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编辑:崇衫、Berry,作者:简单心理Uni,题图来自:AI生成
最近,我们经常看到有关“父女关系”的话题。在后台留言中,有的读者“童年父亲基本缺席”,导致她对所有人都怀有“不可靠”的态度;也有读者已经结婚了,还会因为电话里父亲“不稳定的情绪和充满攻击性的语言”,失眠到凌晨3点半。
“父亲”这个角色,往往是孩子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男性形象。对女孩子来说,父亲影响着女儿对自身性别的评价,也影响着女儿未来如何与其他男性相处。
如果在成长阶段,女孩没能从父亲的关系中获得足够的爱与认同,她在长大后可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与他人的关系,以及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中找回安全感。
不过这也说明,即使缺乏良好的父女互动,女性依然有机会修复自己、认同自己,完成自我成长。
围绕这个问题,我们邀请了 3 位简单心理的咨询师一起聊聊,父女关系如何影响女儿的心理成长?跟父亲感情不好的女儿,如何重建关系中的安全感?
以下是心理咨询师洪娟、张宁、张恬恒的自述:
“遥远而暴躁的父亲”,如何影响女儿对世界的感受?

很多女生最熟悉的第一个异性就是父亲,跟父亲之间互动的丰富程度和深入程度,塑造着自己跟男性的关系,也影响着你对世界的感受——是疏远还是亲密,是恐惧还是安全。
父亲的种类很多,我以一种“遥远而暴躁的父亲”类型为例,他往往会带给你两种感受:
一是“不熟”: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他没怎么参与过家庭生活,不管是跟你一起干家务,还是跟你一起玩耍聊天。
二是“不敢”:小时候暴跳如雷的父亲形象深深地烙印在心里,即便年迈的父亲早就不再随意发脾气,但是你永远不敢惹他。在他面前,很多话不敢说,很多事不敢做。

《 饮食男女 》
有这样一位父亲,女儿长大后常常遇到下面的困境:
▨在职场里,不知道怎么跟权威(比如领导,特别是男领导)建立关系。习惯离领导远远的,有什么问题会先自己解决,但心里很羡慕跟领导关系亲近,能够得到领导资源和支持的同事。
▨当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内心深处有着无法驱散的恐惧和无助,她没有被父亲保护过,不敢去探索那未知的领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没有得到过足够父爱的女儿,在恋爱和婚姻里,或许会把对父爱的渴望无意识地融进对伴侣的期待里。可能她想要找跟父亲一样或者相反的男人,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格发展到一定程度,发现拥有的亲密关系是不完整的,那是对父爱的追求,而不是两个成年男女之间的感情。而且如果在关系里一直寻求的是某种类似父爱一样的东西,有可能现实中的另一半并没有能力去承载这些。
父亲就是这样影响着女儿。在成长过程中,父女关系会在你的内在生成一个男性关系的剧本。你在长大之后,不知不觉地按照着这个剧本塑造着你跟周围男性的关系。一个好的父亲,可以让女儿了解爱是什么样的、被爱是什么样的、依赖是什么样的;男性是什么样,男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等等。
如果你没有那么幸运,或许可以试一试:
▨探索你从小到大和父亲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慢慢拼凑出你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内在剧本,并看到这个剧本是如何影响现在你与男性的关系。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内在的男性样本库。不管是父亲、男领导,还是恋爱对象,你接触到的男性都可以放进自己的样本库,然后可以去观察他们、跟他们互动,探索你对他们的想法和感受,去了解真实的男性,以及自己在关系中真实的脆弱和痛苦。这个过程可以帮助你逐渐摆脱内在剧本的影响,创造建立新模式的可能性。
▨发展内在力量,探索你的脆弱、虚弱和局限,实现自我成长。个人成长的过程是不容易的,或许你可以找个心理咨询师一起开启探索之旅。
缺少良好父女互动的女儿,如何修复自己?

在心理学发展的图谱上,父亲的存在对孩子而言是一种深刻的结构性力量。
对于女儿来说,如果母亲是天然养育的土地,那么父亲就是她发展能力和自信的坚实后盾。它以一种近乎隐喻的方式,为女儿构筑了理解自我与世界的初始坐标系:横轴是“身为女性,我如何看待自己”,纵轴是“作为个体,我如何衡量自身价值”。
父亲作为女儿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男性形象,他的情感在场、反馈方式与边界关系,在女儿的性别认同和自我价值感中都有着无可取代的作用。
1、父亲帮助女儿建立性别认同
父亲作为女儿人生中的第一面异性镜子,传递出的性别信息将持续影响女儿对自身“女性特质”的评价。当女儿在父亲的欣赏中逐渐长大,她的性别核心信念不仅是“我是被父亲喜欢的”,更是一种自我认可——“作为女性,我是被他人喜爱的”。
反之则像我在咨询中接待的一些来访者,她们在举止打扮上要么刻意掩盖女性特质,要么用力凸显,这些来访者大多有着一个对自己不满意的父亲。她们的父亲有些嫌弃女儿“不够大方”、“模样不好看”,有些觉得女儿“性格不讨喜”,这让女儿否定自己的身体意象和女性身份,感到自己的女性特质是劣质的、令人羞耻的。
生活中,父亲对待母亲的方式,则是将性别角色脚本传递给女儿的“第一现场”。在我的儿时印象中,父亲每个周末都和母亲一起做饭、洗衣服。父亲经常出差,回来的时候都会记得给母亲带回项链、胸针之类的小礼品,这让我确信“女性在亲密关系中是应该被尊重、平等对待的”,并以为所有的两性关系脚本都是这么写的。
直到我长大成人,尤其是成为心理咨询师后,遇到了大量父母关系失衡的家庭,才发现父亲物化女性、贬低母亲价值的“家庭脚本”,会给女儿带来“女性是附属品”的巨大痛苦。女儿在成年后的亲密关系里,对其伴侣的态度很容易变得敏感,并陷入难以平等对话的困境。
2、父女关系是女儿构建自我价值感的基础
父亲作为女儿的第一异性客体,父女之间的互动模式会直接塑造女儿的自我认知、价值判断和安全感,这些因素是个体构建自我价值感的核心基石。
安全、温暖的父女关系,父亲的稳定陪伴与高度认可,使女儿的早期积极客体内化形成健康自我,形成“我值得被爱和重视”的核心信念。如果父女关系疏离或者父位缺失,则让女儿易产生自我怀疑与被抛弃感,潜意识认为自己“不够好,不配受重视”,进而形成低自我价值感。
“被抛弃感”并不是指真实的抛弃,它有时只关乎个体的幻想。比如在一些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姐姐不管如何优秀都无法被父亲认可,而弟弟似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无条件的偏爱,这种偏爱会使姐姐产生一种强烈的“被父亲严重忽视和丢弃”的感受。当姐姐无法从父亲眼中看到认可时,她往往会将目光转向外界,渴求从他人身上得到认可,在人际关系中易讨好、妥协,难以建立清晰的自我边界。
冷漠父女关系的另一个极端则是“溺爱”。我的一位女性来访者反馈,她的父亲是典型的“女儿奴”,会时刻关注着女儿。如果她表现出对某种食物的兴趣,父亲就用这种食物塞满整个冰箱,然后自己一口不吃,盯着女儿去吃;她稍许吐露出工作上的压力,父亲就担心得睡不着觉。这种对女儿心理空间的过度入侵,让来访者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被父亲看作是一个独立有能力的人,也无法认可自己的价值。
3、缺少良好父女互动的女儿,如何修复自己?
即使父亲对女儿的影响深远,女儿在未来的道路上仍然能够重塑自己的人生。以下是我从咨询实践中总结的经验观点:
▨ 矫正性体验:个体通过其他健康的异性关系(导师、伴侣、朋友)、女性榜样或者心理咨询,重建对自身评价的积极体验。
▨ 认知重构:父亲的观点仅代表一位男性的视角,而非“所有男性的真理”或者“客观标准”。如果女儿认识到这一点,将极大地帮助自己超越父亲的单一视角,重新定义自身。
▨ 叙事整合:将父亲的影响置于更大的文化背景中理解,譬如:父亲受到传统性别观念或者家族统一价值观的影响,造成的局限性。这种背景性理解能够减少女儿的自我归咎。
▨ 主动身份构建:个体有意识地探索“我想成为怎样的女性”,超越父亲递来的人生脚本,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性别表达。
心理学家荣格曾说:“父亲的任务是引导孩子走向广阔的世界,同时让她拥有返回内心的勇气。”父亲的映射,会照亮女儿自我认同、人格建构之路上的某些部分,也会投下阴影,但女儿终将亲手点亮自己的灯。
健康的父女关系,不是父亲定义女儿的女性身份和地位,而是以他的存在,让女儿拥抱自己的独特性和雄心。
比父女关系好坏更重要的是,父亲的“功能”是否在场

从实证研究的角度看,高质量的父女关系与更高的自尊水平、更稳定的身体形象、更低的青春期风险行为显著相关(Lamb, 2010)。但父女关系究竟是通过什么机制,参与和影响这些心理发展的呢?
在关系好坏之外,我更关心父亲的“功能”是否在场:父亲是否帮助女儿从“被需要、被照顾的存在”,走向一个可以分离、可以独处、即使失去关系也仍然存在的主体。
从精神分析视角来看,父亲最初的角色是打断母婴二元关系的“第三者”。他的存在让孩子逐渐理解:世界并不围绕自己运转,关系天然包含限制。父亲能否被纳入内在世界,影响一个人是否能同时去爱与恨,是否能够承受关系中的竞争、挫败与分离。进一步来说,父亲也影响着欲望的指向——父亲是否拥有自己的生活、欲望与承担,决定孩子是否被允许从“被需要”,转向“我想要”。
在“依恋”研究中,父亲也被明确区分为“不是第二个母亲”,其影响更多指向孩子如何与外部世界接触,涉及“我如何走向世界”的问题(Bretherton & Munholland, 2008;Grossmann et al., 2002;Paquette, 2004)。

《 晒后假日 》
然而,理论和实证研究往往将复杂的生命情感压缩进理性的概念之中。爸爸之所以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正是因为我们是在与他的真实相处、误解与幻想中长大的。父女关系的影响,也很少是线性、单一的因果。
我在长到一定年纪后才意识到,我母亲口中反复叙述的外公,其实只包含了她童年时极少的真实记忆,更多的是她作为孩子的幻想。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出生后不久外公便被下放,此后经历诸多波折,外婆患上了精神分裂,外公癌症早逝。尽管我常常吐槽母亲的种种混乱,但她一路完成了学业与工作,且婚姻幸福。
因此,如果你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获得“完整”的父亲功能,你的发展也不会必然受阻。父亲的功能并不只由父亲本人提供,成长本身会不断给予我们机会,去消化分离、规则与象征,以及目标与榜样。当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甚至往往伴随着痛苦。如果你选择进入心理咨询,这一过程本身就会引入时间、规则与限制,并在关系中逐渐指向你自己的欲望与方向。
参考文献
Bretherton, I., & Munholland, K. A. (2008). Internal working models in attachment relationships: Elaborating a central construct in attachment theory. In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2nd ed (pp. 102–127). The Guilford Press.
Grossmann, K., Grossmann, K. E., Fremmer‐Bombik, E., Kindler, H., Scheuerer‐Englisch, H., & Zimmermann, A. P. (2002). The Uniqueness of the Child–Father Attachment Relationship: Fathers’ Sensitive and Challenging Play as a Pivotal Variable in a 16‐year Longitudinal Study. Social Development, 11(3), 301–337.https://doi.org/10.1111/1467-9507.00202
Lamb, M. E. (Ed.). (2010). The role of the father in child development, 5th ed. John Wiley & Sons, Inc. Paquette, D. (2004). Theorizing the Father-Child Relationship: Mechanisms and Developmental Outcomes. Human Development, 47(4), 193–219.https://doi.org/10.1159/000078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