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今日Science】长江禁渔四年,成功遏制了七十年的生物多样性下降趋势! | 一起读顶刊-2026》
——曾几何时,长江这条“母亲河”的生物多样性危机,让人心痛不已。自20世纪50年代起,受过度捕捞、污染、大坝建设等多重影响,长江经历了长达七十年的生物多样性衰退。
2021年,我国启动为期十年的长江全流域禁渔,这一耗资27.4亿美元、涉及11省、回收11.1万艘渔船、安置23.1万名渔民的“史上最严禁渔令”,究竟有没有效果?今天发表在《科学》(Science)的研究给出了明确答案:长江禁渔成功遏制了七十年的生物多样性下降趋势,鱼类数量、体型、健康状况全面改善,濒危物种重现恢复迹象,为全球大型河流的生态修复提供了教科书级别的范例。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场“生态救赎”的成效、原因与深层思考,看懂长江禁渔背后的科学逻辑与生态意义。
一、长江曾遭遇怎样的生态危机?
要理解禁渔的成效,先得知道长江曾面临的困境有多严峻。
作为养育我国30%人口、贡献40%GDP的黄金水道,长江的生态代价极为沉重:
渔业产量从历史峰值锐减至四分之一,过去常见的江鲜变得稀缺;
特有物种接连消失:白鱀豚(长江江豚的“近亲”)功能性灭绝,白鲟——这种能长到7米长的水中大熊猫,再也没能出现在监测镜头里;
135种历史记录中的鱼类,在近年调查中彻底消失,剩下的许多物种也处于极危状态;
过度捕捞是核心诱因之一:密眼网、电鱼、毒鱼等非法捕捞手段,不仅捕走成鱼,还扼杀幼鱼,导致鱼类断子绝孙;再加上采砂、工业污染、大坝建设导致的生境破碎化,长江生态系统濒临崩溃。
尽管此前我国也采取了春季禁渔、建立保护区等措施,投入超3000亿美元改善水质,但生物多样性仍在持续下降。直到2021年全流域十年禁渔实施,才真正按下生态刹车键。
二、禁渔4年,长江交出了怎样的生态答卷?
研究团队通过监测2018-2023年(禁渔前3年、禁渔后3年)长江57个江段的鱼类群落,发现了一系列显著变化,核心成效可以总结为三升一恢复。为了理解后面的内容,先通俗解读几个关键科学术语:
生物量:某一区域内生物的总重量,反映物种的整体规模;
物种丰富度:该区域内的物种总数,反映生物多样性的基础;
肥满度:根据鱼类体长和体重计算的指标,数值越高,说明鱼类越健康、营养越充足;
β多样性:不同区域间物种的差异程度,反映生境的多样化程度。
1.生物量暴增:鱼类总重量翻两倍多
禁渔后,长江鱼类的总生物量中位数增加了209%——简单说,相同面积的水域里,鱼类总重量翻了两倍还多。这意味着长江里的鱼变多了,生态系统的生产力在恢复。
更有意思的是,鱼类的分布变得更均匀了(物种均匀度提升7%)。过去因为过度捕捞,少数耐捕的小鱼占主导;现在不同物种各归其位,生态结构更合理。
2.体型逆袭:大鱼回归,小鱼占比下降
这是最直观的变化:
大型鱼类(最大体长超过200毫米,比如黑鲷、长春鳊等经济鱼)的生物量暴增232%,而且个体变得更大、更健康——它们的肥满度显著提升,说明不用再担心被过度捕捞,能正常生长繁殖;
小型鱼类(最大体长小于200毫米)的生物量反而下降了18%。这不是坏事,而是生态系统回归平衡的信号:大鱼数量增加后,小鱼的天敌增多,自然形成“大鱼吃小鱼”的正常食物链,避免了小鱼过度繁殖导致的生态失衡。
3.多样性提升:物种数增加,生态更稳定
禁渔后,长江鱼类的物种丰富度提升了13%——越来越多久违的鱼类重新出现。不过,不同江段间的物种差异(β多样性)没有显著增加,研究人员解释,这说明生态恢复需要更长时间,要让各区域形成独特的物种组合,还得持续保护。
4.濒危物种复苏:江豚、鲟鱼重现希望
这是最让人振奋的成果:
长江江豚:作为长江现存唯一的淡水哺乳动物,其种群数量从2017年的445头增至2022年的595头,增幅达三分之一!江豚数量增加,一方面是因为猎物(鱼类)变多,另一方面是禁渔后误捕、船舶撞击减少,水下噪音降低,生存环境大幅改善;
长江鲟、胭脂鱼、似鳡:这些曾濒临灭绝的鱼类,虽然仍很稀有,但已出现初步恢复迹象——监测中发现的个体数量增多,而且不仅是人工增殖放流的个体,还有自然繁殖的幼鱼;
洄游鱼类:比如窄体舌鳎,禁渔后种群数量增加,洄游范围向上游延伸了更远距离。这说明,随着捕捞压力消除和栖息地改善,鱼类的迁徙、繁殖等自然行为正在恢复。
三、不止不准捕鱼
很多人以为禁渔就是不准捕鱼,但研究发现,长江生态恢复是组合拳的效果——禁渔是核心驱动因素,但水质改善、船舶减少、生境修复等配套措施同样功不可没。研究团队用结构方程模型分析后发现:
禁渔是首要驱动因素:彻底消除捕捞压力,解释了鱼类生物量增加的30%、物种丰富度提升的7%,是生态恢复的压舱石;
水质改善锦上添花:禁渔期间,长江的硝态氮、总磷等污染物负荷下降,水质变好促进了鱼类繁殖——比如优化了鱼类产卵所需的泥沙环境和温度条件;
船舶减少、生境修复助力:航运管控减少了波浪对河岸的侵蚀,河岸植被缓冲带建成,为鱼类提供了更安全的育苗和栖息环境;土地利用的规范化,也让生境更多样化,满足了不同鱼类的生存需求。
简单说,长江生态恢复不是单一政策的胜利,而是全流域综合管理的成果——既停止了对鱼类的直接伤害(禁渔),又改善了它们的生存环境(水质、生境),双管齐下才实现了七十年未有的生态转折。
四、理性思考:长江生态恢复,仍有三大挑战
尽管成果显著,但研究也客观指出,长江生物多样性的未来仍存在不确定性,三大挑战亟待解决,不能盲目乐观。
1.大坝导致的生境破碎化仍未解决
葛洲坝、三峡大坝等水利工程,虽然带来了防洪、发电的巨大效益,但也切断了河流的连通性。像中华鲟、长江鲟这样的洄游鱼类,原本要到长江上游产卵,但现在被大坝阻挡,无法抵达历史产卵场。
禁渔让这些鱼类的个体存活率提高了,但繁殖难的问题仍未解决——没有合适的产卵场,自然繁殖就难以持续。未来可能需要通过建设过鱼设施(让鱼能越过大坝)、打造替代产卵场等方式,破解这一难题。
2.新型污染成为隐形威胁
除了传统的氮、磷污染,微塑料(注:我并不认为存在这个问题)、药品等新型污染物正在成为长江生态的新挑战。我国人均药品和个人护理用品使用量位居全球前列,这些物质通过污水排放进入长江,对鱼类和其他生物的健康造成潜在危害,目前其长期影响还在研究中。
3.短期恢复能否长治久安?
本次研究仅覆盖禁渔后3年,相较于七十年的生态退化,这段时间还很短。目前的恢复是“反弹式恢复”,还是能持续的趋势性恢复,仍需要更长时间的监测。如果未来放松禁渔政策,或者其他胁迫因素(如污染、航运)加剧,已取得的恢复成果可能会付诸东流。
五、长江禁渔,为世界大河提供了什么经验?
长江作为全球第三大河,其禁渔的成功案例,为全球其他大型河流的生态修复提供了重要启示:
1.大规模、长期的保护行动,能扭转生态退化
过去很多人认为,生态一旦退化就难以逆转,但长江禁渔证明:只要采取“有力度、有持续性”的保护措施,即使是受损严重的大型河流生态系统,也能实现显著恢复。这为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目标提供了有力支撑。
2.保护不是一刀切,而是综合管理
长江禁渔没有只停留在不准捕鱼,而是配套了水质改善、生境修复、渔民安置等一系列措施——既保护了生态,又保障了民生(23.1万渔民得到妥善安置),实现了生态与民生的平衡。这种全流域综合管理的模式,比单一的保护政策更可持续。
3.为全球大河保护提供中国方案
湄公河、亚马逊河等全球其他大型河流,也面临着过度捕捞、污染、大坝建设等类似问题。长江禁渔的经验表明,通过实施全流域禁渔、发展可持续水产养殖(弥补蛋白质供给)、减少多重胁迫因素,就能在保护生态的同时,兼顾人类发展需求。
六、写在最后:生态恢复,需要耐心与坚持
长江禁渔4年的成效,让我们看到了生态修复的希望,但也让我们明白:生态恢复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七十年的退化,不可能在几年内完全逆转;而已经取得的成果,也需要持续的保护才能巩固。
长江禁渔的意义,不仅在于让鱼类回归、江豚增多,更在于它证明了:在经济快速发展的背景下,通过科学的政策设计和坚定的执行,人类完全有能力扭转生态退化的趋势,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未来,我们需要做的,是继续坚守禁渔政策,解决大坝、新型污染等遗留问题,同时持续监测生态变化,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保护策略。相信再过6年,当十年禁渔期满时,长江会交出更亮眼的生态答卷,成为全球大河生态修复的典范。
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长江生态的改善,不仅是“能看到更多鱼、更多江豚”,更是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最好诠释——保护生态,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未来。
附:解读文章中的四张图
文章中的4张核心图表,用直观的数据和对比,清晰展现了长江禁渔的生态成效、背后逻辑和配套作用。

图1:禁渔后,长江鱼类数量、种类、分布全面向好。对比禁渔前(2018-2020年,红色)和禁渔后(2021-2023年,蓝色)的9个关键生态指标,看禁渔到底有没有让鱼类群落变更好。
核心结论:鱼类的总量、种类、分布均匀度都显著改善,只有区域间物种差异没明显变化。
关键解读:
总生物量(A图):相同面积水域里,鱼类总重量翻了2倍多(中位数+209%)——简单说,长江里的鱼变“多”了,生态系统的“产能”在恢复;
大鱼vs小鱼(B、C图):大鱼(体长超200毫米,比如黑鲷、长春鳊)的总重量暴增232%,小鱼(体长不足200毫米)反而减少18%——这不是坏事!是食物链回归正常的信号:大鱼变多后,自然控制了小鱼数量,避免小鱼过度繁殖导致生态失衡;
物种丰富度(G图):鱼类种类增加13%——越来越多久违的鱼类重新出现,生物多样性的“底子”在变好;
分布均匀度(H图):鱼类在不同物种间分布更均匀(+7%)——过去过度捕捞导致少数耐捕小鱼“称霸”,现在不同物种各归其位,生态结构更稳定;
区域物种差异(I图):不同江段的物种差异(β多样性)没显著增加——说明生态恢复需要更长时间,要让各江段形成独特的物种组合,还得持续保护。

图2:鱼类更壮、洄游更远、濒危物种重现生机。聚焦鱼类个体状态和珍稀物种的变化,看禁渔后鱼类的“生存质量”和濒危物种的恢复情况。
核心结论:鱼类个体更健康、洄游范围扩大,江豚、鲟鱼等濒危物种出现恢复迹象。
关键解读:
鱼类体长(A图):黄颡鱼、黑鲷等常见鱼的体长明显增加——说明鱼能正常长大,不用再担心没成年就被捕捞;
肥满度(B图):不管大鱼小鱼,“肥满度”都显著提升(这个指标靠体长和体重计算,数值越高说明鱼越健康、营养越充足)——长江的生存环境变好了,鱼吃得饱、长得壮;
洄游鱼类(C图):窄体舌鳎的洄游范围向上游延伸了——过去捕捞会拦截洄游鱼,现在没了捕捞压力,加上栖息地改善,鱼类能正常迁徙到产卵场、觅食地;
濒危物种(D图):长江江豚数量从2017年的445头增至2022年的595头(+1/3);长江鲟、胭脂鱼、似鳡等极危鱼类,监测到的个体数量也在增加——不仅人工增殖放流的鱼存活了,自然繁殖的幼鱼也开始出现,濒危物种的“香火”续上了。

图3:禁渔+配套措施,给鱼类打造宜居环境。这张图不看鱼,看影响鱼类生存的外部条件变化,说明长江生态恢复不是只靠禁渔,而是组合拳的效果。
核心结论:捕捞压力彻底消除,航运、污染减少,河岸植被改善,鱼类的生存环境全面优化。
关键解读:
A图:关键环境指标变化:
捕捞压力(渔船数量)几乎降为0——禁渔政策落实到位;
航运船舶数量减少——水下噪音、波浪对河岸的侵蚀变弱,鱼类育苗场更安全;
硝态氮(NO₃⁻)、总磷(TP)污染负荷下降——水质变清,鱼类产卵、幼鱼存活的环境更友好;
河岸植被缓冲带增加——为鱼类提供了更多藏身、觅食的栖息地;
B图:航拍对比:2018年(左)江面上满是渔船,2023年(右)渔船几乎消失——直观证明禁渔的执行力,长江终于“静下来”给鱼留了生存空间。
核心结论:禁渔是主引擎,水质改善、水文修复、航运管控是“辅助动力”,多重因素共同推动生态恢复。
关键解读:
对鱼类总生物量的影响(A图):禁渔的直接影响最大(标准化路径系数-0.38),解释了30%的生物量增长——彻底消除捕捞压力,是鱼变多的核心原因;水质改善也有明显贡献(0.23),干净的水让鱼类繁殖、生长更顺利;
对物种丰富度的影响(B图):禁渔依然是主要驱动(-0.17),同时水文恢复(0.13)、河岸环境改善(0.15)也起到重要作用——鱼类种类变多,既需要不被捕捞,也需要多样化、适宜的栖息地;
通俗理解:如果把长江生态恢复比作开车,禁渔就是发动机,决定了前进的核心动力;水质、水文、航运管控就是油门、方向盘、减震器,让前进更平稳、更快——单一政策难以逆转七十年的衰退,全流域综合管理才是关键。

图4:谁是生态恢复的主功臣?一张图看清影响逻辑。这张结构方程模型,看似复杂,其实是在回答:禁渔、水质、航运、水文这些因素,到底谁对鱼类恢复影响最大?
4张图的核心逻辑
这4张图层层递进,讲清了一个完整故事:
图1和图2证明禁渔真的有效——鱼变多、变壮、种类变丰富,濒危物种重现生机;
图3说明效果不是凭空来的——禁渔+水质改善+航运减少+栖息地修复,给鱼打造了宜居环境;
图4揭秘谁是关键推手——禁渔是核心,其他配套措施是辅助,多重因素协同,才终结了长江七十年的生物多样性下降。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du51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