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蔡磊:答不完的卷子,和渐冻症死磕最后一程
2026-02-13 16:41

探访蔡磊:答不完的卷子,和渐冻症死磕最后一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网易科技 ,作者:Why星人,原文标题:《独家|探访蔡磊:答不完的卷子,和渐冻症死磕最后一程》


2月3日,网易新闻《Why星人》栏目团队探访了渐冻症抗争者蔡磊。


2026年元旦,蔡磊发了一封靠眼控仪写的公开信,他在信中宣告病情进入“终末期”。与渐冻症抗争六年的斗士,如今ALSFRS-R量表评分已降至个位数——满分48分,个位数意味着病情已进入终末期,身体各项机能濒临衰竭。


虽然病情比霍金病况末期更为糟糕,但《Why星人》栏目组现场看到蔡磊精神状态很好,他已经无法说话,但偶尔会嘴角上扬微微一笑,眼睛里发着光,整个交流他只能靠眼控仪,他在电脑上写着:头不能扭动。


他丧失了吞咽功能,一日三餐只能吃过滤后的流食;身边24小时不能离人,起身需要四个护工协助。即便如此,他每天仍靠眼控仪工作超10个小时。参加线上各类会议,在微信谈论研究进展,在工作休息的间隙,会观看网上的视频。


与渐冻症抗争6年,蔡磊斗志不减,仍在全力寻找接班人,延续攻克渐冻症的事业。蔡磊助理说,目前整套支持系统已经搭建完成,但很难有人能代替蔡磊。而蔡磊则用文字方式告诉我们:“我希望由另一位患者来接力,只有被死神追赶的人,才能爆发出最强大的拼搏力量。”为了增加研究渐冻症的样本,他第一个签署遗体捐献协议,在他的带动下,已有1000多位病友和家属加入。


从小喜爱孙悟空的蔡磊,患病后更是将悟空当作精神信仰,连微信头像都换成了孙悟空。一群素不相识的服刑人员从他的《相信》一书中获得力量,给他寄来了几十封的手写感谢信。


临近春节,蔡磊用眼控仪写了一段话给网易新闻的网友:用马斯克的话送给大家,也是我一直坚持的理念!永远保持乐观,哪怕是错的。这是人类300万年最伟大的时代!不要放弃希望和努力!


写完这段话,他露出了孩童般的微笑。


吞咽功能丧失


每日工作超10小时


2026年1月1日,蔡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信是用眼控仪写的——光标随着他眼球的转动在屏幕上游走,一个字,又一个字,拼出这样一句:“历史已被改写,渐冻症必然被攻克。”


这是他确诊渐冻症的第六年。医生曾告诉他,这个病的平均生存期是3到5年。他多活了一年,但也进入了公开信里所说的“终末期”。


一个月后,我们走进蔡磊的住处。推开房门前,助理递来消毒液,搓手,再喷一遍,全程佩戴口罩。


助理陈滢芳坐在他旁边办公,也一直戴着口罩。“2023年底到2024年年中,蔡总两次感冒,最严重的一次直接进了ICU。”她说,“渐冻症病人感冒的风险比正常人高太多,一点病毒都可能致命。”


我们被领进客厅时,蔡磊正在卧室开视频会议。门虚掩着,能听见扬声器里有人在讲蛋白质组学和动物实验模型。他没法转头,桌角放着一面半身镜,借助镜面反射,他能用眼神传递信息;如果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或者轻轻晃一下头,她们就明白他有需求。护工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旁。


“我们对渐冻症终末期的定义,是基于ALSFRS-R量表。”助理陈滢芳说。这个量表满分48分,蔡磊现在的评分已降至个位数。


“比植物人还要可怕。”她说,“植物人至少没有清醒的意识,但蔡总意识无比清醒,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去功能。”


蔡磊自己用眼控仪写下这种感受:比霍金先生病情末期还糟糕一些,四肢、脖子瘫痪,丧失语言能力,吞咽和呼吸极其虚弱,身体时刻被疼痛、麻木、禁锢、狂躁包裹。“经常希望如果昏迷就好了,没有痛苦。植物人还可以呼吸,渐冻症晚期呼吸也会逐步丧失。”


吞咽功能的丧失,是他近期最明显的变化。


厨房里,护工正在熬煮萝卜梨水,旁边碗里盛着打成糊状的流食,滤网架在碗口。“蔡总现在只能吃糊糊,而且必须过筛子。”护工说,“就怕里头有颗粒,容易引起呛咳。”喝水、喝药时要加增稠剂——他们不用专门的制剂,用的是藕粉,天然植物,对身体更温和。


吃饭时,一个护工用针管将流食注入他嘴里,另一个护工必须全程扶着他的头,让他稍稍低头,这样吞咽更顺畅。“前不久他还能自主吞咽,不用人扶头,现在已经不行了。”陈滢芳说,“再往下一步,可能就要做胃造瘘了。”


我们留意到他的手有些浮肿。“长期不动就会这样,不只是手指,脚趾、腿部也会浮肿。”陈滢芳说,这是病情进展引发的并发症,是不可逆的。“所以,我们每天都要给他被动活动肢体、拍打按摩,缓解不适。”


他对温度也变得极度敏感。采访中,蔡磊在屏幕上打出一个词:“温度”。身后的护工立刻起身去开窗。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温度”二字。“这是用来提醒我们的。”陈滢芳说,“室内必须保持在24.5到25度之间,稍微冷一点、热一点,他都会感到明显不适。”


24小时陪护,是蔡磊如今最基本的需求。他身边一刻都不能缺人,起身需要四个人同时协助——把他从椅子上搀扶起来,摆正双脚的位置,调整坐姿到毫米级的舒适范围,再放下去。


即便如此,他的工作节奏没有停。每天早上八九点开始,到晚上十一二点结束。眼控仪的屏幕永远亮着,即使用餐时也不例外。他偶尔也会抱怨“现在的工作强度跟之前完全没法比”,可是对于病人,“我们都觉得这个强度已经非常大了。”


呼唤第二个“蔡磊”


身体的衰竭,并没有让蔡磊停下对未来的规划。


陈滢芳告诉我们,接班人的事情至今没有定数。“说实在的,没有人能够真正代替蔡总。”他有足够的社会影响力,能链接全球顶尖的科学家和科研机构;他有足够的毅力和决心,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


但蔡磊自己对接班人有一个明确期许——他希望是另一位渐冻症患者。


他用眼控仪慢慢拼出一句话:“只有被死神追赶的患者,才会爆发最大的拼搏与力量。”他希望有另一位患者接力,用生命最后三年左右的时间,继续推进这份事业。


“我们也在病友群中物色人选。”陈滢芳说,很多病友有物质基础,却更愿意观望——他们等着蔡磊拿出明确的药物成果,再出来支持。“前期的努力很多人不愿意承担。药物研发就是一个无底洞,没有人知道最终的回报是什么。”


蔡磊愿意做那个前行者、孤独的先驱。


发起遗体捐献呼吁,是他为科研留下的另一份承诺。蔡磊是第一个签署遗体捐献协议的渐冻症患者,在他的带动下,已经有1000多位病友和家属加入了这个行列。


“对于渐冻症科研而言,遗体捐献至关重要。”陈滢芳说。至今,渐冻症的病因依旧不明,而且无法进行活体组织研究,科学家们迫切需要遗体样本,通过切片研究寻找发病根源。“在此之前,中国连一例遗体捐献样本都没有。”


那些加入捐献行列的家属,即便没有患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他们的遗体可以作为对照研究样本,与患者样本对比,帮助科学家更清晰地找到发病的差异和关键因素。


此外,脑机接口是蔡磊为自己,也为病友预备的另一条路。


2025年12月3日,国际残疾人日,蔡磊通过眼控仪对外界说:“若眼控技术无法满足工作需求,我已做好尝试脑机接口的准备。”此时的他,已向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等机构递交了完整术前评估。


陈滢芳说,目前比较成熟的脑机接口技术需要开颅植入,有一定风险。“蔡总还有顾虑,我们也希望能尽量保守一点。”但如果以后眼控仪也无法满足需求,“他一定会去做的。”


他知道,保持自己的沟通能力,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万千病友。“他知道病友们把他看得有多重要,经常看到病友们发消息说,如果蔡总不在了,他们可能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母亲擀的面,


和孙悟空的信仰


这天,我们见到了蔡磊的母亲。


厨房里,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在擀面。面团在她手中的擀面杖下,三两下便服服帖帖。


“他们都忙,我今天没事,就来擀点面。”她说,这是给护工和工作人员做的。


当被问及“如果蔡磊没有生病,现在事业会不会发展得更好?”她顿了顿,说:“不好说这事,不好说。他就是个干活的,领导交代的任务,他都圆满完成,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他对工作比较负责任,工作认真。”


停顿片刻,她低头继续擀面,声音轻了一些:“外地人在北京打拼,又没有关系,又没有人脉,什么都是靠自己努力。真是不容易。”


尽最大能力——这是母亲对儿子的评价。或许,这也是蔡磊面对这道无解的人生难题时,选择不交卷、不离场,一路坚持下去的精神源泉。


而蔡磊的另一份精神支撑,是孙悟空。


客厅里摆放着不少孙悟空摆件,有朋友送的,也有陌生人赠的。“蔡总一直把孙悟空当成偶像,从小就喜欢。”陈滢芳说,“他生病以来,微信头像也改成了孙悟空,这是他的精神信仰。”


斗战胜佛,面对九九八十一难,依然屹立不倒,度过重重困难,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孙悟空一样,和渐冻症死磕到底。


最让人动容的是,我们在客厅看到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服刑人员寄来的信件和礼物。


2024年,浙江省第二监狱组织服刑人员读蔡磊的书《相信》。很多人从书中汲取到了力量——有人被判刑12年,有人面临巨额罚金,有人经历亲人离世。他们写了几十封信,装在一个盒子里,还有一位服刑人员亲手做了一个孙悟空面塑,托人送到北京。


我们随手拿起一封信,字迹工整:


“尊敬的蔡磊先生,我不敢说我与您有相似之处,但面对生命坎坷的那个瞬间,也确实是内心的那股‘相信’,让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岁月。判刑12年,奶奶去世,89万的罚金,以及未来可能因为罚金而面临的假释困难……可我始终没有放弃,因为我像您一样,相信着这个美好的世界,相信亲情,相信友情,也相信自己,自我的力量无比强大。这一切,从您的经历中得以见证。”


陈滢芳说,蔡磊每次看到这些信都很感动。“他的精神不仅感染着患者,以及遭遇困境、挫折的普通人,甚至也能给服刑人员带去力量,这是蔡总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永远保持乐观,


哪怕是错的”


临近春节,我们问蔡磊,有没有想对网友说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眼控仪慢慢拼出一段话。那是马斯克的一句名言,也是他一直坚守的理念:


“永远保持乐观,哪怕是错的。这是一个人类300万年最伟大的时代,不要放弃希望和努力。”


这句话是他对网易新闻网友的寄语,也是对自己、对病友、对这份未竟事业的承诺。


他的新年愿望,六年未变:攻克渐冻症。


他开玩笑地写着:“我就是一只小白鼠,已经尝试了约100种治疗渐冻症的药。”


2025年,蔡磊团队与全球60多个顶尖科研团队深入交流,与50多家生物科技公司、十余家医院深度合作,推动了近百个渐冻症科研合作项目,助力15个药物管线及治疗技术进入临床阶段。他搭建的“渐愈互助之家”科研大数据平台,注册患者人数已突破1.8万名。


他明知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2026年1月,他接受广州日报采访时,被问到是否遗憾。他通过眼控仪吃力地表达:“六年前我就非常清楚,我推动和合作的绝大部分药物与救治我本人没有关系。因为等到药物可及时,对进入疾病晚期的我已经意义不大。”


那为什么还要拼命?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对现在和未来的病人就完全不同了。”


尾声


采访结束时,护工把蔡磊从椅子上扶起来。四个人同时动作,将他小心翼翼地挪到轮椅上。他的头靠在靠枕上,眼睛还在看着屏幕。


蔡磊在《相信》一书中写道:“老天爷大概也掐着表,在我人生半程刚过就提前过来,想要把卷子收走。然而这一次我还没答完,也不愿意离开考场。”


那个靠眼球转动与世界对话的人,还在答题。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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