机制很重要。当危险信号出现时,不是由业务人员自己判断要不要重视,而是触发强制性的风险审查流程。比如出现一级信号,业务暂停,风控部门介入审查。出现二级信号,提高验货频率,缩短账期。出现三级信号,要求追加担保或降低交易规模。
例外审批机制也必须有。如果业务部门认为某个危险信号可以例外处理,必须经过高层审批,并书面说明理由和风险对冲措施。不能由业务人员自己决定“这次没事”。
托克案中,Gupta不断提出例外要求:账期延长、规模放大、用货抵债。如果每一次例外都触发强制审查,而不是业务部门自己判断“应该没问题”,结果可能会不同。
其四、电子单据只能解决真伪,不解决真假货的问题
电子提单、电子仓单主要解决重复质押、伪造单据等“纸面问题”。托克案的关键不是“没单据”,而是“有单据但没货”。技术会降低一种风险,但会放大另一种错觉:以为上链就安全。
具体怎么做?需要正确认识区块链、电子仓单等技术手段的边界。这些技术很有价值,但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理解技术边界很重要。区块链可以确保单据不被篡改、不被重复使用,这解决了“一仓多押”的问题。但是区块链无法确保箱子里真的有货,无法确保货物质量符合标准。技术只能解决“单据真伪”的问题,无法解决“货物真假”的问题。
技术+人工的组合才是合理选择。电子单据可以作为风险控制的一个工具,但不能是唯一工具。还是需要人工验货、第三方检验、独立仓储等传统手段配合。
警惕技术迷信很必要。不要因为“上了链”就觉得万无一失。托克案中,Gupta提供的合同、提单、仓单、质检报告都齐全,但是货物不存在。如果这些单据都电子化、区块链化,结果还是一样:单据完美,货物不存在。
还要关注技术实施环节。即使使用电子仓单,也要关注谁在操作、谁在监管。如果仓库和供应商串通,在货物入库环节就造假,电子仓单也无法防范。
技术是好的,但是不能用技术来替代人的判断和实物验证。
其五、光靠制度不行,人的激励才是核心
制度再严,只要组织激励在追规模、追周转,“看货”就会被边缘化。看货有成本、有责任、还可能拖慢业务。如果不改变激励,制度最后会退化成“材料齐全就放行”。
具体怎么做?需要调整组织激励机制,让风险控制和业绩增长相平衡。
考核指标需要调整。不要只考核营收、利润、资产规模,也要考核风险指标。风险敞口控制率、逾期账款占比、货物抽检覆盖率、风险事件发生次数,这些指标的权重要足够高,不能只是点缀。
风险责任机制也很关键。出现风险事件后,不要只追究“出事的人”,而是要倒查整个决策链条。谁批准的、谁审核的、谁跳过了哪个环节,都要有明确的责任认定。
鼓励“说不”的文化也很必要。风控人员提出反对意见时,不能因为“影响业务”就被边缘化。要建立机制保护风控人员的独立性,让他们敢于说不。
避免“唯业绩论”也很重要。业绩很重要,但是不能以牺牲风险控制为代价。要在激励机制中明确:守住风险底线比完成业绩更重要。宁可业绩差一点,也不能出现重大风险事件。
托克案给我们的启示是:即使有完善的风控制度,如果组织激励在追求规模和周转,制度还是会被绕过。只有激励机制调整了,制度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06
托克的教训,我们的警钟
2026年1月30日,伦敦高等法院的判决书,给全球大宗贸易行业上了一课。
托克是业内标杆,30年经验,风控体系被很多公司学习。但依然损失数亿美元。这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风险在特定模式下的必然暴露。
托克案的核心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制度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信任如何建立?警惕如何放松?危险信号出现时,是谁在决定“这次应该没问题”?当业务部门说“我们合作多年了”,风控部门怎么回应?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有一条底线:单据和货物,始终是两个东西。
对于中国的国企贸易公司来说,托克案的意义不在于“看到别人失败”,而在于“看清自己的风险”。
国企面临的环境更复杂:业绩压力、熟人网络、考核机制、风控与业务的分离。这些因素叠加,会让风险识别变得更难。如果托克都会中招,那些经验不足、机制不完善的公司,风险只会更大。
所以这篇文章不是要批评谁,而是要说清楚一件事:
大宗贸易里,“只看单据不看货”不是偏好,是结构!
这个结构有商业合理性,但是也有巨大风险。如果不改变这个结构,不建立双轨验证机制,不调整激励机制,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当然了,即使怎么做,都会出现风险,只是想通过努力,把风险降低一些。
最后回到最开始的场景:1100多个空箱子,横跨三大洲,涉及多个港口,持续7年时间。
这个画面应该挂在每个贸易公司风控部门的墙上。不是用来吓唬人,而是用来提醒自己。当你拿着一份完美的单据,准备签字的时候,问自己一句:
箱子里,真的有货嘛、货对嘛?
声明:文中信息来源于托克集团官网、英国高等法院、全球贸易评论等,信息可能不准确,读者使用时请仔细核对甄别。文中观点、方法只是个人看法,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