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剁椒Spicy,作者:苏涵,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今年春节,魅族放了15天假。
在竞争白热化的手机行业,这几乎是一个反常信号。往年此时,新机立项会、渠道排产沟通、节后发布节奏早已进入倒计时。但 2026 年春节前后,魅族内部却少见地“慢”了下来。
而在2026年春节前不久,张波刚刚被魅族裁员优化,成为这轮组织收缩中的一员。过去半年来,张波已经目睹了太多同事陆续离开,有的是产品经理,有的是销售骨干,也有跟了公司多年的老员工。
部门架构几经调整,项目节奏一再推迟,手机相关立项会议越来越少。他所在的团队一直在等待新机项目的最终排期;直到权限被收回、会议取消,他才意识到,这场等待或许已经没有结果。“下一步要去哪,我也还没想好,但是好在魅族给到了补偿金,可以先休息一阵子了。”张波说道。
张波的情况并非个例。自2025年6月以来,魅族内部已经启动了多轮的裁员动作,被裁员工普遍获得N+1或者N+2补偿,涉及市场、销售、产品及部分研发条线,手机板块事实上进入“冻结状态”。
直到2月27日,魅族科技发布战略转型公告,正式确认将“暂停国内手机新产品自研硬件项目”,并全面转向以Flyme为核心的AI驱动软件生态发展方向。公告同时强调,公司并未“破产重组”“业务停摆”,现有产品销售与售后体系将保持正常运转。

这份公告,某种程度上是为持续发酵多日的市场传闻画上阶段性句号。此前,多家媒体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魅族手机业务已实质性停摆,预计于2026年3月退市;Flyme Auto智能座舱业务或将独立运营,魅族品牌继续保留在吉利体系内。
如今官方表述虽然避免使用“退市”或“重组”字眼,但“暂停自研硬件”的措辞,已经足够明确。在国内手机红海竞争格局下,魅族选择主动收缩硬件战线,将资源集中于软件生态与智能座舱等更具确定性的业务方向。
从2022年下半年被吉利收购,到2024年初宣布“All in AI”高调转型,再到2026年初停摆传闻集中发酵,魅族在过去数年经历了一轮完整的战略周期。而这次“暂停”,或许正是这一周期的终点,也是另一条路径的起点。
一、吉利不是魅族的“救世主”
“在现在看来,吉利虽然有钱,但完全带不动魅族,也无心让魅族手机重新复苏了。”张波表示。
时间拨回2022年7月。彼时,吉利集团旗下公司星纪时代收购了魅族科技79.09%的股权,随着控股完成,原魅族相关实体整合为“武汉星纪魅族科技有限公司”,公司业务从传统的移动终端制造,拓展至智能汽车、XR设备及AI技术领域。在当时的叙事语境下,魅族不再只是卖手机,而被寄望成为吉利智能终端生态的入口。
2023年3月30日,也就是在魅族被纳入吉利体系半年时间,并与星纪时代合并成立星纪魅族集团之后,魅族与领克携手首次召开无界生态发布会,魅族20/20 PRO/20 INFINITY三款旗舰机在同一时间发布。
也就是在这次发布会上,当时的星纪魅族董事长兼CEO沈子瑜曾高调地喊出“魅族要在三年内重回国内中高端手机市场TOP5”的口号,然而现实远比预期更加残酷的是,魅族20系列在2023年全年的销量仅为百万台级别,并未进入主流竞品序列。
随后的2024年,魅族21系列手机声量趋缓,魅蓝20、Lucky 08等中低端手机又难撑大局;2025年魅族面临产品节奏断档,最终导致魅族22姗姗来迟。
对于一家手机厂商而言,稳定的新品迭代节奏与规模化出货能力,是摊薄成本、维持渠道信心的基础。一旦节奏断档,渠道库存、营销预算与供应链排产都会迅速收紧,形成负反馈循环。
对于魅族手机产品节奏断档的问题,魅族自身并非没有意识和警觉。据已离职的魅族产品经理叶诚透露,在2024年,随着一些行业高管人才的加入,为了应对以往产品节奏混乱、发布周期不可控等问题,魅族曾在内部借鉴引入华为的 IPD(集成产品开发)和IPMS(集成产品营销与销售) 流程体系。
这套流程体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其中,IPD体系最早是由美国IBM公司在1992年率先实践,并取得成功,而后华为学习IBM的经验进行本土化演进,打造出适合自身的IPD集成产品开发流程,并创新开展出IPMS集成产品营销与销售。可以说,IPD和IPMS流程体系就是华为产品和营销的“致胜法宝”。
事实上,IPD和IPMS流程体系目前已经被各大友商借鉴。2019年,华为成立智能汽车BU之后,开始向汽车行业推广IPD方法论,如赛力斯、北汽、长安、广汽等多家国内汽车主机厂均已在不同程度上导入这一套流程,作为提升产品协同效率与缩短开发周期的核心抓手。
要知道,早年魅族手机之所以在市场上取得成功,靠的主要是创始人黄章及魅族“三剑客”(白永祥、李楠、杨颜)为代表的极强个人驱动力与拍板能力。在当年,魅族的产品开发更多依赖创始人的直觉判断、产品经理的快速试错、以及工程团队的高强度配合。
尽管流程相对粗放,但在小团队、高集中度决策的模式下,反而实现了“短链路、高效率”的项目推进节奏,诸如国产第一款智能手机魅族M8、以及魅族MX系列等经典机型皆是此类组织逻辑下的产物。
虽然在当时,魅族的产品也经常出现发布节奏缓慢、产品延期问题,但由于项目节奏基本掌握在创始人和核心高管手中,加之团队规模相对精干、上下意志统一,即便临时调整,也能通过补位机制完成版本迭代,最终维持住了产品上线的完整性与节奏容错。
然而,随着组织规模扩张、管理结构复杂化、核心创始人逐步淡出,魅族的产品体系逐渐陷入“流程缺位”与“效率失控”的双重困境。一方面,传统的拍板制已难以适配庞杂的组织协作;另一方面,又未能及时建立起系统性流程框架来替代原有的粗放管理。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项目延期、产品打回、量产节奏混乱等问题频发。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魅族在2024年尝试导入IPD流程体系,试图通过一套成熟的产品开发方法论,规范立项、评审、版本节点、资源排布等环节,从根本上改善内部项目推进的节奏。彼时的内部培训材料、流程看板、责任矩阵等一应俱全,多个核心产品项目如魅族Note 16系列、魅族22系列均纳入试点范围,一度被寄予厚望。
但理想与现实之间,仍隔着深深的组织鸿沟。Note 16系列虽全程“按流程推进”,但最终仍延期至5月中旬才发布,未能兑现此前定下的“4月见”目标。到了魅族22项目阶段,产品依然迟迟难以发布,不得不从2025年7月延期至2025年9月才能发布。
“体会下来,倒不是说IPD流程不适合魅族。流程本身是好流程,但最终决定效率和结果的,是人和组织。我们的问题不在流程,而在于流程执行过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组织能力去支撑它。尤其是公司内部资源调配混乱,研发能力不足、人手紧张、目标反复变更,这些都不是流程本身能解决的。”叶诚对此指出。
“IPD在华为能运转,是因为它有自上而下的组织纪律和资源统筹能力。但在魅族,流程像是被套上的模板,但没有人真正能为它的完整执行负责,也没人能承担出问题后的全链条复盘。它成了一个看起来科学的流程外壳,但内部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张波补充道。
二、从下至上的组织动荡
如果说手机业务的失速首先体现在销量与节奏上,那么真正的震荡,则发生在组织内部。
早在2025年,星纪魅族内部就已出现一些不寻常的信号。据另一位魅族被裁员工王鑫表示,在2025年3月,公司内部原本还在酝酿一场部门办公地搬迁。
“当时星纪魅族集团HRBP下发通知,要求位于珠海总部大楼的星纪魅族市场部、销售部全体员工搬迁至深圳新办公楼金地威新中心。其中4月、5月会试点提供早晚深圳-珠海往返大巴班车,6月到8月每月补贴2000元。但由于多数员工不满这一安排、并存在家庭、生活等客观障碍,最终公司并未强制执行搬迁决定,计划也就此搁置。”王鑫指出。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渐失人心的搬迁变更告一段落之后,一场更为彻底的“裁员潮”便突然来袭。当魅族在2025年6月底第一波裁员发出后,紧接着7月中旬又开启第二波裁员动作,接下来的7月中旬、7月底、8月底、9月底一直持续到2025年年底都有对应的裁员动作,越来越多的内部员工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过渡性阵痛”,而是组织架构上的大幅度瘦身调整。
“截至2026年1月底我走人的时候,公司还有一千多号人,但是在2025年6月底第一波裁员动作之前,魅族当时人员规模还有1700多人,也就是至少裁了几百号人了。”王鑫回忆道。
而在魅族“裁员潮”发生的同时,公司领导层本身也处于持续变动当中。2025年5月23日,星纪魅族集团内部公告称原CEO苏静因个人原因辞任,由星纪魅族集团执行副总裁、手机事业部总裁黄质潘(网传为黄章亲弟或堂兄弟关系)接任代理CEO,并向董事会委派代表沈子瑜汇报。
原本苏静继任时,外界普遍猜测其将会推动星纪魅族的IPO进程。毕竟在加入星纪魅族之前,苏静就以联合创始人身份参与创办了星纪时代并担任CFO首席财务官,期间曾主导收购魅族科技等重大项目。
此前曾有报道称,星纪魅族集团计划于2024年赴港上市,目标估值约200亿元,但相关计划始终未能落地。随着苏静卸任,这一路径也基本宣告搁置,其主导的阶段性战略周期随之结束。
另外,据不完全统计,从2024年以来,星纪魅族集团陆续引入了多位来自手机、汽车行业头部品牌的高管人员,包括但不限于前长城汽车魏品牌CEO兼坦克品牌营销总经理陈思英、前阿里巴巴集团AliOS轮值总经理&原斑马智行首席营销官成力、前小鹏汽车CHO&销售副总裁廖清红、前OPPO中国区电商销售部长肖波、前小米中国区电商部总经理刘毅、以及前荣耀研发管理部总裁邓斌(化名陈晨)等。
如今,这些高管基本大多已经离开,但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有知情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2024年8月,邓斌(化名陈晨)经由苏静引荐入职星纪魅族,负责手机业务。而这位邓斌,就是此前被媒体报道的那位“原华为BG多媒体技术部部长,原荣耀研发管理部总裁邓斌”,其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依法逮捕,数额巨大。而邓斌从荣耀离职的原因,也是因为违反公司《商业行为准则》问题被最终除名。

“这些事件不是孤立的,员工被裁、高管离职说明魅族手机业务进入战略性收缩,魅族作为独立消费电子品牌的角色正在式微,但我觉得这不意味着单纯边缘化,而是在转型为吉利大生态中技术供应商角色。或者说,魅族手机作为独立品牌的时代基本结束,未来的发展将更依赖于Flyme Auto在汽车领域的成功以及与吉利生态的深度融合。”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长张孝荣分析指出。
从黄章时代的“小而美”,到资本入局后的“生态拼图”,魅族曾是国产智能手机的先行者,也曾在安卓阵营里定义过设计与系统体验的标杆,但在高度集中、强规模效应的手机产业格局下,仅有情怀与系统能力,已难以对抗供应链与渠道的铁律。
吉利给过魅族希望,魅族也曾多次自救,但当产品节奏无法恢复、组织能力无法支撑战略愿景时,资本终究会选择更具确定性的方向。手机业务的暂停,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多重变量叠加之后的理性结果。
对于曾经的魅族用户而言,这是一段品牌记忆的慢慢褪色。当然,魅族暂时不会彻底消失,“魅族”这个名字也可能在吉利生态中保留某种象征意义,至于未来魅族手机是否还会重启,恐怕已经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个曾经试图在高度同质化的手机战场里,走出独特路径的理想主义品牌,终究没能跨过规模与资本的门槛。
或许若干年后,人们再提起魅族,会记得它曾经带来的系统美学、工业设计与“小而美”的理想主义气质;也会记得它在国产智能手机早期阶段留下的独特印记。但属于魅族作为独立手机厂商的那个阶段,已经成为行业演进中的一段注脚。
老兵未必会消失,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只是这一次,它不再站在手机发布会的聚光灯下。
(文中魅族离职员工张波、叶诚、王鑫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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