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
这个春节AI的含量有多高大家都知道了，毕竟一边看着机器人春晚还得一边上不同APP抢AI红包。而说是心不在焉，其实大家也在不知不觉间摄入了不少AI内容：《驭风歌》《贺花神》等节目里利用AI技术生成了不少视效，比如十二花神，比如刘浩存在《梦底》里的五个虚拟分身。
而初五未过，各家AI大厂早已经迫不及待发起战报：字节官方称，豆包在春晚主场AI互动总数达19亿次，生成5000万张新春头像、1亿条祝福，推理吞吐量峰值633亿tokens；千问称“30亿春节请客计划”带动AI订单超1.2亿笔，DAU达7352万，近一半订单来自县城，400万60岁以上用户首次体验AI购物；腾讯元宝则称主会场累计抽奖超36亿次，“元宝派”分享红包被领取超2.1亿次49%活跃用户来自三、四线及以下城市。
小鱼检索了一下，第一批发这些战报的都是一些科技媒体，那个繁荣阵仗似乎咱们已经全面步入AI时代。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个春节，小鱼尝试教爸妈用AI产品，却没有这些通稿里铺得那么丝滑顺畅。
作为60后里自学能力较强的知识分子，他们之前已经使用过DeepSeek，无痛用手机下载了新APP。小鱼妈首先打开了补贴力度最大的千问，但游戏规则上来就把老人家的老花眼看晕了。首先千问请客的图标在左上角，探索了几次之后她才找到会场，看到玩法那小如蚂蚁的字，又差点劝退。在鼓励下，小鱼妈读了几遍才发现是要输入口令，但那个口令不能手动复制，于是开始手写文字输入。那边小鱼爸因为常年关注A股倒是动作神速，抢先一步输入了口令，却因为手指不咋灵活，错过（0.03元的）千问红包雨。
轮到豆包，小鱼爸以手机内存不足婉拒了，小鱼妈面对豆包那眼花缭乱的过年玩法再次止步，只能小鱼代操作，让她滑到最后领钱。小鱼妈本兴高采烈，结果发现通知里写着：春节高峰期不能提现。妈遂弃置，包饺子去了。
打开小红书，本想学习一下互联网姐妹们怎么教老人使用AI，结果搜出来是50页的学习文件，小鱼可以肯定地说，这玩意，没几个60岁以上的老人能耐心看完。虽然不知道那些博主在小红书上宣称自己家老奶是怎么成为AI神奶的，但在更多没有被看到的地方，一种新的数字鸿沟或许正在形成，它叫提问沟。
2025年一份针对上海四区域老年人的学术AI调研报告显示，在这40位60-80岁的老人间，至少有三个特点是与数字鸿沟相关的：喜欢简洁，不喜复杂布局；提问过后，仍然更喜欢搜索；相比提问，他们其实更愿意“聊点什么”。这几个特点和小鱼春节期间与老年人们的交流不谋而合。
智能手机带火了搜索引擎，相比刚刚出世AI那种Q&A的格式，能够提供更多信息的搜索无疑让老人们觉得更有安全感。比如小鱼爸，第一反应还是打开百度问。至于信息不耐受，这个调研也支持了这点——有18位老人面对满屏的UI陷入迷茫，因为信息太多，像逛菜市场完全忘记自己要干嘛。调研指出，老年人的阅读常常是线性的，他们通常会逐行读完信息，再决定操作路径，过多的UI会让他们陷入注意力分散。而这种眼花缭乱的雷点在本次春节营销大战里，恰恰都存在。
千问和豆包虽然都有字体放大模式，但尚没有具体的适老化改造，就算字体再大，界面文本信息对老人来说仍然是过载的。Ps.这里没有提元宝派不是因为它做得好，而是因为小鱼对元宝印象一直不佳，加上此前在微信生态内狂轰滥炸，直接手动淘汰出本次赛场。
再看一个更宏观的国民数据，可能更有说服力。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报告显示，虽然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增长迅速，截至2025年6月规模已达5.15亿人，但整体普及率（注意是普及率，不是渗透率）仅为36.5%。也就是说，还有高达9亿人没有被普及过AI。基于此，再看今年科技大厂们的战报，就会知道这些战报其实可能跟老年人根本没啥关系。
对于大厂们来说，营销数据总是很性感的，但是真实的老年人是不是数据肉鸡，可能根本不重要。毕竟春节档的营销，向来是一场只看DAU不看留存的障眼法。然而，互联网其实还是有记忆的：2019年百度豪掷9亿红包赞助春晚，换来了超乎想象的流量峰值，但节后7日的新用户留存率仅有2%。在缺乏真实适老交互的当下，面对这波高达45亿的AI红包战，这些被重金砸出来的下沉银发族流量，节后还能剩下多少？
（图源：巫师财经）
到26年春节这个节点，AI正在已无可比拟的超速度渗透进我们的生活，这已经是一种现实，但现实的意思绝不是某种应当——比如正在被无知无觉抛下的老年人。除了小鱼爸妈，在周围95后到00后这群小范围的田野调查里，年轻人们普遍反应爸妈们会用的还是上一年春节爆红的DeepSeek。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已经跨越了鸿沟。真实情况是，长辈们极少主动使用，偶尔心血来潮打开，往往也只能发几句干瘪的语音。极简的DeepSeek带来的是不知道该问什么的提问空白；而千问、豆包们春节期间冗余的营销UI，带来的则是注意力涣散的认知超载。一个是空无一物的黑屋子，一个是堆满迷宫的菜市场，无论哪种，对老年人来说都是无法长久停留的负担。
以上也不是小鱼危言耸听，中国信通院《数字技术适老化发展报告》的抽测数据显示，互联网应用适老化改造正在出现明显的“开倒车”现象。从2021年到2024年，App适老化抽测的总体平均分从75分一路暴跌至64分。
重灾区正是AI的主战场：三次评测的总体通过率从93%降至70%。更致命的是，与AI应用场景（如陪伴聊天、生活助手）最重合的医疗健康、社交通讯、生活购物类App，适老化通过率在各行业中垫底，分别仅有33%、50%和63%。这证明了AI厂商是在一个基础适老化原本就不及格的土壤上，强行推销更复杂的大模型应用。
至于各家大厂们营销很爱使用的下沉话术，这点小鱼相当存疑，所谓的赛博管家与真实的下沉市场老人素养之间鸿沟是巨大的。近四成农村老人表示，只会使用三个手机功能，超四成受访农村老人还不会用手机支付。面对连微信支付都费力的群体，要求他们顺畅输入Prompt提示词，无疑是痴人说梦。而波士顿咨询的《生机盎然的银发社会》报告亦指出，老年人们的消费心理往往是带有情绪的，无论是AI APP那个过于简洁的提问窗口，还是那句“我能帮什么忙吗？”，都可能会带来一种无所适从。
本文的标题叫AI难过老人关，因为从各家厂商来说，做适老化实在是太吃力不讨好了——他们愿意斥巨资30亿、10亿去做春晚营销，但是却没有预算和动力去为这些转化率极低的下沉市场老年群体做深度的长效运营。到这儿，另一个翻转的真相也产生了：其实，是老人难过AI关，因为没有足够的适老化改造，在他们还没有享受到被普惠的红利时，就已经被技术的阴影笼罩。更讽刺的是，还有一些科技自媒体公开倡导“不必为老人改造旧世界”，对适老化避而不谈，只等“新一代用户自然长大接管一切”——这种马基雅维利式的傲慢，很难让人不寒而栗。
看着这群在大厂战报里被代表、被狂欢的银发族，小鱼想起了科幻史诗《2001太空漫游》里那块著名的黑色石碑。它绝对光滑、极度完美，没有任何按钮，也没有任何说明书，就那样突兀地降临在人类祖先面前。如今大厂们推送到老人手机里的那个只有一个输入框的AI界面，何尝不是另一块黑石碑？
那些身处五环内的精英产品经理们，以为自己向下沉市场抛出的是通向未来的恩赐，但在老人们的眼里，那只是一堵毫无破绽、无处着手的高墙。当巨头们在45亿红包铺就的星辰大海里极速跃迁时，或许没人回头看一眼，那些连怎么触碰石碑都不知道的留守者。
*本文图源网络，如侵权联系删改（头图AI生成）
本文参考资料：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字技术适老化发展报告》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2025）》
新京报《乡村老人如何跨越数字鸿沟？近三成受访者“怕”用智能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