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今日携程公布了一份堪称亮眼的2025年年报。全年营收624亿,同比增17%;净利334亿(投资收益199亿),较上年近乎翻倍,入境游成为增长核心。
光鲜业绩之下,系列关乎企业根基与未来的治理动作正在落地。
公告显示,范敏已辞任公司总裁兼董事,季琦辞任董事。两位陪伴携程走过25年的创始元老同步退出,董事会随即补入两名新的独董(吴亦泓、萧杨)。
业绩高光、元老离场,而1月启动的反垄断调查正在进行中。三重信号共振,绝非偶然。这是25年来携程创始人集权治理模式运转至今被迫调整的结果。
携程核心治理矛盾,源于长期过度集权的治理架构。它既是携程快速抢占市场、构建行业优势的重要支撑,也是治理失灵、业务不透明、消费端大数据杀熟等问题密集爆发的根源。
回望25年发展,携程的集权治理从赋能增长到失衡发展,再到被动重构,每一步都深刻影响着企业走向、口碑及市场格局,这一脉络,要从1999年初创期说起。
1999-2009年是携程的初创奠基期,由创始人“四君子”(梁建章、范敏、季琦、沈南鹏)高度集权,董事会与管理层高度重叠,外部制衡薄弱。
此时的集权是创业期的必然选择,目标是活下去、抢份额,治理重心全为业务扩张服务,合规与监督多为空白或弱化。四人分工清晰,梁建章掌舵战略,范敏深耕运营与供应链,季琦负责线下拓展,沈南鹏操盘资本运作,四人同时占据董事与核心管理岗位,高效集权成为携程抢占市场的关键优势。
携程从0起步,快速完成从线上票务到综合OTA的布局,2003年成功登陆纳斯达克,迈出资本化关键一步。这一阶段,携程构建业务壁垒,奠定OTA行业龙头地位,因行业竞争温和、用户基数小,仅存在少量退改签不规范问题,未引发广泛关注与监管介入,品牌口碑正向。
这一时期,梁建章聚焦战略规划,主导核心业务创新与行业布局;季琦自2002年卸任后退出日常核心管理,专注外部创业(创办如家、汉庭等,后整合为华住集团),2008年起仅保留董事席位,不参与核心决策与运营;沈南鹏从资本层面提供支撑,核心创始人分工协同,延续集权决策的高效性。
这一时期,梁建章聚焦战略规划,主导核心业务创新与行业布局;季琦自2002年卸任后退出日常核心管理,专注外部创业(创办如家、汉庭等,后整合为华住集团),2008年起仅保留董事席位,不参与核心决策与运营;沈南鹏从资本层面提供支撑,四人分工协同,延续集权决策的高效性。
携程未引入外部核心董事,外部独董以财务背景为主,内部制衡的隐患悄然显现。
2015年,百度通过出售去哪儿网股权与携程换股,成为后者第一大股东(持股25%)并派驻董事,形式上虽打破纯创始人治理局面,但核心创始人团队(梁建章、范敏等)凭股权与治理架构仍掌握绝对控制权,集权格局进一步固化。
业务端,携程通过精细化运营与并购整合,扩大市场份额、培育新业务,巩固行业龙头地位。随着用户基数扩大,平台话语权提升,酒店预订与宣传不符、差异化定价、退改签手续费偏高等投诉开始出现,但整体口碑仍处于正向区间。
2016-2018年,携程进入创始人集权强化期,也是治理失灵、问题集中出现的关键节点。2016年11月,梁建章将CEO职位交棒孙洁,自任董事会执行主席,牢牢掌握战略决策权。
彼时董事会规模不大,独董占比低,除核心执行董事外,独董多为财务背景,难以承担合规监督职责,决策层与执行层高度合一,内部制衡空间小,百度派驻董事仅履行资本监督职责。
创始人团队仅凭少量股权掌握绝对控制权,集权程度进一步提升。
期间,董事会主导艺龙、去哪儿网的整合(两大并购已于2014-2015年完成),沈南鹏主导资本层面支撑,范敏聚焦运营执行,二人形成资本与运营的协同格局,推动携程系在线酒旅市占率大幅提升,成为行业规则重要参与方。
当时董事会未设反垄断与合规审查机制,核心规则由管理层制定,合规监督空白,短期收益优先于长期合规,为后续监管风险埋下隐患。
这一阶段,携程盈利达阶段性高峰,但品牌口碑下滑,大数据杀熟等投诉激增,明星马天宇提及的定价差异问题引发公众关注,消费者信任度首次大幅下降。治理失灵逐渐暴露,大数据杀熟、二选一、强制捆绑销售等问题集中出现,业务不透明成为常态,2021年周末酒店APP提及的50余家酒店下架案例,根源便源于此阶段形成的经营规则,形成了一种惯性循环。
2019-2022年,百度系与创始人团队博弈未打破集权格局,携程回港二次上市后,百度成为第一大股东,李彦宏、沈抖、何俊杰先后担任百度系董事,创始人团队仍掌握绝对话语权,合规隐患持续累积。
这一阶段,董事会转向国际化与内容化布局,推出相关产品并试水AI客服,为后续增长铺垫;受疫情影响,业务增速放缓,后期国际业务逐步复苏。
同期,阿里、美团等已率先启动治理优化,2021年4月阿里因二选一被罚后,启动2021-2024年三年整改(市场监管总局2024年8月督导完成),拆分业务、扩充独董、强化合规监督;美团同步引入专家独董、设立反垄断合规委员会,主动整改相关经营问题。
携程未建立专门合规机制,治理优化滞后同行,投诉量攀升、大数据杀熟问题突出,进一步损耗品牌与商家信任。相较已完成合规整改、构建现代化治理体系的阿里、美团,携程治理滞后的弊端愈发明显,双方差距持续拉大。
2023-2025年,百度系退出核心决策,携程重回创始人集权主导,治理失灵集中爆发,触发监管介入。李彦宏、何俊杰先后辞任,罗戎接任百度系董事,百度持股降至10.7%,资本监督大幅弱化。
范敏、季琦身兼决策者与监督者双重角色,董事会无法约束核心规则,商家维权与投诉难通过内部治理解决,经营问题达高峰,云南7000余家民宿联名控诉二选一限制,部分民宿因上架抖音遭遇订单锐减,凸显业务不透明与治理缺失。这一时期,携程聚焦入境游赛道,布局线下服务柜台、推出中转游服务,提升入境游服务能力,该业务成为增长核心。
2025年财报显示,携程核心盈利对投资收益依赖度较高,主业盈利能力相对弱化,住宿预订、交通票务两大核心业务增速分别为21%、11%,远不及投资收益涨幅。
最终,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启动反垄断立案调查,直指其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携程中国OTA市占率高达56%,战略投资同程后整体市占率逼近70%,涉嫌算法操控价格、强制独家合作、掠夺性定价、“二选一”等行为,直接导致2025年国内酒店平均房价下降5%,行业生态严重受损,市场预期罚款规模或达39-49亿元,参考阿里、美团整改先例,后续或面临终止排他协议、降低佣金、开放数据接口等结构性整改,直接冲击其核心变现逻辑。过度集权带来的治理缺失,成为市场集中的关键因素。
面对反垄断调查的持续推进,携程此刻启动的治理重构,应该就是在打破长期以来的过度集权格局。范敏、季琦辞任董事,吴亦泓、萧杨出任新任独董。吴现任多家上市公司独董及审计、薪酬委员会要职,亦曾任如家酒店集团首席战略官、CFO与董事会顾问;萧拥有多年资管与投资分析经验,曾任职于平安资产管理、Principal Global Investors等公司。
不过,此次年报对持续发酵的反垄断风险未多着墨,亦未披露具体合规投入与整改预案,叠加面临美国股东集体诉讼审查,或加剧了市场与投资者担忧,并凸显出携程治理转型的紧迫性。
而且,即便上述治理动作落地,携程还是要兼顾四大创始人外部企业与携程的深度关联:红杉资本(沈南鹏)赋能其并购;华住集团(季琦)是核心酒店供应商;天海邮轮(范敏执掌)携程持股35%,产品通过其分销;梁建章投资企业助力入境游、智能预订协同等。
在此背景下,携程治理重构的核心是切割管理层与董事会重叠模式,补齐监督短板,兼顾创始人外部关联企业协同价值,构建多元制衡治理架构。
携程财报亮眼,但反垄断调查的不确定性叠加治理重构的复杂性,核心业务规则待调、高利润难续,负面口碑与信任修复任重道远。
转型成败,关键在能否弱化创始人控制权、建立有效合规机制,切断集权与市场集中关联,平衡创始人外部企业协同关系。
这一循环的核心是,过度集权催生市场集中,治理缺失引发各类经营问题,进一步固化集权与垄断格局,形成恶性闭环。
公司治理领域先驱阿德里安·卡德伯里爵士在《公司治理和董事会主席》中提出,治理框架核心是平衡经济目标与社会责任,与他强调的“企业商业目标依赖健康社会环境”一致,携程长期忽视这种平衡,陷入集权惯性。
南开大学李维安教授曾指出,企业从本土龙头走向全球化巨头,治理升级的边际效应会从增长引擎转为风险放大器,头部平台治理滞后会大幅推高合规成本、延长信任修复周期。这更像是携程陷入困境的关键原因。
1992年《卡德伯里报告》核心观点指出,公司治理不只是监督制衡,更是价值创造的制度基础,全球化时代治理质量决定企业走多远。吴亦泓的跨境合规与旅企管理经验、萧杨的国际资本运作能力,恰好匹配携程当下补齐治理短板、适配监管与国际化发展的需求,正是对这一洞见的践行,只是这种升级本应在2021年行业合规浪潮初起时启动,而非靠监管倒逼。
新任独董能否充分履职、职业经理人能否平衡增长与合规,以及反垄断整改落地效果,将共同决定携程能否从创始人主导模式转型为现代公众公司。
携程的25年,是中国平台经济治理的缩影,靠集权起家,因失衡遇困,在合规压力下寻求变革。其转型迟滞在同行主动进化中凸显,也成为OTA行业从规模优先转向合规优先的分水岭。
创始人时代落幕,携程的治理现代化才真正拉开序幕。
不过,反垄断调查虽暴露携程诸多治理短板,但不能否定这家公司25年来深耕OTA行业的创新积淀与行业贡献。
在旅游业已成为一国乃至全球经济与社会发展重要纽带的当下,更期待它以此次监管为契机,补齐治理短板,褪去浮躁,走向更透明、更具创新力、更可持续的发展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