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3000块拍出5亿爆款”,快别给AI短剧造神了
2026-03-14 22:45

“花3000块拍出5亿爆款”,快别给AI短剧造神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编辑:石悦欣,作者:王子伊


3人,48小时,5亿播放量,3000元。


一夜之间,这几组数字攻占全网。3月7日晚,一部名为《霍去病》的AI短剧空降热搜。


朋友圈刷屏,行业群沸腾。



《霍去病》制作平台纳米漫剧流水线实控人周鸿祎更在短视频中宣称,借助该平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经过半年培训,便能单枪匹马一天生产好几集短剧。


然而,狂欢抵达顶点后,“神话”破灭,用时24个小时。


爆火的第二天,导演杨涵涵亲自澄清,3000元仅为算力成本,团队实际有近20人,目前仅完成了两条共计10分钟的短片,5亿播放更是无法统计。



环顾当下的短剧江湖,这种“效率神话”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呈指数级上升。


据DataEye数据,2026年1月,国内AI生成短剧(含AI真人、AI漫剧)上线量达到14634部,日均上新470多部,相当于每1分半钟就有一部新剧上线。


在这些激昂口径里,AI短剧仿佛被简化成了流水线,人们只要点点鼠标,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吗?


在《霍去病》成本被神话之时,红果短剧头部公司亏7亿元的消息也在裂变。



据《证券日报》,尽管AI漫剧用户规模将增至2.8亿,但由于AI短剧的门槛较低,90%的公司都处于亏损状态。DataEye数据显示,2025年AI短剧的爆款率仅为0.16%。


左手造神,右手毁神。


AI短剧的成本神话是怎么被塑造的?AI短剧“一键生成”的背后,还藏了多少弯弯绕绕?传统影视耗时数十年才完成的“上桌”之路,AI短剧能快速走通吗?


01


不断被节约的成本


大年初一,江涛守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尊贵的高级会员,当前有13万人在排队,您排在第7万个。”他没动,看着那串数字缓慢缩小,等待生成进度从0%挪向100%。


这种漫长的等待,江涛觉得陌生又熟悉。以前在片场,为了拍一个短剧成片里只用2秒的全景镜头,他要带着演员、灯光、道具等工作人员忙活整整4、5个小时。那时候等的是光效,现在等的是算法。


江涛是国内第一批被推上AI浪尖的短剧导演。他供职的短剧公司是业内龙头,规模过千人。2026年2月,字节跳动旗下即梦AI正式上线Seedance 2.0版本。公司高层嗅到了风向,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员变动——原本80多人的导演团队锐减至30人,而AI部门则迅速膨胀到200多人。


江涛就这样从片场带队的实拍导演,变成了电脑前的“抽卡人”。



他算了一笔账。以前拍部短剧,筹备7天,拍摄7天,加上后期,最快也要1个月上线。现在,他和美术组花2、3天就能备齐所有人物、场景和道具等资产。第3天,影片制作开始。后期不再需要处理成吨的素材,顺着框架剪辑,5天就能出片。只要AI稳定,一部50集的短剧只要15天,就能从无到有。


实打实的成本也缩减不少。


据他经手过的现代短剧项目,以前拍一部戏,演员、场地、服化道等制作成本起码30万。这还没算20到40人的制作团队——导演、摄影、制片、后期、编剧,这些在公司领着工资的人力成本。


现在,支撑一部AI短剧运转的只需要7、8人的小团队和算力积分。整部剧算下来,算力成本也就一两万块钱。


“这笔钱,相当于以前剧组里一个配角拍一部戏的片酬。”江涛感叹。以前苦于预算,他只能给演员穿100多块钱的弯刀裤,而在AI的世界里,他动动手指就能给角色换上全套奢侈品。


这场降本增效的浪潮,早在2025年下半年就已在行业底层暗流涌动。


在新能量短剧梦工厂总制片章莱的视角里,节约成本是下沉短剧市场的本能。那些投资体量在10万元及以内的剧目,拍摄周期被压到了极限。2到3天连轴转拍完一部剧是常态,主创人员48到72小时不休息,演员在片场候场时见缝插针地打盹。


为了把成本摊得更薄,还衍生出连拍和套拍的模式。章莱分享,浙江的很多剧组会一次性连拍十几部短剧,以此来分摊器材租赁、场地使用等固定成本。很多下沉短剧的海报直接改用AI生成。省下的那1000块钱,刚好够填补剧组一天的盒饭开销。


表面上看,AI让短剧成了出餐极快的“预制菜”,低廉、高效且标准化。但实际操作起来,远比想象中要复杂。


02


一键生成,有那么简单吗?


在AI的世界里,画面是“抽”出来的。


有业内测算指出,Seedance 2.0的可用率达到90%以上。所谓的可用率,通俗理解就是AI生成的视频素材能够被实际采用的比例。


但江涛发现,AI远没有传闻中那么“聪明”。“我们就像是在开盲盒,而且你必须抽中那个‘隐藏款’。”


AI无法像人类导演那样执行复杂的调度指令。江涛曾尝试生成一个简单的镜头:甲、乙、丙三人走到塑像前,甲庄重,乙不屑,丙神情复杂。


这种戏份,职业演员一点就通,但AI却陷入了混乱。在过多的文字描述下,它开始“串人”,把甲的情绪安在乙脸上,乙演的则是丙的情绪,甚至在画面里凭空变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甲。


由于不懂底层的编程逻辑,江涛只能用影视人的语言不断与机器磨合,本质就是“不停地试错”。


最令江涛崩溃的一次,是为了等一个6到8秒的开场镜头,他在电脑前守了整整两天。


那是全片的第一个镜头:一个人开着车,在沙漠行驶,后座坐着两个人。江涛的设计很有张力——一只鹰在天空盘旋,突然向地面俯冲,镜头随之带出疾驰的车辆。他向AI明确了驾驶员是谁,谁坐在后座,谁在谁的旁边。


然而AI给出的反馈却并不“灵”。明明副驾驶应该空无一人,它非要塞进一个乘客;明明叮嘱了后座的座次,两个人却老是瞬移换位,甚至有人会突然从后座坐到前排。


江涛只能废掉一批,换一种说法再出三条,周而复始。那两天,他抽了上百条素材,才在满屏的废稿里捞出了那个勉强能用的“隐藏款”。


这种不确定性,让江涛学会了妥协。


“AI生成肯定是有瑕疵的。”江涛说。作为专业导演,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不可控的站位、细微不一致的背景,以及表演不到位的神情。


江涛是经历过胶片时代的人。大学时,他摸的是实打实的胶片机。后来,数字影像变革席卷行业。那时候,他也会对胶片和数码画面质感上的微妙差异“吹毛求疵”。


但AI的浪潮与以往任何一次技术迭代都不同。“我第一次感觉时代的浪潮拍到了身上。”江涛很快发现,自己无法只身对抗这个时代。


“你别想用实拍的要求去要求AI,永远别跟它较真。”江涛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原有的技术基础上,尽量修补那些肉眼可见的漏洞,然后接受不完美。


03


AI永远不会因为人而改变


江涛意识到,推动这场短剧变革的除了资本的算盘,最终的落票权其实握在观众手里。


“AI真人短剧能立住,是因为观众接受了它现阶段的瑕疵。”江涛说。


这让他想起短剧刚冒头的时候。剧情悬浮、逻辑狗血,一度是短剧脱不掉的标签。那时,很多人看着那些“一个架来回吵上几十次”的剧本,只会觉得是“垃圾”。但市场给出了答案。因为有人看,它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庞大。


曾经让人嗤之以鼻的狗血短剧向精品化转型,诸如刘晓庆、唐国强等多位国家一级演员已正式“下海”入局短剧领域,短剧演员登上春晚、综艺实现“上桌”......


短剧用几年时间走完了传统影视几十年的路。如今,历史似乎在AI短剧身上重演。



相比于江涛对目前AI短剧瑕疵的无奈,制片人章莱显得更为乐观。


“观众永远会尊重好的作品,这与它是什么载体无关。”章莱认为,故事可以装在2D的银幕里、剧院的舞台上、VR的眼镜里,也可以缩进手机竖屏里。“但核心是不变的,是这个故事与你产生的连结,AI只是其中的一个载体。”


不过,章莱也表示,目前AI短剧更像是一个人人想赌一把的风口,但整体并不成熟,商业化也有待验证。一旦追求精细化,算力成本会呈指数级增长。


AI科普博主“大圆镜科普”对此深有体会。


他曾半年全网涨粉超200万、播放量超3.5亿。他曾在专访中透露,目前自己每分钟视频的制作成本约为800元,一条8分钟的视频仅算力成本就达6000元左右。在追求极致质感的路上,纯AI制作有时候反而比实拍更“费人”。


尽管神话背后的裂缝已经显现,但浪潮依然在继续。江涛也只能接受。


以前做实拍短剧,江涛喜欢带女儿去片场现场,让她客串群众演员,说一两句台词。他想让孩子感受团队协作的氛围——几百号人为了同一个目标使劲,哪怕是熬大夜,也有种苦中作乐的满足。


但在AI面前,这一切都消失了。江涛常和同事开玩笑:“现在你连个生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会被AI磨平的。”江涛说。“AI永远不会因为人而改变,只有人去适应AI。”


《霍去病》的神话已经退场,但新的神话还在继续。


(应受访者要求,江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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