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充足的时间来规避“AI末日”
2026-02-24 21:37

人类有充足的时间来规避“AI末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


资本市场是一个叙事的制造机。


去年11月以来,美股对AI的质疑,从对CAPEX的紧张、对SaaS的,终于进化到了——对AI末日论的最终幻想。相信经过再度血洗的一夜后,很多人都看到了Citrini的那篇关于“2028年AI末日”的科幻文章。其中内容并不高明,但作为一种情绪催化,给紧绷的市场带来了更多压力。


不过,尽管很多人并不完全认同它的结论,却依然欣赏它的“问题意识”,认为它至少提出了一些值得严肃面对的问题。但我的观点或许更激进一些:这些思考角度,甚至问题本身,可能都不成立。和AI一样,人类基于未知和焦虑会产生很多“幻觉”,进而单薄地理解了过去,线性地预测了未来。


我们从这篇文章开始。它实际上假设了一个过于静态的宏观世界:AI显著提升了生产率,冲击了旧有商业模式,但分配结构没有重构,需求总量可能崩溃。在这个设定里,世界只剩下一组决定性的“快与慢”:


  • AI的性能是加速的,替代是加速的,而人类智力将迅速不再稀缺,因为AI将很快进展到可靠、直接完成目标。于是AI将颠覆既有的商业模式,而新的商业模式来不及创设,杰文斯悖论(替代发明反而会增加对该资源的需求)失效了。


  • 人类的企业组织按最高效运转的原则,应对方式是直接而血腥的资本主义:裁员。高薪岗位被大量消灭。


  • 这一进程快到分配问题来不及得到解决:财富集中到大公司和极其有限的技术精英团体手中(财政甚至分不到一杯羹),这意味着总需求的剧烈收缩。


  • 注意力护城河不再:作为消费者的人类是高度理性的,他们只关注“质优价廉”,他们消费的痛点只是消费注意下的信息不对称,而AI替代了消费者进行高度理性的决策,品牌、入口等等一切依赖消费者心智模型的护城河不再了。(其实这个逻辑在之前豆包手机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中国市场讨论过,关于平台巨头入口的护城河问题)。


在这种推演下,结论当然会显得顺理成章: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了。


但事实上,针对这些推演,我们可以找到以下的证据表明,其基础可能都是不成立的:


首先,哪怕在快速的技术渗透下,杰文斯悖论也并未失效。举个直观的例子,在上一轮电子化浪潮中,零售业和金融业是受益于电子化最快、最深的行业:大量耗费人力的纸质流程都被系统、电子化代替、交易结算风控都效率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理论上,这替代了巨大的后台基础岗位。但从全行业来看,1980年代以来,零售和金融的从业人数并没有见到明显的下降。这和技术渗透的速度无关:关键是在效率提升的同时,行业选择了做大规模,这一效应明显强于对劳动力的挤出。



第二,AI的替代在企业内部,更多体现为工作内容和流程的优化,而不是岗位的削减。很不幸,哪怕在资本主义下,大多数人类企业也未必处处按照“利润最大化”行动。相反,普遍的“委托-代理”问题带来的现实是,企业内部往往分布着各种谋求内部资源的权力结构,这些结构会成为企业削减岗位的重大阻碍。而历史研究也表明,在经营压力面前,“裁员”往往并非企业的第一选择,更优先的是工作内容的调整,这体现为不同行业、国家中劳动力市场的弹性。


第三,安全、法律和责任体系会显著拖慢“全面替代”的速度。很多AI叙事默认:只要技术可行,商业很快就会快速采用。但哪怕在纯粹的业务层面,利润最大化都不是唯一的答案,安全和法律问题是人类商业活动的关键部分(而不是辅助部分)。这使得AI在业务的嵌入或是直接不可行,或是面临相当的论证成本,至少将有人的全程监督。这意味着,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将看到AI和既有的法律、商业规范、企业组织发生摩擦和冲突,但最终的结局大概率是适应和嵌入,而不是直接颠覆和替代。这类路径我们并不陌生:号称去中心化解决方案的区块链,其对中心化金融的“颠覆”至今都没有实现。相反,追求“合法化”的招安反倒成了币圈的重大利好。


第四,消费端更不能简单根据“理性代理”推理,消费者的主体性来自形成决策的过程,在此,AI推荐可能未必胜得过算法推荐。当前时代的商品的品牌和功能已经相当繁复,用户在购买东西时,很少第一刻就明确地知道“我要买什么”,在多数时候,人们只能在第一时间回答“我不想买什么”。人在这一阶段,需要广泛的信息以激活灵感,需要比较和犹豫完成心理确认,甚至需要一轮轮的反复筛选来完成“自我说服”。所以我们才会经常经历那种典型的时刻:“比了一圈还是第一个好”。这不是因为人类算力不够,而是因为消费本身并不是求最优解,更关键的是偏好、身份认同、情绪满足等等。从这个角度看,AI可以强化推荐、缩短搜索路径、提升转化率,但它很难彻底替代人类在消费中的主动收集信息、主观自我说服的过程,满足后者的仍然是算法推荐。甚至于,AI推荐可能被平台算法广告、投流机制明显影响。那么,平台与品牌的护城河并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技术形式继续存在。


第五,财政不是旁观者,财政收入能够从AI浪潮中大幅获益,而人类的分配制度也能灵活调整,至少保证总需求不崩塌。一个宏观常识是,财政收入并不只来自劳动所得税。随着生产率提升和产业利润集中,资本利得、企业利润、商业流转所形成的税基完全可能扩张。只要名义经济活动仍在,财政就很难“分不到一杯羹”,这提供了二次分配最重要的资源。而一旦分配矛盾上升为政治问题,现代国家几乎不可能毫无反应。回顾历史,不平等的扩大确实常常压制增长质量,制造社会撕裂,但它几乎从未以“总需求崩塌”的方式结束。更常见的路径是:在压力上升过程中,政治系统逐步(甚至被迫)启动兜底机制——转移支付、再分配、产业补贴、监管干预、劳工保护、税制调整。尽管这未必意味着不平等程度会彻底扭转,但至少意味着宏观兜底:总需求不崩塌是全社会的共同利益。尤其是在强大的现代国家面前,我们或许见到的,更多是“溃而不崩”的停滞状态。


所以,与其沉浸在“2028末日倒计时”式的想象里,我更想保留几条朴素但重要的经验判断:


零碎的微观证据不能替代宏观结论:我们见到很多微观的故事在发生,比如某些企业被AI明显赋能,某些企业在激进地裁员,但宏观不是微观的简单叠加,关键是AI冲击能否穿透制度与组织层层缓冲,最终演化为系统性塌缩”。到目前为止,这个证据仍然很弱:AI已经比2023年进步了相当多,但对劳动力市场的整体压力仍然有限。那么向未来看,我们是会见证一个奇点、从此往后冲击突然放大,还是见证波澜不惊的延续?我倾向于是后者。


技术的末日论普遍来自于对人文缺乏信仰:技术精英很喜欢“末日论”,但实际上技术精英只是人类社会的一员,他们也需要和商业、金融、政治以及广泛的消费者进行复杂的互动,这会控制技术的路径、也抑制技术的副作用。


相信人类文明的复杂性提供了充足的反馈机制和韧性:人类迄今的政治、法律、组织制度显然不是吹弹可破的纸上文章,而是在复杂博弈下形成的历史结果,其中固然有许多弊病,但仍然蕴含着相当的弹性:既划定了边界,又扮演了阻尼,也会基于既有的问题做出灵活的修正。我相信这些制度保证了人类文明的最终安全(尽管避免不了中间的冲突)。人的一切发明都服务于人,每一轮技术革命都带来了人类的巨大发展,而不是消灭人类。如果要预期技术最终失控、人类社会最终被自己的发明所消灭,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无需辩论,这是最根本的大是大非都搞错了。


诚然,比起技术,制度、法律、组织、政治、文化都是慢变量,但正是后者决定了现实世界的将如何吸收技术冲击,这也导致末日叙事经常在技术层面看似正确、在史实上却反复落空。


所以,若你要问AI还会留给人类多少时间?


我个人的答案是:比你想象得长。


至少,足够让企业、制度和社会在冲突中适应,足够让分配机制在压力下被迫调整,也足够让个体重新适应新技术的环境。我知道,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很多技术精英在鼓吹着超级个体、一人公司等等名词,希望能够借此甩下大部分人。但历史的现实总是:技术进步不是零和博弈,它会将小部分人推向神坛,但最终也让大部分人从中获益。


市场叙事只是叙事而已。当它退潮时,你自然会发现它的荒谬之处。要保持观察和思考,但不必过度焦虑。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