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信睿周报 ,作者:黄竞欧,原文标题:《黄竞欧丨幽默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吗?》
你试过让AI给你讲笑话吗?比如我给了ChatGPT一个指令:“请讲一个你认为最好笑的原创笑话。”结果它给出了一个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笑话。
两位来自德国的学者也探究了这一问题。2023年7月,德国航空航天中心软件技术研究所的索菲·詹茨施(Sophie Jentzsch)和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克里斯蒂安·克斯汀(Kristian Kersting)发表了一篇题为“ChatGPT is fun,but it is not funny!Humor is still challenging Large Language Models”(《ChatGPT好玩但不好笑,幽默对大语言模型来说仍是挑战》)的文章,描述了他们用ChatGPT-3.5进行的一项测试:向ChatGPT发出“请给我讲个笑话好吗”“我很想听一个笑话”等指令,让它讲笑话。然后,他们对1008次测试结果进行了分析,最终得出结论:在超过90%的情况下,ChatGPT只会重复25个笑话,且这25个笑话也并不是它“创造”的,而是在训练中“记住”的,并加以变形。
举个例子,ChatGPT学习到了一个原笑话:“Why did the scarecrow win an award?Because he was outstanding in his field”(稻草人为什么得奖了?因为它在自己的领域表现出色)。它的笑点在于,我们都知道稻草人是站在田地里的(stand out in the field),所以它是outstanding(出色的)。这是一个“反笑话”,类似脑筋急转弯,或者康德、叔本华意义上的预期落空。当我们看到问题时,会对答案抱有很高的预期,以为会有什么标新立异的解释,但当答案揭晓时却发现仅仅是字面上的谐音梗,于是顿感自己被戏耍了——自己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个完全不值得耗费任何精力的问题。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ChatGPT基于这个学习到的原笑话,通过一系列指令捕捉到这个笑话的内部机制,如形式上的一问一答、内容上的文字游戏等,然后生成了如下一些变形版本:“自行车为什么会翻倒?因为它只有两个轮子。”“为什么自行车自己不能站起来?因为它只有两个轮子。”“鸡为什么要过马路?为了到达另一边。”“为什么那只鸡要穿过操场?为了到达另一边的滑梯。”但如此水平的输出大概很难逗笑我们,这不仅因为ChatGPT对人类复杂语言的掌握还不够,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笑话发生条件是其无法满足的:冒犯、语境。
其中,“冒犯”指的是人类的绝大部分笑话都建立在贬低他人的基础上,或者说我们总是倾向于笑话他人的缺陷之处——这种缺陷既可以是生理上的,如满脸雀斑、说话结巴,也可以是性格上的,如吝啬鬼、马大哈。而“语境”是指说笑话的人和听笑话的人需要处在同样的文化背景下,才能达成理解。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不懂外语的人看到了一个外文笑话,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不可能被逗笑。如果这个人懂外语,但是那段文字的内容是在调侃一个说话结巴的人,而这个人恰好结巴,那他只会感觉到难过或者愤怒,而不会产生因冒犯他人而带来的优越感,也就不会发笑。因此,冒犯他人的感觉和能理解笑话意思的语境都是决定一个笑话能否发生的至关重要的条件。
那么,ChatGPT为什么做不到这两点呢?首先,由于ChatGPT经过了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训练,它需要与人类的价值观对齐,因此大量带有冒犯性内容的笑话就被排除在外了。然而,贬低他人以提升自我的优越感恰恰是大多数笑话必不可少的基底,如果不允许某种冒犯存在,笑话就没有起伏,很容易沦为平铺直叙。其次,笑话是文化的产物,文化带来了笑话发生的语境。这里的语境既包括创作笑话的人、讲笑话的人、听笑话的人等使用的语言,也涉及他们的受教育程度、他们的思想是否被束缚,以及笑话出现的场合、那一刻人跟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听笑话的人当天的心情……总之,一个笑话是否成立,最终的判断标准是其能否被理解,也即能否让人“get到笑点”。在这个意义上,幽默是AI无法掌握的人类能力。
那么,AI不能把人逗笑,人能把人逗笑吗?实际上,我们会发现,在生活中要成为一个幽默的人,哪怕是一个搞笑的人,都是不容易的。此外,还有一件比让可笑的事发生还要不容易的事,那就是思考“人类为什么会发笑”。无论在哲学史、戏剧史还是文学史上,承载严肃议题和深刻痛感的内容往往被认为更加高级,比如悲剧。与之相对,喜剧、笑话往往被当作缺乏思想重量的消遣。如果脱离哲学史来看,我可能也会认可这样的观点,因为尽管好的喜剧可以让观众在看过之后留有回味,其创作难度和艺术高度也值得赞赏,但大体上喜剧能带给人的绵长的灵魂震撼的确无法与悲剧相比。不过,如果从哲学史的视角来看,结论可能会有所不同。
逗笑一个人的具体事件或情境可能是极其肤浅甚至低俗的,但是会引起这种兴奋、愉悦情感的东西,或者说引人发笑的真正原因是非常严肃的,它关乎人性,可能会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中的嫉妒、恐惧和幸灾乐祸。这才是哲学家关心的。
笑
[法]伯格森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
2000多年来,包括亚里士多德、西塞罗、霍布斯、笛卡尔、亚当·斯密、康德、黑格尔、叔本华、波德莱尔、维特根斯坦、弗洛伊德、柏格森等在内的哲学家们,都对“笑”进行过探讨。尽管横跨漫长的时间,生产力在发展,科学技术在迭代,生活习惯在转变,语言在丰富,很多古代的笑话我们今天或许只能借助注释去理解了,而且脱离了特定的时代背景,很多上一辈人出过的洋相、闹过的笑话,我们也不会再重复了,但每一代人又会闹出新的笑话。因为笑是人类最基本的情绪之一,人在一生中总归要不断地跟笑打交道,也正是这样普通但广泛的日常经验,让笑不仅成为大众思考的对象,也成为哲学家反思的对象。
比如,弗洛伊德的《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和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侧重分析的是经由语言达成的可笑;柏格森的《笑》讲到了仅仅由于身体形态僵硬而导致的可笑;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谈及喜剧;笛卡尔认为笑是灵魂的惬意;维特根斯坦认为笑其实是看世界的方式;亚当·斯密认为笑是由于渺小的事物自命不凡引发的;叔本华说笑来自突然发现客体和概念不吻合;西塞罗愿意用笑来博得好感……
独眼巨人的笑声
[法]贝尔纳·韦尔贝
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
从古至今,对于“笑”的讨论绵延不绝,它一直存在,又极难被拆解清楚。也就是说,哲学史上一直有人在讨论笑,但他们的讨论却并非承上启下的,更不具连续性,而是彼此独立。当然,这并非要否认他们会提及彼此、互相借鉴,但若把他们关于“笑”的各种结论细细展开,就会发现大家休想达成共识。哲学家们笔下的“笑”处在生物的自然反应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意义之间的模糊地带,所以他们关于“笑”的讨论一方面脱离不了独特的私人经验,另一方面又都野心勃勃地要把这种私人经验推向公共和普遍。毕竟笑的背后还关涉德性、伦理、社会规训等问题,而在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不同的哲学观。作为人类,我们似乎总是知道“我们不是什么”,于是用想象来弥补自己;我们又似乎总是知道“我们是什么”,于是用幽默来安慰自己。幽默并不能帮我们解决实际问题,它只能用来缓解焦虑,而焦虑本身又是我们幻想出来的,如果要解决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严格的认知能力,比如记忆力、推理能力、洞察力等,这些是实践所需的智慧。焦虑对解决问题而言毫无益处,它只是大脑犯的一个错误。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人类才会发笑,因为动物没有幻想出来的焦虑,AI也没有。
但在某种程度上,ChatGPT似乎与哲学家在做一样的事情——他们都试图通过拆解大量的笑话或滑稽行为,找到能把人逗笑的本质规律。不同的是,哲学家们比ChatGPT更懂得:所谓幽默,并不是人类创造出的“文字幽默”或“动作幽默”,而是“智力幽默”或“心理幽默”;幽默只是手段,目的却因人而异。哲学家们能分析不同的人为什么需要幽默、需要怎样不同的幽默,而目前的ChatGPT还只能陷于文字游戏中。
“一个学者训练一只跳蚤。他命令它:‘跳!’跳蚤就跳。他剪掉它的腿,再说:‘跳!’但跳蚤不跳了。于是学者在其论著中写下:‘剪掉跳蚤的腿,它就变聋了。’”[1]
这是一个由人类创造出来的笑话。
[1]韦尔贝.独眼巨人的笑声[M].陈沁,查璐译,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