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这几天总有天真的网友发出天真的疑惑:“明明走过一拨又一拨了,怎么又走一波,一点记性都不长的吗?”
为什么说他们的讶异很天真,因为他们以为长记性是人性的常态,其实不长记性才是人性的常态。
想让一个人长记性已经很难,想让一个系统长记性,就更是难比登天。很多系统运转到末尾,绝大部分能耗都用来维持自身,而没有多余的能量去直面和应对变化着的世界。不是不慌,是麻了。把你放进去你也麻。
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做过一个实验。他发现松毛虫有一种本能:它们在行进时会吐丝,后一只虫子会踩着前一只虫子的丝走,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列”。为了测试这种本能的极限,他将一群松毛虫引到一个大花盆的边缘,并设法让领头的松毛虫与排尾的松毛虫相连,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
圆圈形成之后,由于没有了“领头者”去寻找新路径,所有的虫子都陷入了无止境的循环。这些毛毛虫就那样沿着花盆边缘没完没了地转圈。法布尔想看看它们要过多久才会醒悟。却骇然发现,它们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晚上本来应该出去觅食了,它们还在花盆上转圈。
到了早上,法布尔发现这群毛虫在盆沿上分成两堆挤在一块儿。又排起队来的时候,出现了两个领队。可它们都沿着熟悉的路径前行,相遇之后还是中邪似得绕圈。法布尔震惊了,这些小东西不吃不喝不休息,不在乎寒冷与饥饿,一直转圈。
房间里结霜了,毛虫被冻僵,挤在一起。有一条醒来的虫刚好不在那条爬痕上,无意中找到了新方向,爬到了花盆里的泥土上。它收获了六位跟随者。剩下的毛虫继续绕那地狱之圈。结果这七虫小分队因为吃不到东西,又沿原路返回盆沿,加入绕圈的老朋友。只有那些饿昏的,走不动的毛虫,才停止了绕圈的努力。
法布尔记录到,它们在严寒和饥饿中整整走了七天。法布尔虽然早就知道“昆虫类动物遇上一丁点意外时所表现的极度愚蠢”,这个实验还是让他难以接受,毛毛虫“昏昧的脑子里没有一丝智慧”。他不得不得出一个不友好的结论:“陷入困顿的毛虫挨着饿,没有庇护,晚上受冻,却顽固地坚守那条爬过千百次的丝带,因为它们缺少那最基本的一点点判断力,来告诉自己应当放弃此路。”
人和毛毛虫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我曾经以为是天壤之隔,后来发现天和地没有太远,一伸手就够得到。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沿着别人留下的丝往前爬,没有意外就继续爬,出现意外,要么死了残了不爬了,要么侥幸爬上一条新路,找到吃的喝的住的,就算极大的成功了,找不到就爬回来,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出发。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
人这一辈子,可以遇到的机会,可以使用的力气,都是极其有限的。前人留下的丝,看起来无穷无尽,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图案。Think Different,何其难也。
我是从美国作家安妮·狄勒徳的《溪畔天问》里读到的法布尔和松毛虫的故事。讲完松毛虫,狄勒徳议论说:
“那是没有方向的行动、没有力道的力,绕着花盆毫无目标前进的毛毛虫,而我痛恨之,因为我自己随时随地也都可能踏上那条迷人且发着光的丝线。”
她又由其他类似的自然现象想到:“它告诉我,万物依一股宽厚的力量而生存,随着一支伟大的曲调而起舞;也可能是告诉我,万物给任意抛掷,四处飘零;又说,我们要的每一项特技和跳跃,都不过就是那一回下落时所变换的各种恐慌姿态。”
这会让我们绝望,还是会警醒我们,更加珍惜、更好地使用我们的智力、勇气、时间和机遇?我们比松毛虫聪明的地方不多,有两项很关键,一是学习,二是记录。我目前仍然认为,它们可以帮我们识别不同丝线的异同。
学习,可以让我们不亲自摸电门也知道人是可以被电死,对于那些喊着“你电死过吗”的质疑者,一句话都不必说,让他们死自己的去吧。
记录,可以帮我们确认,一次选择或不选择之后,出现的结果是否是我们愿意承受的。因果性和相关性之间的区别,当然要注意甄别。
阻止我们长记性的努力,通常也是在这两点上发力的。如果看不见大海,就永远学不会扬帆起航。如果疼痛不能产生记忆,那么就会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摔破脑袋。
昨天读到美国人乔治·凯南评价苏联的一句话:“任何神秘的、救世主式的运动,都无法在无限期地遭受挫折的情况下,最终以某种方式调整自身,以适应当时的逻辑。”冷战对手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呢?自行判断吧。但不管怎样,那次时间站在了美国人那边。
这个道理总是没错的,谁能通过学习调整自身,谁更能适应动态的现实,谁才能笑到最后。
什么都可以不信,但总要相信自己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