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和他的萝卜快跑
2026-02-27 18:00

百度和他的萝卜快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技四少 ,作者:四少的小宇宙


2026年2月26日,百度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


这一次,它悄悄改了一个名字。


搜索广告——这门养活百度二十年的生意——在新版财报框架里,有了一个新头衔:Legacy Business——传统业务。当一家公司开始用“传统”来称呼自己赖以为生的主业,这份财报里最诚实的信息,不在数字里,而在这两个英文单词里。


数字本身也不好看。


2025年全年总收入1291亿元,同比下滑3%;全年经营亏损58亿元(含162亿长期资产减值);全年归属百度净利润56亿元,同比大幅下滑76%。财报电话会上,李彦宏花了大量时间讲萝卜快跑。


这一幕有些意味深长。


二十年前,这家公司靠一个搜索框征服了中国互联网。那是百度最意气风发的时代——超过80%的搜索市场份额,任何一个想在网上被人找到的商家都必须经过这道门,李彦宏曾被称为“打败谷歌的人”。


而现在,他在财报会上最卖力推销的,是一辆没有司机的出租车。


帝国的裂缝


事实上,从2024年第二季度开始,百度的广告收入已经连跌六个季度,从彼时的192亿一路走低至153亿。与此同时,百度搜索的市场份额,已从2021年的86.82%跌至2024年的55.85%。


这个数字背后,是抖音、小红书和各类垂直平台对用户注意力的持续蚕食——2024年,字节跳动广告收入突破千亿,抖音日均搜索量逼近百度的一半,而小红书的日均搜索量也达到6亿次。


用户正在用脚投票。百度APP的月活用户,从2024年第三季度的7.04亿跌至第四季度的6.79亿,单季流失超过2000万人——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的网民,集体转身离开。


问题不只出在外部竞争。百度还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一个足够讽刺的坑。


过去两年,百度不遗余力地推进AI搜索,声称用户搜索体验大幅提升,20%的搜索结果已由AI直接生成,70%的用户活跃行为涉及AI内容。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成功故事——但在商业逻辑上,它恰恰是一把双刃剑。


传统搜索的商业模式,依赖的是用户点击链接、广告商为曝光付费的漫长链条。但AI搜索直接给出答案,用户不需要再点进任何一个广告页面。AI越好用,广告越没人看。有投行建模测算,AI搜索每替代1%的传统搜索,百度广告收入就要减少约2.6亿元。


百度正在亲手侵蚀自己的现金牛。


这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裂缝就在那里,越来越宽。这家公司需要一个新故事,一个能够说服投资者、也说服自己的故事。


于是,萝卜快跑登场了。


那个黑箱


每次财报电话会,李彦宏都会亲自讲萝卜快跑。


他讲订单增长——2025年第四季度,萝卜快跑提供的全自动驾驶订单达到340万次,同比增长超过200%,单周峰值突破30万单;截至2026年2月,累计订单已超过2000万次。他讲技术突破——萝卜快跑已在全球26个城市落地运营,在已开放城市实现了100%全无人驾驶,武汉单城部署超过1000辆,是全球最大的单城市Robotaxi车队。他讲里程碑——累计自动驾驶总里程超过3亿公里,其中全无人驾驶里程超过1.9亿公里。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但有一个问题,李彦宏从来不回答:萝卜快跑,亏了多少钱?


翻开百度的财务报表,萝卜快跑的收入和亏损数据,完整地藏进了“智能云及其他”这个板块,与云计算业务混在一起,对外从不单独披露。单车运营成本多少、整体研发投入几何、距离盈亏平衡还差多远——一概不说。


这不是疏忽,这是选择。


李彦宏唯一一次松口,是在2025年第二季度的财报会上。他透露,萝卜快跑在武汉已经实现了“单车UE收益平衡”——即单辆车的运营收入,能够覆盖其直接运营成本。话音刚落,这个消息便被各大科技媒体迅速转发,标题大多是“萝卜快跑武汉盈利了”。


但这句话需要仔细拆解。


“单车UE平衡”是一个精心选择的表述。它的意思是:一辆车跑一天,挣的钱够付这辆车当天的油钱、折旧和司机——不对,是远程安全员——的工资。但这里面,不含百度每年砸入的数十亿研发经费,不含Apollo自动驾驶平台的技术摊销,不含总部的管理成本。


用餐厅来打比方:某一桌客人点的菜,刚好够付食材成本和厨师工资——但厨房设备的贷款还没还,装修费用还没收回,老板自己的薪水还没算。更何况,这家餐厅开在地租最便宜的城市,客单价比全国平均低了三成。这家餐厅,你能说它“盈利了”吗?


李彦宏没有回答这道题,他只是继续讲订单数字。


李彦宏曾预测,当萝卜快跑的订单迈过5000万大关时,单次服务成本将降低八成,届时价格将低于普通网约车。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愿景。但目前,累计订单仅2000万次,距离5000万还差一半多。而高盛的研报则更为冷静:中国Robotaxi行业,要到2032年才能在经营利润层面实现正值——这距离今天,还有整整六年。


六年,对于一家主业正在失血的公司来说,是一段漫长得有些危险的时间。


2025年全年净利润同比大跌76%,主业失血速度并未放缓;这笔钱要同时支撑AI研发、云计算扩张、萝卜快跑烧车,还要应对广告收入的持续下滑。与此同时,百度的员工数量已从2021年的4.55万人压缩到2024年底的3.59万人,部分非核心部门优化比例高达90%。


一面是财务黑箱里看不清的萝卜快跑,一面是造血机器的老化。


没有车的自动驾驶帝国


要理解萝卜快跑真正的处境,得先理解自动驾驶这门生意的底层逻辑。


自动驾驶系统的进化,本质上是一个数据游戏。算法需要喂数据,数据来自路上跑的车,车跑得越多,遭遇的场景越复杂,系统就越聪明。这是一个类似自我强化的滚雪球游戏——规模越大,数据越多,技术越强,规模又进一步扩大。


问题在于,这个雪球的起点,是“路上有多少辆车”。


萝卜快跑的答案,百度从来不说。车队规模这个数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财报里。外界能确认的,只有一点:武汉是目前全球最大的单城市Robotaxi部署。


比亚迪2024年全年卖出了427万辆车,路上行驶的比亚迪累计超过千万辆,其“天神之眼”智驾系统正在这些车辆上同步采集数据。小鹏汽车2024年底的累计销量超过50万辆,每一辆都是移动的数据采集站,XNGP智驾系统已覆盖全国路网。就连刚刚在智驾赛道奋力追赶的理想,也在用数十万辆路上行驶的车辆填喂自己的模型。


百度的支持者会说:萝卜快跑跑的是L4级别的全无人场景,这和车企的L2辅助驾驶数据根本不是一回事,不能简单类比。这个说法在技术上不无道理——全无人驾驶的场景数据,确实比有人监督的辅助驾驶更“纯粹”,更接近真实的无人决策环境。


但这个护城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问题的关键在于时间。L4级别的全无人数据固然更“纯粹”,但它的先发价值,建立在车企尚未进入这个场景的前提上。小鹏的“AI代驾”从辅助驾驶起步,到2024年底宣布全场景无人驾驶,核心技术迭代只用了不到三年。比亚迪、华为的乾崑系统,正在以类似的节奏向L4逼近。当车企用百万辆级别的数据规模完成这一跨越,萝卜快跑靠自营部署的汽车积累的“深度”优势,未必还能守得住。


小鹏在2024年底推出“AI代驾”功能,宣布向全场景无人驾驶迈进;比亚迪与旗下方程豹品牌合作,加速向L3、L4推进;更不必说华为的乾崑系统,已经在问界、享界等多款车型上实现了高速和城区的端到端智驾。车企的数据维度,正在从“广度”向“深度”快速延伸。


萝卜快跑的技术纵深,每过一天都在被稀释。


更深的结构性问题在于:萝卜快跑没有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废话,但它指向的是一个致命的商业困境。车企做Robotaxi,天然拥有自己的硬件生产线——同款车型在私家车市场卖,在Robotaxi市场也跑,两条腿走路,研发成本和硬件成本被大规模摊薄。特斯拉若有一天大规模推出Robotaxi,每辆车的成本,就是它量产Model 3的成本。


而萝卜快跑的Apollo RT6,对外售价20.46万元,已经是百度历代车型中成本压缩幅度最大的一款,相比第五代下降了整整60%。但它的规模化路径,始终依赖与车企的合作,而非自己的产线。换句话说,萝卜快跑造不了车,它只能买车、改车、运车——每一个环节都是额外的成本,每一个环节都是别人可以绕开的摩擦。


百度当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2021年,百度与吉利联手成立集度汽车,后更名为极越,试图打造属于自己的智能电动车。但极越在2024年底以一场令人瞠目的闪崩告终——公司突然宣布停止运营,员工讨薪,车主维权,一地狼藉。这一次造车的尝试,不仅烧掉了大量资金,更留下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号:百度究竟能不能做硬件?


没有车的自动驾驶帝国,在数据上被车企碾压,在成本上被车企降维,在整车能力上被自己的失败案例所累。


这是萝卜快跑真正的处境。


第一个坐下来的人


百度有一个令人着迷的历史规律。


它从来不缺先见之明。2013年,百度就开始布局自动驾驶,成立深度学习研究院,比绝大多数中国科技公司早了整整一个时代。2019年,百度上线文心大模型的前身,比ChatGPT的横空出世早了整整三年。在O2O最火热的时候,百度砸下200亿,押注百度糯米,要与美团、大众点评三分天下。每一次,百度都是最早落座的那个人。


结果呢?


百度外卖最终卖身饿了么。百度糯米连水花都没溅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历史舞台。AI大模型时代,文心一言月活1077万,而字节跳动的豆包月活已达1.5亿——不是追赶,是代差。先发,但每次都没有吃到肉。


这不是运气问题,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结构性命题。


百度的基因,是一家搜索公司。它的强项是算法、是索引、是在海量信息里找到最相关的那一条。搜索公司的核心能力是“连接”——连接用户和信息,连接需求和供给,但它不擅长“运营”,不擅长把一件服务从零做到极致、从一个城市复制到全国。但互联网的演进,每隔几年就换一个战场:从PC搜索到移动应用,从内容分发到社交电商,每一次迁移,新的赛道都是在百度最不擅长的地方展开的。它每次都能看到趋势,却每次都无法完成从“看到”到“拿下”的最后一跃。


而Robotaxi,恰恰是一门极重的服务生意。


这一次,战场是出行。


萝卜快跑面对的,是一个比以往更重、更慢、更难的赛道。卖广告,服务器成本是主要变量,规模越大边际成本越低;但跑Robotaxi,每多运营一辆车,就多一辆车的硬件成本、维保成本、保险成本和能耗成本。这是一门重资产、长周期、高监管的生意,而不是一个可以靠算法突然弯道超车的软件游戏。


高盛说2032年,那是六年后的事。


六年后,比亚迪在路上跑的智驾车辆会有多少?小鹏的端到端系统会进化到什么程度?特斯拉的Robotaxi会不会已经在上海街头接单?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六年时间足够让任何一个有产能、有数据、有资本的玩家,在这个赛道上追上来。


萝卜快跑不是没有价值。3亿公里的全无人驾驶里程,是真实积累的技术资产;领先全球的单城市部署规模,是真实构建的运营能力;已经拿到手的监管许可,是真实存在的先发壁垒。这些都不是虚的。


但价值,和能否变现,是两回事。


百度真正的困境,不是萝卜快跑不够好,而是时间不等人。主业广告收入仍在下滑,AI搜索的商业化模式尚未跑通,文心一言在激烈的大模型竞争中腹背受敌,而萝卜快跑通往盈利的路,高盛说要走到2032年。


账上的400亿美元,看起来很多。但一家员工数从4.55万减到3.59万、非核心业务大幅收缩、全年净利润同比大跌76%的公司,很难说它手里的时间比它手里的钱更充裕。


2011年,李彦宏登上《时代》封面,被称为“打败谷歌的人”。


那一年的百度,意气风发。


十四年后,它把全部的赌注压在了一辆没有司机的出租车上。这辆车能跑多远,能跑多快,市场正在等待答案。只是,等待的耐心,正在和广告收入一起,一季度一季度地流失。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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