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穿越资本寒冬?
2026-02-15 11:35

如何穿越资本寒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险峰创,作者:险峰,原文标题:《年终特稿:如何穿越资本寒冬?我们和6位创始人聊了聊“融资”这件事》,头图来自:AI生成


2026,赤马红羊年(农历)还没到,但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各种过山车式的叙事反转。


所谓“繁荣期造神,萧条期祛魅”:如果身在2025年2月,有人跟你说一年后A股会过4000点,人民币会大幅升值,港股创新药会爆发,中国在AI领域的差距会大幅缩小,甚至部分逼近领先,你大概率会礼貌微笑着离开。


人类总是热衷于预测未来,但现实世界远比哪怕最乐观激进的预测还要大胆和魔幻 —— 相比之下,复盘或许才是更有价值的环节。


身处一线,必须时刻看路,企业家对水温的敏感永远胜过任何投资大佬,就像《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所言,人的意义来自于真实世界中的”摸摸看“ ——当手放在摩托车上的一霎那,你才和世界真正有了联系。


所以今年的年终盘点,我们决定从“融资”入手,和6位创始人聊聊那些曾资本寒冬里的故事 —— 今天的市场真的回暖了吗?未来准备如何布局?曾经的至暗时刻之下,他们做出了哪些判断和调整,又收获了哪些经验和教训。




“创业者擅长画饼,但也容易吃饼,运气可以救你一两次,但长久活下去还得长期主义”。


——苏睿 贻如科技创始人


赛道:合成生物+人造皮革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一切源于2024,当时公司现金充足,团队心气很高,另一方面也想拿地方国资,于是就动了建厂的念头,从上游原料制造,到下游涂覆制革,十几道工艺全都自己来,现在回头看,这个决策无比错误。


我们几个创始人都很年轻,压根没建过厂,中间沟通断层、信息不透明的问题出了一大堆;另外我的主要精力也用错了地方,花在了搭建海外团队、谈融资和跑市场。


最后一算账,建厂预算超支了30%,更致命的是交付延迟了6个月,摊销成本不断上涨,像一个开放伤口持续流血。


这时我们发现手上的钱不够了,我紧急叫停了后续工程,不然还得再填进去 1000 多万;当时已经有两家知名机构在尽调我们,表示看好赛道和模式,“如果出手至少是一个亿”,但必须等验厂通过、核算完整成本后才肯投 —— 这就陷入了死循环,没工厂融不到钱,没融资建不成工厂。


为了验厂,我们提前接了水电,前后又花了 150 多万,配合财务法务完成了尽调,折腾了半天,最后一刻对方说投资暂停——不是不投,是等明年再投,“想看下创始人在危机情况下怎么反应”。投决会上,那家机构的大老板甚至都没出现,说实话你不投直说就好,都可以理解,但这么做真挺没意思的。


最难的时刻,发完工资交完房租,公司账上连 100 万都不到,那段时间全员免费打工,只给一个家里有孩子的员工发了工资,但大部分核心员工都留了下来,员工有时候比创始人有信仰,都觉得这事肯定能干成,就连房东都说,房租先欠着,你们放心再搞半年。


真正转机发生在25年3月,我们找到一家上市公司,双方一起合资建厂——我们占股 51%,他们占 49%,技术和控制权依然归我们,双方各取所需,算是双赢。


此外,我们也改了技术路线,以前工艺只适配自己的产线,现在能直接用上市公司的成熟产线,到6月份,我们已经开始批量交货,比自己建工厂快得多;10月公司基本实现现金流平衡,2026年初已基本盈利。


这期间,业务团队也拿下了近 4000 万的订单,跟安踏合作的新品也上市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大客户案例,后面还有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国际品牌,但现在保密阶段还不能说。


全球生物基皮革里,目前我们出货量第一,而且技术路线独一份,不依赖上游,全流程自建,既能自己生产,原料还能给别人用 —— 有点像特斯拉,自己造电芯,电池能外供,还能自己卖车。


我也是踩了这些坑才明白,创业要学会长跑,要克制对成功的渴望,经得住诱惑 ;创业者擅长画饼,但也容易吃饼,当所有人摇旗呐喊的时候,要有一套机制来踩刹车,把CEO的冲动关进笼子。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苏睿:“你的技术壁垒是什么?”


险峰:你怎么回答?


苏睿:哈哈我会反问,“你觉得我的壁垒是什么?”


险峰:如何看待合成生物的未来,2026年会有什么新布局吗?


苏睿:完全没有新布局,我们现在只专注一个单品、把一项业务做好。


合成生物最早是由美元主导的小众赛道,但随着24年Gingo Membranes 等巨头的倒闭,传统的硅谷英雄主义叙事已经走到尽头,不过另一方面,今年国家十五规划却把生物智造放在了第二位,排在了机器人前面,政策定位到了这个高度,整个行业也在向 “中国特色” 转型,变得越来越人民币导向,越来越向制造业靠拢。


中国是全球制造业的核心基地,未来也必然是合成生物学商业化的主要市场 —— 既然是制造业,我们要对标的就是万华、是巴斯夫,要做一家能活一两百年的公司,而不是赚短期的快钱。


所以我现在每天下班都很准时,不加班也不熬夜,作为一个00后,要做百年老店,未来至少还要干60年,得好好保重身体。运气可以救你一两次,但长久活下去还得靠实力和长期主义。





“打款阶段找各种理由不推进,我们碰到了三次,其中不乏一些顶级机构”。


——Ray 源星智造(Spatomics)创始人


赛道:AI+空间组学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简单来说,空间组学属于生物医药中工具学赛道;其实人类很早就发现,组织切片能保留生物标志物的空间信息,但当时都是用肉眼看,每次只能看一两个标记物,人脑非常不擅长处理大规模三维图像数据,但这恰好是AI最擅长的。


《自然》杂志评每年都会评选出的一个年度方法学,只有一个名额,2020 年和 2024 年都是空间组学;按照以往的经验,年度方法学对应的赛道,未来10年内至少会出现一家独角兽。比如 09 年是二代测序,后面就出了因美纳;16 年是单细胞测序,后面就出了十乘基因。


所以 23 年我们创业时还挺有信心的,但当时融资环境已经不太好了,很感激险峰淇云那时领投了我们。


(图:23年,Spatomics 在一间30平米的实验室里开始创业,原理样机也很简陋)


转过年后,资本市场降到冰点,哪怕你做得再好,工具学也根本没人投;销售端同样很冷,那时我们还是纯初创公司,只有一个专利授权,产品就算白送都不一定有人愿意试用;现在回头看,真的特别艰难,但当时反而没太有这种感觉。


那时也聊了一些投资机构,24 年投资人给TS还挺爽快的,但最后打款阶段,总会找各种理由不推进,这种情况我们碰到了三次,其中不乏一些所谓的顶级机构,他们甚至会给你排他性协议,然后就一直拖着,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把你拖垮。


到 24 年下半年,我意识到必须要收缩业务了,跟着我创业的兄弟姐妹,很多人如果去大厂薪资都会很高,比如我们的 CSO,之前年薪 80 万美金,现在跟着我可能十分之一都不到,公司要活下去,我必须对他们负责。


所以我把二、三代产品全部停掉,只专注做一代产品,保留核心功能;本来我们想做整套解决方案,AI+软件+试剂+自动化,全部自己开发,现在只能先把试剂拎出来,单独销售,虽然卖不上价,但为了拿客户背书和初步营收,也只能如此。


之后很快,我们就拿到了国内某大药企的预付单——他们试用后立刻就下单了;在欧美市场,我们也拿到了 BioChain和诺和诺德的复购单,虽然金额不大,但都是知名药企和CRO,而且是复购,说服力很强;当时市场上还愿意投工具类的就只有国资了,正好我们也没过签落地协议,于是开始认真考虑拿国资的钱。


25年,我们同时跟几家地方国资平行谈判,险峰也帮我们牵线了南京,最后有三家国资都出了TS,给的条件也差不多,但当时公司现金流已经比较紧张了,就看谁的打款快。


最后也多亏了险峰的背书,做了大量沟通工作,南京那边很快过了投决,立刻就打钱过来,如果没有险峰帮忙,我们也不会匹配到南京这么适合的投资方。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Ray :“什么时候能做到收支平衡”。


目前我们是轻资产模式,软硬件都是代工厂模块化生产,国内的产业链很成熟,只需要把控设计环节,我们提需求,他们来开发,成本降低了一半,26年做到收支平衡是很有希望的。


其实以我这一年的亲身体验,那些特别关注上限的投资人,问你未来市场空间有大,就算聊得不错,最后也不会真的投资;反而是关注下限的,问你收支平衡时间,还要融多少钱才能自给自足,往往会认真地推进。


比如南京就很喜欢我们这个 “小而美”的赛道,国资不追求几倍几十倍的回报,其实比社会资本跟我们更匹配。



险峰:如何看待空间组学的后续发展?


Ray:去年中国创新药全面爆发,其实做药的第一步就是标志物和靶点发现,包括药效验证和后续的伴随整段,都需要用到空间组学,目前这个行业还没有特别头部的企业,不像测序已经很拥挤了,创业公司还有很大机会。


退一步讲,就算行业以后完全不增长,现在的这个赛道的头部企业,只靠纯科研市场也能做出 1 亿多美金的营收,完全可以撑起一家上市公司;而且对方的产品已经十年没迭代了,这十年里自动化、试剂技术都有了很大进步,友商还在 1:1 照抄老产品,但我们是全自研、全原创的,只要稳扎稳打,应该没什么问题。


此外,我们也利用了国内的产业链优势——就像特斯拉在上海造和在美国造,成本和效率会差很多。我们的试剂定价只有竞品的 1/4,仪器定价是竞品的 1/10,目前只有我们能做到这个价位,且性能更好,这样市场推广的钱也省了,像拼多多一样,极致性价比就是最好的广告。


全球五大药企中,我们已经拿到了其中三家的复购,而且都是对方主动下单; 24 年的时候,我给这些药企发邮件,都石沉大海,到25年,我们没做任何市场推广,他们反而主动找了过来。


现在经济下行,大家拿经费都很艰难,大药企也越来越看重性价比,要是前几年,降本增效并不是他们的主要诉求,可能也懒得换供应商,但现在是个很好的窗口期,药企一方面要面对专利悬崖,还要考虑降本裁员,平价替代的需求很强烈,非常需要我们这种工具,为“军备竞赛” 做技术储备。


险峰:很少有生物医药公司自比拼多多的,为什么会采用这个模式?


Ray:其实两年前我也看不起拼多多,但后面自己用了之后,慢慢就理解了:当你的价格足够低,消费者的预期会完全不一样。


去年我们和某药企合作,第一单 8 个对照组,其中有两个没有测出来,但客户非常高兴,马上下单复购。因为他觉得,这么便宜的东西,以为只能测出来一两个,结果只有一两个没测出来;反观竞品,比我们贵10倍,第一次也有一半测不出来。


等一季度新品下线后,我们会直接把定价挂在网站上,也不用花大资源做宣传,低价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宣传。



“市场里突然涌入很多玩家,这是我们早就预判了的,但多少会有点焦虑”。


——刘方 阿米奥机器人创始人


赛道:工业+具身机器人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虽说这两年机器人是风口,但24年我们刚出来创业时,正好赶上了一个小低谷。


当时行业里已经跑出来有不少好公司,比如智元、银河通用,体量都已经比较大,很多投资人觉得这个赛道已经差不多了,没有新公司的机会了。


另外无论新老玩家,24年都在讲通用泛化,走宏大叙事路线,很少有人做垂直场景,特别是工业场景,投资人会觉得工业的毛利率普遍不高,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也有人质疑,如果马斯克的通用机器人是终局,你们现在做工业的价值是什么?所以当时看好我们的主要还是产业方,险峰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投资机构。


产业方的投资逻辑还是配合自身的发展目标,比如安克有全球化的需求,未来要把一部分工厂建到海外,机器人可以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欣旺达是产能和业务扩展快,对人员管理等方面有需求,所以这两家不仅给我们投了钱,还提供了业务合作。


我自己就是做 3C 出身,非常清楚行业的痛点:中国工业自动化虽然发展了很多年,但 3C 的渗透率一直不高,有大量未被满足的需求,这本身就是机会;其次,以前工业自动化做不好,是因为只能非标定制,毛利率自然上不来,既然大模型有希望解决这个问题,那为什么不试试?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相信,那反而轮不到我们来做了。


(图:刘方和阿米奥机器人,技术出身的i人面对镜头总是笑得比较勉强)


到 25 年,宇树登上春晚舞台,机器人市场又重新火爆,能明显感觉到热度的提升,主动找我们的投资人一下变多了,而且国有背景的基金也在增加。特别是下半年,大家都开始深耕应用场景,纷纷转向工业方向,市场里突然涌入很多玩家 —— 虽然这是我们早就预判了的,但多少会有点焦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个人角度讲,之前我会觉得,创业还是要保持一点饥饿感往前冲,所以没太考虑融资的事情,但现在发现,做企业不能只关注技术和场景,还要学会利用资本市场和政府资源的杠杆,多储备点弹药总是没错的,不然发展速度会受影响,这是我们去年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第二个感悟是,创业未必适合所有人,比如我自己很喜欢现在的状态,去年有个投资人跟我说,方总你看着比一年前年轻了,其实我自己也有同感 —— 虽然压力比以前大很多,但心态反而好了。


比如在大厂干 10 件事,一件没做好可能职业生涯就会受影响;但在创业公司,10 件事只要做成半件,公司可能就成功;创业公司需要对事情本身负责,而不是对人、对组织形态负责,这中间如果心态没跟上,可能就会很不适应,很多在大公司里做得好的人,未必适合创业公司。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刘方:你们的团队背景这么好,为什么要做这么个“苦” 行业,用大炮打蚊子?


我会说因为之前这行技术渗透率低,人才密度也不高,但如果你相信它未来是个大市场,我们进来反而是降维打击,这也是创业公司的机会。


比如去年有两个瞬间印象特别深,一是我们的机器人在产线上连续跑了 24 小时没出错,我有点小激动,还专门去现场看了一眼;二是与产业方签了第一笔采购合同,拿到了因业务产生的第一笔收入,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险峰:你们进入一个新场景,机器人多久能正常干活?


刘方:一两周就开始基础工作,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机器有时会跟不上人的速度,还需要算法工程师进场干预,这也是我们今年要重点解决的。


不过也有些简单办法,比如组装充电宝,机器人效率只有人的 80%,但可以让它同时抓取两个充电宝进行组装,效率能提升 30%-40%,基本能追平人的速度,一个工序从落地到稳定运行,完整周期大概需要 45 天。


险峰:去年开始,很多巨头开始往工业机器人领域走,现在行业共识已经形成了吗?你们的壁垒是什么?


刘方:这个趋势很有意思,有共识又好像没有共识,一个原因可能是去年通用机器人火热之后,大家都需要 “交作业”,很多巨头会下意识找场景,开始往工业靠拢,但态度上未必有我们这么坚决,速度上也会打折扣。


工业机器人的验证周期不算短,需要连过三个难关:1、能不能完整满足客户需求;2、满足需求的同时,产品能不能快速轻量化复制 —— 这背后要靠算法模型、数据能力和对客户场景的认知,也是最核心的部分;3、复制之后,交付和商务能不能快速铺开。


前面两关,巨头未必有优势,关键是拼速度,谁跑得快,积累就越多,后面优势就越明显;我们现在大致处于第二、三关之间的位置,今年的主要压力来自批量化交付和体系外的快速复制能力。


险峰:26年有什么阶段性规划?


刘方:去年我们其实还没真正开展业务,今年硬件定型,预计能有几千万的营收,所以会再开一轮融资。


产品上有三个里程碑:一是半年内对单一客户工厂投放目标量的机器人,验证体系内的复制能力;二是在现有客户之外,再找一个客户快速复制,验证体系外的能力;三是尽快实现千台以上的固定出货量,按照财务预测,基本就能盈亏平衡了,这是未来两年的核心目标。




“我们当时收到一份非常重要的投资意向 —— 来自某美国一线基金。我花了很久时间思考,最终还是决定不接受这笔投资。”。


——赵伟安博士 寻明生科(Aureka Biotechnologies)创始人


赛道:生物制药智能体(biotech agentic system)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我是2023年出来创业的,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大学任教,长期在一线做科研。 大约在2022年底,我清晰地意识到数据、算法和自动化能力的深度融合,正在打开一种全新的药物研发范式,这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很可能会对整个制药行业产生结构性影响。


我对这个行业的痛点非常熟悉,一款创新药,从立项到上市,往往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和数十亿美元的投入,而在实际过程中,存在大量低效、重复、依赖经验积累的环节,单纯靠传统方法,很难再实现质的突破。


既然方向已经看清,我就不想错过这次可能改变行业底层逻辑的机会。回头看,现在这个方向已经非常热,但在 2023 年,大多数投资人都觉得这个想法过于激进,但险峰淇云在非常早期就选择支持我们,并联合领投了天使轮。


在此之前,我一直处在相对单一的科研环境中,这是我第一次以 CEO 的身份运营公司,很多事情都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融资该如何沟通、如何与药企建立合作、如何搭建团队。云海(王云海)在这些方面给了我很多非常具体、实用的建议;在招聘、传播等层面,险峰的中后台团队也给予了我们很大的支持。


但从更大的环境来看,2023到2024年,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都是明显的资本寒冬。疫情期间,不少平台型生物药公司融资规模很大、估值偏高,但最终未能兑现预期,给市场带来了不小的伤害,这使得投资人整体趋于保守,对平台型公司的态度明显转冷,更倾向于围绕具体管线进展进行定价。


这样的背景下,新一代计算技术在制药中的应用,也并非所有投资人都能够快速建立信心。


2025年初,我们曾收到一份非常重要的投资意向 —— 来自一家美国一线基金。这是寒冬以来我们拿到的第一份重量级TS。如果选择这条路径,公司在资金层面的不确定性会显著降低,未来的上市或退出也会更加顺畅,但相应的代价,是公司治理和发展方向上可能会失去一定的主动权。


对方留给我们的决策时间非常有限。如果放弃,就意味着重新进入融资周期,风险并不小。我花了很久时间思考,最终还是决定不接受这笔投资 —— 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决定,云海和董事会都非常支持。


这个case也能明显反应中美投资文化上的差异。资本当然是理性的,但中国投资人往往也非常看重长期陪伴和情感层面的信任。从第一天起,险峰就参与了公司的孵化过程,这种共同经历带来的默契和理解,是非常重要的。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 2025 年二季度。一方面,港股回暖,医药和科技板块同步反弹;另一方面,市场共识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当前这一代计算技术,已经和上一轮完全不同,它们真正真实地进入科研和生产体系,而不仅仅停留在在概念层面。


无论是投资人,还是大型制药企业,对这一趋势的态度变化都非常明显。从2023年的观望甚至质疑,到后来的主动尝试和全面拥抱,转变幅度之大,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在此期间,我们自身也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实现了千万美元级别的商业收入,与多家欧美大型制药公司开展了深入合作,同时稳步推进多条自研管线。A轮融资也顺利完成,公司目前正处在一个高速发展的阶段。


(图片:Aureka 由中美两国团队组成,非常重视文化融合,很早就投票设计了吉祥物 Auri)


现在回看,创业本身就像坐过山车,情绪起伏几乎是按天计算的。


有时刚刚和投资人完成一场非常顺畅的沟通,拿到投资意向,第二天对方却提出新的前置条件,只能重新评估;或者某一天在分子设计上看到非常漂亮的数据,觉得离成功很近了,但在补充对照实验后,发现结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想。


这种反复是常态,但对我来说,这正是做创新药最真实、也最有吸引力的部分。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赵博士:早期被问得最多的,是关于立项逻辑和制药经验的问题。我们的核心团队最初以技术和平台背景为主,投资人会关心:“项目是如何选择的?是否具备足够成熟的药物研发判断能力?”


这确实是我们在公司发展过程中持续补齐的部分。近期我们引入了一位资深制药专家,他此前在一家顶尖生物制药公司工作了数十年,主导过数百个抗体研发项目;同时,我们与多家大型药企合作的试点项目也取得了非常好的结果。这些实际成果,本身就是对平台能力最直接的验证,现在类似的问题已经很少再被反复提及。


险峰:你们对自己的定位是平台公司、数据公司还是生物科技公司(biotech)


赵博士:我们更倾向于把自己定位为一家科技驱动的科技生物公司(Tech Bio)。同样是做药,我们希望借助新一代智能体平台,让药物研发具备更强的可拓展性和系统性。


公司成立初期,我们主要精力放在平台搭建上,通过与大型药企合作试点项目,验证技术在真实场景中的价值。但很快我们意识到,真正的价值必须以药物本身为核心产出。因此,我们逐步将重心转向自有管线,A 轮融资的核心目标之一,也是扩大管线布局。


到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希望在稳定产出药物的基础上,同时具备深厚的技术积累和规模化能力。


最令我们兴奋的,是这种新方法正在帮助我们探索过去难以系统研究的生物学问题。人类关于疾病和靶点的知识,虽然积累了几千年,但真正被结构化、可高效利用的部分仍然非常有限。而这一差距,正在被迅速缩小。这种效率和研究方式的变化,对行业来说是根本性的。身处其中,我始终觉得,这种探索本身带来的兴奋感,远远大于过程中的各种不确定性。



“到24年,很多 VC 一听是企服软件,直接就不推进了”。


——吴泳荣博士 设序科技创始人


赛道:工业AI Agent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22、23年是 SaaS 行业的至暗时刻,其实23年时,市场环境已经非常差了,记得当时参加了一些行业的 workshop,创始人们大多都还很乐观,百分之八九十都觉得能扛过去,所以我也没太焦虑,还在闷头做产品优化,因为我们自己的业务其实一直都还不错,23、24 年每年都有接近百分百的增长,但现实是资本市场那两年变化很大,到24年,很多 VC 一听是企服软件,直接就不推进了。


到 2024 年底,我深刻意识到业务增长并没有匹配对应的产品力,于是做了三方面调整:


第一是出海。虽然很早就有 “软件不出海就出局” 的说法,但之前我总觉得,全球最大的工业软件市场一定在中国,还是先做好国内再说;后来发现,出海很有必要,海外市场虽然比较零散,按区块来说的体量可能都没中国大,但客户的软件付费意愿天然更强,毛利率也更高,长期来说反而比国内市场好做。


第二是调整软件客户结构:过去软件行业特别喜欢大甲方,投资人也会用你有几个大甲方客户作为估值依据,但其实越大的甲方,内部决策链条越长 ——哪怕你产品再好,也不是说服一个人就行,而是要说服一群人。


但是中小B就不一样,比如汽车行业,外包的设计工作量能占到 70% 以上,工业领域有很多这样的设计工作室,老板自己就是设计师,产品好不好用,他一试便知,当场就可以下单做决策。虽然中小 B 的客单价没大 B 高,但因为是标准 SaaS,毛利率很高,财务上反而更理想。


当然,大甲方对我们的产品评价也很不错,一直都有在复购和增购,只是回到软件这门生意的本质,我们判断,中国的工业设计软件还是有增量空间的,但增量将主要在中小 B。


第三是针对大客户,我们不仅卖软件,还可以直接卖结果,即所谓的 RaaS(Result as a Service,交付即服务)


大客户购买软件的预算,一般会计入 CAPEX(资本性支出),属于客户能力建设费用的范畴,经济环境好的时候,客户对CAPEX手会松一些,但经济下行期就会非常计较,所以中国 To 大 B 的软件大多活的比较辛苦 ——这不是创业者能力的问题,而是业务形态和客观环境决定的。


所以从预算视角,我们换了个维度,为大客户直接交付结果,放在工业设计场景里,就是直接卖给客户画好的图纸 —— 这部分预算会计入 OPEX(运营性支出),毕竟客户自己也需要图纸,这是他们每天都要用的东西。


虽然交付形式是结果,但背后依然是AI Agent驱动的规模化生产,通过 AI Agent的加持,交付更快、质量更好,成本也更低,同时决策成本也显著降低。


经过这些调整,我们过去两年的业务增长都挺不错,公司战略和业务方向更清晰,后续的融资也都挺顺利 —— 24和25年我们完成了三轮融资,26年希望能沿着我们计划的发展方向加加速,让产品和业务跑得更快一些。


险峰:Raas 模式的利润率怎么样?


吴博士:Raas 的利润率不如标准 Saas,但客单价会高一个量级,这块业务的利润绝对值反而比 SaaS 高,而且涨的非常快。


另外,To B 软件也不能只看交付成本,还要算商务成本,如果你去看那些软件上市公司的财报,一个 BD (商务销售专员)一年带来的订单量也就两三百万;像我们的产品稀缺性强一点,一个 BD 能做到七八百万,但 Raas 模式下,一个 BD 一年开一两千万订单是正常水平 —— 商务成本更低,打单节奏更快,综合来看,商业模式还要更好一些。


险峰:AI Agent会对我们产生冲击吗?小团队能否利用大模型快速做出更好的产品?


吴博士:我们的产品是一个结合LLM与设序自研工业世界模型的多模态的Agent。因为单纯的语言模型甚至目前的通用多模态模型,很难精准处理工业领域的制造、工艺这些机理性的问题。因此,LLM或者通用Agent能力的增强不仅没有给我们带来冲击,反而放大了我们垂直模型的能力。现在支撑我们 AI 产品的主要还是我们自己的模型,所以我们一直说,我们不是 AI+CAD 公司,而是AI工业模型公司。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吴博士:“后续如何保持高增长?”


最近Lovart创始人有个访谈很火,他说不要去做与大厂重合度很高的价值流,要做上游,或者做非专业人士的专业需求(其实就是新需求),而且要用 AI Native 的方式去做 —— 我挺认同的这个观点。


具体到产品形态,我们不会做传统 CAD,传统 CAD 允许用户在画布上任意画东西,用户有无数种选择,这是他们的价值流所在;我们要做的是 CAD 上游,用 AI 学习工业逻辑和机理,生成工业方案;或者让非专业人士比如一些管理者也能使用AI agent得到他们想要的专业结果。


中国工业软件的市场空间足够大,我们的优势是跑得够快,能在短时间内把差异化价值吃透,我觉得增长方面的挑战不大,我也会把25、26年的实际数据展示给投资人看,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2024年,投资人对核聚变还是观望为主,但到了25年,好多人都是带着明确的投资意图来的”。


——陈锐 星环聚能CEO


赛道:可控核聚变


上轮融资时间:2025年


整体来看,2025 年可控核聚变赛道的融资环境比 2024 年热多了,体感上非常明显。


最大的变化还是来自国家层面的参与与支持:从25年7月,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成立,到9月《原子能法》正式出台,特别是10月份,“十五五”规划建议把推动核聚变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核聚变也成为了国家重点布局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整个赛道有了前所未有的战略清晰度和国家信用背书。


政策带头和国家队进场,社会资本的热情也被点燃,跟 2024 年比,2025 年关注核聚变的机构数量、投资规模、出手速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之前这个行业因为投资周期长、风险大,而且要花很多钱,财务投资人往往都会犹豫,但到了 25年,好多投资机构都是带着明确的投资意图来的。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有家知名机构的投资人,直接带着团队找上门——跟早年不一样,以前投资人来,大半是来取经的,围着技术细节问个没完,却不聊实质合作。但这位投资人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说我们就是带着钱和诚意来的,这次就是想确认你们的工程进展、融资需求,还有未来怎么商业化,就想在可控核聚变赛道赶紧占个位置。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特意带了份行业竞品分析报告,把我们的技术路线、工程进度跟国内外同行做了细致对比。聊到最后他笑着说:“我们今天是带着钱来的,国家这么支持,我们也愿意选重点赛道的优秀企业,不像以前还得慢慢观望。” 这种从“取经观望”到“携资抢位”的转变,既让我们感受到资本对赛道的认可,也说明我们选的技术路线没走错。


2025 年,我自己的工作重心从“管具体职能”变成了“冲战略目标”,核心就是抓住一切机会,把公司的技术潜力变成市场认可和资源优势。去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不是见投资人、找产业链伙伴,就是对接潜在客户,出差特别频繁,但付出都有回报,25年我们完成了10亿的A轮融资,创下了国内民营聚变企业单笔融资的纪录,上海总部也即将落地了,行业也从以前的“科幻概念”变成了大家的共识。


此外也要特别感谢一下险峰,作为我们早期重要的投资方,险峰给我们的不只是钱,更多是战略上的帮助,一路陪伴我们,做长期布局,还帮我们对接资本市场,介绍靠谱的投资机构来入股;另外品牌宣传上,险峰也利用自己的资源,帮我们在早期增加了不少曝光度。说真的,险峰不只是投资人,更像是我们创业路上的伙伴。


不过,核聚变仍然是人类历史上最难的工程之一,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新难题,而且全球竞争特别激烈,谁能先点亮 “人造太阳”,谁就能抢占能源革命的制高点。现在全球前列的公司基本都在工程验证阶段,谁都有机会成为第一个验证成功的。


所以这一轮我们也主动放弃了一部分短期的估值收益,重点引入了以国家背景产业资本为主导的 “耐心资本” 组合。虽然现在核聚变的市场热度高,但我们清楚未来的商业化之路绝对不好走,这次融资也是 “在阳光灿烂时修屋顶”,融资金额比最初 A 轮计划的多,想给公司建个厚实的 “安全垫”,应对以后技术或工程上可能出现的意外,确保不管外部环境怎么波动,都能保持战略定力,持续投入。


险峰:融资时被投资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陈锐:归根到底,核心问题就一个:“怎么把科学成果变成能赚钱的能源产品?有没有具体时间表?”


其实我们最被认可的优势主要有三点:


一是技术路线有新意:我们的独创的路线能兼顾装置性能、建造难度和建设成本。结构相对简单,意味着建造和制造成本能更低。而且我们不盲目追求单项指标的极限,而是找关键参数的平衡,这样工程迭代和以后规模化生产的速度就能快很多,风险可控,商业化路径也更清晰。


二是团队够精锐且稳定:核心团队都来自清华大学,做聚变装置设计、安装、运行都超过二十年了。投资人特别认可我们 “科学家 + 工程师 + 工艺师” 的结构,科学家不光搞研发、解决科学问题,还会把物理问题拆成具体的工程指标,让工程师能看懂、能落地,涵盖机械、电子、信息、光学这些方方面面。


三是业绩比较扎实,我们在定目标的时候,就想着用最少的钱验证最关键的事。比如0号装置是验证核心技术方案,1号装置是验证等效增益 Q>1 的工程可行性;其次,以前定的每个关键里程碑,不管是装置运行参数还是迭代速度,都按时甚至超预期完成了。比如 279 天就建成了 SUNIST-2,在球形托卡马克领域参数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种强执行力,在长研发周期的行业里,更能建立信任。


险峰:26年有什么阶段性规划?


陈锐:2026年我们会继续完善业务布局:一方面正式启动上海总部基地建设,同时开始 NTST 装置的建设;另一方面,西安的研发基地会继续升级迭代,优化 SUNIST-2 的性能,强化 “AI + 聚变” 技术,完善高温超导磁体产线。等 2026 年我们在高温超导磁体上达成关键里程碑后,会启动A+轮融资。


未来我们会按战略规划一步步推进,预计2029年前后彻底完成工程验证,能通过重复重联方案把等离子体加热到1亿度,且连续稳定运行,然后启动商业示范堆建设;预计2033年前后,建成一个能输出电能的聚变反应示范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险峰创,作者:险峰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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